池雲崖,夜色朦朧。
細雪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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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蘊道宮的密室內。
「多謝姜道主費心了。」
宋素素臉色泛紅地坐在百花大床邊,低著頭,正在整理自己有些凌亂的衣裙。
「無妨,各取所需罷了。」
姜景年則從百花大床上下來,從戒指中取出幾枚寶藥,送入口中,緩緩咽下。
他站在旁邊略作調息,然後才道:「宋長老,再這樣療傷幾次,污染差不多就能盡除了。」
「這些時日你還是不要煉丹,除了休息外,就抓緊時間恢復傷勢。你欠我的酬勞,過段時間給就行。」
宋素素聞言,俏臉一怔,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向姜景年,「不知道姜道主之後是要如何安排?」
姜景年微微眯起雙眼,細細打量了一番這個風韻猶存的美婦人。 他的目光從上到下緩緩掃過,從略顯凌亂的髮髻,到那張泛著紅暈的臉龐,最後落在那雙正抓著衣襟的手上。
這上下掃視的目光,看得宋素素心中有些不悅,也有幾分緊張。
她下意識地拉了拉衣裙的領口,眼神發緊,聲音中帶著幾分警惕:「姜道主……?」
姜景年收回目光,「宋長老,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這個位置的,全靠武道天賦嗎?」
宋素素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那雙眸子中帶著幾分茫然和困惑。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道:「我年輕的時候,不擅和人廝殺,也就天驕榜前三十而已。」
「不過機緣巧合下,得了個木德遺蹟,將其煉成大丹,完成宏願,成就丹道宗師……」
將一整個遺蹟練成丹藥。
如此手段和魄力。
的確夠厲害。
術業有專攻。
宗師並非是只有殺伐類型的,才算厲害。 然而。
此時此刻,姜景年很明顯不是說的這個。
他臉色有幾分無語,擺了擺手,「算了算了,真是對牛彈琴。」
「我算是知曉你為何會第一時間不疏散全宗,而是和那個曾老魔求和了。
此人除了煉丹練武之外,估計是根本不管宗門事務的。
難怪被下了道主之位,也沒什麼太多反應。
面對有些茫然的宋素素。
姜景年解釋道:「如今東江州大亂,各大勢力蠢蠢欲動。東水盧家意圖東進,想要吞併兩東地區,肯定會先消滅部分勢力,打壓部分勢力,收攏部分勢力。」
「類似曾家那種,就是盧家的合作對象,而我們山雲流派,則是盧家需要打壓或者消滅的敵人。」
「所以你現在必須儘快恢復傷勢,才能為我鎮守山門。」
宋素素點了點頭,那雙眸子裡,依然帶著幾分迷糊:「也就是說……我們之後的敵人,可能是盧家?」
「不止。」 「除了魔門、洋人貴族等明面上的敵人。」
「潛在的可能還有霸主級勢力。」
姜景年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看著滿臉疑惑的宋素素,嘆了口氣,「算了,之後如何,你就照我說的做。」
明明木蘊道脈的真傳洪玉旊,還是個一點就透的妙人兒。
怎麼到了洪玉旊的師父這裡。
就是這般情況呢?
「行吧!」
宋素素點了點頭,「反正以前都是謝師兄他們說了算,現在謝師兄不在,你想怎麼做就這麼做吧!」
反正現在宗門之中,姜景年這個後生晚輩,武功、手段都是奇高,不服老不行。
姜景年低聲問道:「你知道宗主大人去了哪裡?」
「不知。」
宋素素搖了搖頭:「謝師兄向來如此,行蹤不定。只是這次出去的時間有點久,宗門危難之際都沒有回來。」 姜景年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並不打算把謝無塵的謀劃說出來。
畢竟,宋素素不知是真傻還是裝的,反正不可信。
他站起身來,「我回去休息,先告辭了。」
姜景年說完,轉身走出了密室。
穿過木蘊道宮的迴廊,推開宮門,清冷的夜風撲面而來,裹挾著細碎的雪花落下,卻被他身上的附體真罡蒸發殆盡。
姜景年往外走了幾步,就看到不遠處,宋淺淺正在那裡練劍。
唰!
細雪紛飛之中,她手持三尺青鋒,劍光如匹練般在夜空中迴旋。
她的腳下雖然踩著積雪,但方圓數尺之內,卻全是乾燥一片,反而生出了茂密的草叢,在寒風中輕輕搖曳。
這是即將踏足內氣境,凝聚木德武勢的前兆。
看到姜景年走出來,宋淺淺連忙收劍而立,拱手行禮,「姜道主。」 說話的時候,她卻在暗暗打量著姜景年。
宋淺淺的鼻子微微動了動,雖猜測道宮發生了什麼,但心中依然滿是震撼,『姜道主的身上,全是百花香氣。』
這可是姑姑的百花大床上,才有的味道。
很明顯。
姑姑是個裝模作樣的假正經。
不過遮遮掩掩也很正常。
在江湖武林上,這種事情對於正道宗門而言,可不算什麼美談。
姜景年被此女的偷瞄弄得有些無語。
他微微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幾分告誡,「宋執事,少想些有的沒的,好好準備下晉升儀式吧。」
「如今宗門百廢待興,道脈真傳死的死,失蹤的失蹤。等南方會武結束,我會破格提拔一批實力提升最快的武者,補充新鮮血液。」
「只要三十歲以下,不論是執事還是外門弟子,乃至學徒雜役,都有機會晉為道脈真傳。」
宋淺淺聞言,連忙躬身,「弟子絕不辜負姜道主的期望。」 姜景年點了點頭,轉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紛飛的夜雪之中。
「呃……」
宋淺淺看著對方徹底離開的背影,這才低下頭,仔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穿著。
若隱若現的輕紗長裙,裙擺輕盈,隨著夜風輕輕飄動,露出一雙雪白修長的長腿。
她這身打扮可是費了不少功夫,還特意熏了名貴花香。
宋淺淺皺起秀眉,眼裡透著幾分困惑之色:『我這般模樣,怎麼姜道主都沒多看兩眼?』
難道……
她算不上絕世美人?
入不了人家的眼?
念及此處。
宋淺淺不由地心下黯然。
姜道主的眼光,似乎比傳聞中的要挑一些。 ……
……
上午時分,錢家突然熱鬧了起來。
傭人們端著托盤在廊道間穿梭,有人在搬桌椅,有人在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此起彼伏。
庭院裡臨時搭起了幾口大灶,炊煙裊裊升起,混著燉肉的香氣飄散開來。
管家扯著嗓子指揮下人布置廳堂,不時有人跑來跑去匯報著什麼。
整個錢府上下一片忙碌,所有人都在準備著什麼。
錢寧寧也被叫了出來幫忙。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裙,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臉上不施粉黛,臉色有些憔悴。
段小蝶站在一旁,看著錢寧寧那魂不守舍的模樣,有些擔憂地說道:「寧寧,我陪你一起吧。」
「謝謝小蝶姐,我一個人夠了。」
「再怎麼說,你也是客人,怎麼能讓你做事呢?」 錢寧寧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
大部分人都是有些疑惑,不知道這大中午的,為何就要辦這等規模的宴會。
有人私下議論,說是有什麼貴客要來,但具體是誰,沒人說得清楚。
少數高層知曉是和山雲流派有關。
然而具體情況,也只有錢家的三位族老知曉。
錢寧寧端著水盆走過廊道的時候,正好碰上了錢心雨等兄弟姐妹。
錢心雨今天穿了石榴紅的錦緞長裙,打扮得格外艷麗。
她看到錢寧寧端著水盆走過來,微微一笑,「怎麼,我的好妹妹,平日有家都不願意回的,今天也要出來幹活了?」
旁邊的一個堂兄也笑著附和道:「心雨姐,你可別這麼說!人家好歹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說不定哪天又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呢。」
另一個堂妹掩嘴笑道:「飛上枝頭?能安安穩穩待在錢家混口飯吃就不錯了。」
錢寧寧低著頭,沒有接話,端著水盆快步走過。
段小蝶跟在後面,狠狠地瞪了那些人一眼,然而也沒有多說什麼,快步跟了上去。 ……
……
臨近午時,錢府的朱漆大門打開。
一輛黑色老爺車,在門口停下。
旁邊的錢家護院連忙拉開車門。
姜景年率先走出,他今天穿了一襲白衣,俊美非凡,飄然出塵。
隨後下車的是宋素素,她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裙,臉上的月光傷痕已經消失,氣色比前兩日好了許多。
錢有財則是從副駕駛的位置鑽了出來,跟在兩人身後
他笑眯眯地走在姜景年的身側,微微落後半步的距離,姿態放得很低。
這一幕,讓所有錢家的人都面面相覷。
『族老怎麼回事……』
錢楷站在人群前方,微微眯起了雙眼。 他知曉幾位族老似乎和山雲流派達成了合作,然而直屬族老的那群精銳好手,很多事情都做得神神秘秘,行蹤不定。
錢楷明白這裡涉及宗師博弈,沒有刻意多問什麼。
只是萬萬沒想到。
姜景年在山雲流派的地位,真如傳聞之中的那般高,連有財族老都是如此恭敬。
角落裡的錢寧寧和段小蝶看到姜景年入內,都是神色震驚。
她們萬萬沒想到,高賢護法的消息都還沒傳回,姜景年就已出現在了錢家。
「姜……」
錢寧寧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微微顫抖著。
『小蝶她們……居然就在錢家?』
『有這麼巧合的事嗎?』
姜景年神色一動,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角落裡的錢寧寧和段小蝶身上。
難不成是曾家人分攤了他的各種劫數。 所以現在運道變好了?
念及此處,姜景年微微一笑,對著兩人招了招手。
錢寧寧和段小蝶對視一眼,連忙走過去。
「你們沒事吧?池雲崖的鬧劇已了。」
「有幾位長老護法的護送,我們倒是沒什麼事……」
此時此刻,她們有說不完的話想要跟姜景年說,然而知曉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後邊的錢有財看了眼錢寧寧,打量了幾眼,有些疑惑的問道:「丫頭,你應該是我錢家的人吧?」
錢寧寧連忙行禮,語氣恭敬地說道:「叔祖,我是錢寧寧。」
「嗯……」
錢有財眨了眨眼,似乎在回想錢寧寧是誰。
沒辦法。
錢家人太多了。 現在這個宴會,周邊縣城的旁系都沒喊,在外地行商辦事的也沒叫來。然而即使如此,光是寧城能到場的,都有七八百人了,他實在記不清錢寧寧是哪一房的。
「這個……」
錢有財撓了撓頭,掩飾著眼裡的尷尬之色。
這時。
旁邊一個中年人快步走過來,附在錢有財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錢有財聽完,恍然大悟,一拍腦門:「原來是小楷的女兒。」
他轉過頭,看向人群中的錢楷,語氣中帶著幾分責備,「小楷怎麼回事,你家女兒有這層關係,怎麼沒和我提過?」
「有財叔,錢寧寧只是庶出。」
家主錢楷滿臉尷尬地走了過來,「您平日裡行蹤不定,就算嫡脈的後輩之事,甚至我等的私人關係,您也未必知曉吧?」
宗師族老高高在上,除了大事外,基本是不動的。
別說庶出子女的人脈往來了。
他這個做家主的,接觸過什麼人,來往過什麼好友,這幾位族老都不可能去特意了解。 錢有財一張胖臉抖動,吹鬍子瞪眼地說道:「小楷你可別在這瞎扯,搞得好像我們幾個老傢伙高高在上,不諳族中內務一般?」
「是是是,族老說得都對!是我的疏忽。」
錢楷表面在那陪笑,心中不由地在那腹誹。
錢有財大手一揮,說道:「那從此以後,錢寧寧就是家中嫡出了,把她娘親的地位也升一升。」
錢楷神色大變,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這……」
錢寧寧的娘早就不在了,這還怎麼升?
旁邊錢楷的正妻,也是皺起眉頭,「有財叔,這不合規矩。」
錢有財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道:「別和我扯這些東西,做就完事了。」
他懶得理會錢家部分人的神色變化,笑著搓了搓手,將姜景年和宋素素請到主位坐下,「姜道主,宋妹子,我的兩位叔伯,之前在外處理徐家的後續,此時應該在趕回來的路上。」
錢楷、錢萬里等人站在一旁,都有些疑惑。
他們不明白,為何有財叔對姜景年如此恭敬。
這不符合常理。 姜景年又不是那位路盡級的謝無塵,即使現在有了道主地位,也不至於讓宗師族老這般姿態。
錢有財環顧四周,看出了在場眾人的疑惑。
他收斂了笑容,沉聲說道:「姜道主已踏足宗師之路,乃是東江州的妖孽天驕。過往的一點點摩擦,不過武道之爭,生死不怨人。」
「如今我們錢家和柳家,還有山雲流派,都是一輛戰車上的盟友。以後誰還拿舊事說話,別怪我們幾個老傢伙六親不認。」
話音落下,全場一片寂靜。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特別是錢家的年輕一輩。
都以為眼前的場景是幻覺。
那個之前和錢家摩擦極大,還害死了不少人的姜景年。
居然直接晉升了宗師。
並且還和錢家一笑泯恩仇了?
「姜景年,成了宗師……?」 錢心雨站在人群中,聽到這話,神色一陣變幻,整個人直接怔在了原地。
……
……
宴會結束後,賓主移至會客廳。
會客廳內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旺,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姜景年坐在主位上,段小蝶和錢寧寧站在他身後兩側。
對面坐著錢有財等三位族老,錢楷、錢萬里則坐在側位,神色各異。
錢楷望著坐在主位上的姜景年,神色複雜。
數月前。
這個暴躁魯莽的後生,還站在他面前,為了幾千大洋和幾件秘寶而討價還價。
誰能想到,短短數月之後,對方居然比他還要先一步踏足宗師之路。
『只是就算姜景年天賦妖孽,晉了宗師。』 『然而如今我們錢家分食了徐家,威望和勢力大增,都可以爭奪寧城第一世家了,何必還要如此討好山雲流派?』
錢楷心中對此有些疑惑。
然而他礙於三位族老當面,沒有開口,只是端起茶杯,默默地喝著茶。
在不遠處站著的。
是面色蒼白的錢心雨和她的堂妹錢靈兒。
錢心雨低著頭,嘴唇緊抿,錢靈兒則是瑟瑟發抖,眼眶泛紅,仿佛隨時都會哭出來。
錢有財從袖中取出一份清單,遞給姜景年,笑眯眯地說道:「姜道主,這是我錢家的心意,還望笑納。」
「小錢啊!」
姜景年接過清單,目光在上面掃了一遍,然後放下,「這些東西倒是不錯,就是這姨太太就算了。」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錢心雨,「特別是心雨小姐……以前見面的時候,就自詡高高在上的世家血脈,現在要給我這個泥腿子當小妾,怕是要自尋短見了。」
錢有財等族老聞言,神色大變。
錢有財轉過頭,看向錢楷,語氣中帶著幾分嚴厲:「還有此事?!」 他心裡有些尷尬。
身為世家族老,自然知曉嫡出女子都是什麼德行。
卻沒想到錢心雨和姜景年,還有這份過節。
「有財叔,是這樣……」
錢楷和錢萬里對視了一眼,解釋道:「之前姜少俠和我們錢家,有些小摩擦,所以……」
「夠了!不用多說了!」
「錢心雨在西洋留學幾年,就如此分不清好壞,侮辱本地天驕,敗壞門風。」
錢有財嘆了口氣,:「廢掉那身西洋力量,貶為庶女,停掉一切資糧。」
「叔公,我……我……」
錢心雨神色大變,猛地抬起頭,嘴唇囁喏著,想要說什麼。
然而錢有財根本不給她辯解的機會。
他屈指一彈,真罡破空而出,正中錢心雨的胸口。 錢心雨悶哼一聲,直接倒飛出去,撞破了會客廳的雕花木門,重重地摔在外面的廊道上,昏迷過去。
她的靈性不斷逸散,被錢有財廢掉了那身騎士之力。
幾個僕婦連忙上前,將昏迷的錢心雨給拖走了。
「錢靈兒這丫頭,和姜道主應該沒有發生矛盾吧?」
錢有財收回手,然後看向姜景年,「若是當不成姨太太,當個伺候人的丫鬟也行。」
他說話之間,還特意看了眼站在姜景年身後的錢寧寧。
錢寧寧明白族老的意思,小臉不由地發苦。
她可憐巴巴地看著姜景年,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然而勸對方答應的話語。
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姜景年皺起眉頭,看了眼站在不遠處瑟瑟發抖的錢靈兒,「行吧,那我就勉為其難收下了。」
錢楷和錢萬里聞言,臉色都是一變。 錢楷忍不住開口道:「有財叔,這……」
世家嫡女,就算是對方是宗師,給人當丫鬟,簡直是有辱門風。
幾位族老,是不是吃錯什麼藥了?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族中最看重血脈出身的錢多銀叔公,給瞪了回去。
……
……
等到姜景年帶人走後,會客廳內陷入了一陣沉默。
炭火在銅爐中噼啪作響,茶水已經涼了,卻沒有人去添。
錢楷和錢萬里坐在側位上,臉色陰沉,目光中帶著幾分不解。
沉默了許久,錢楷才有些麻木地開口,「三位族老,為何如此?就連寧城的後續利益,我們也讓出這麼多?」
「族老們。」
錢萬里也接話道,「我錢家如此在乎出身血脈,這可是祖訓。難不成因為對方的實力、天賦就妥協了?」 血脈出身,乃是東江州的世家之本。
若是違背這些,和被滅族的區別不大了。
錢有財坐在主位上,默默地喝著茶,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沒有理會錢楷和錢萬里,只是盯著杯中的茶湯。
見到錢有財沉默不語。
錢楷又將目光轉向了族老錢多銀。
要知道,多銀叔公,是最在乎出身的。
怎麼如今,卻一反常態?
錢多銀放下手中的茶杯,呵呵笑了幾聲,「項家被滅,項英傑被徐家坑害,你們可知?」
「自是知曉此事。」
錢楷點了點頭,滿臉疑惑:「但這和姜景年有什麼關係?」
錢多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說道:「可是其中細節,你們不知。」 「項家的句吳寶劍,如今就在姜景年的手裡。」
「他持有此劍,卻沒有絲毫金災反噬。」
「句吳寶劍?」
錢楷神色一怔,眼中閃過震驚之色:「這件傳世神兵,只有高濃度的句吳血統才能持有,否則必有大災劫降臨。這……」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然而其中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關於姜道主的事情,涉及諸多隱秘,我懶得與你等細說。」
錢有財這才放下茶杯,拍了拍桌子,「好教你們明白,姜道主既然能拿句吳寶劍,必是血統高貴。只是沒落了一段時間,如今再度崛起罷了。」
「就和王、謝兩家差不多。」
就好比謝無塵出身的謝家,也曾沒落過很長一段時間,然而現在還不是照樣起勢了。
錢多銀點了點頭,接過話頭,「我們錢家同樣是句吳後裔,你應該懂得都懂。」
錢楷神色一陣變幻,臉上的不滿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
他沉默了片刻,旋即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慚愧,「我知道了,族老,倒是我目光短淺了。」 姜景年血統高貴?
疑似句吳王室後裔?
那這還說什麼。
錢楷身為家主,本來還對剛才的讓步感到不滿,只是礙於族老之威罷了,現在卻陷入了沉思。
那就是。
錢家現在還有多少合適的嫡女,可以送給姜景年?
這便是東江州的世家,畸形的人文環境。
當姜景年是泥腿子出身時,聽到對方成為宗師,錢家人第一反應除了震驚,就是質疑,然後就是各種難以置信。
似是根本不能理解。
為何區區數月前還在拉車的泥腿子。
如今竟能從污泥里躍龍門,成就宗師之位。
太離譜了。 然而聽到對方疑似句吳王室後裔,那麼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能理解了。
別說幾個月晉宗師。
就算幾個月晉升武聖,那也不是什麼令人不可接受的事情。
……
……
臨安城,錢塘江畔,人聲鼎沸。
數百里外的寧城大亂,東江州都督遇害,各種紛亂,似乎都沒能對這裡造成重大影響。
畢竟。
以南方五霸『風華懸寺林』為首,主辦的南方會武,正在此地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南方武林,諸多江湖勢力,共襄這次武道盛況。
會武的目的很簡單。
展現武力,切磋武功,分強弱,論高低。 來自南方各州的宗門、世家、散修,各路群雄畢至,齊聚臨安。
都想在這場盛會中嶄露頭角,為自己所在的勢力爭得榮耀和利益。
錢塘江邊。
一片場館群落連綿起伏,占地極廣。
有些場館是武館改建的,有些是大型鏢局臨時騰出來的。
連綿之多,足以容納來自各地的參會者和觀眾。
這片區域。
上古之時,便是句吳與古越的分野之地,江水滔滔,見證了多少代武林高手的興衰沉浮。
丙字號場館內。
巨大的擂台上,一場激烈的比試正在進行。
交手的雙方。
分別是山雲流派的道脈真傳洪玉旊,和懸山劍派的諸葛心。 洪玉旊身材高挑,穿著勁裝,手持長槍。
她的對手,則是懸山劍派最出色的年輕弟子之一,諸葛心。
此女白衣勝雪,手持玉質寶劍,氣質清冷,劍法凌厲。
諸葛心背後,武魄【月中光】大放光明,將整座擂台都籠罩在清冷的月光之中。
嘩啦啦!
劍法如同月光般皎潔,每一劍刺出,都帶著凌冽的白色劍氣。
然而。
洪玉旊對此卻絲毫不懼。
她的藤蔓槍法連綿不絕,似春蠶吐絲般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織成密不透風的羅網。
雖然論純粹的殺伐之力,洪玉旊不如諸葛心,但其槍法韌性極強,纏鬥功夫更是一流。
任憑諸葛心如何猛攻,洪玉旊就是不露破綻,反而逐步壓縮對方的騰挪空間。
轟隆! 嘩!!
雙方鏖戰了小半個時辰。
擂台上的氣勁碰撞聲連綿不絕。
諸葛心的攻勢漸漸放緩了。
她的內氣在持續的高強度輸出下,已經開始出現枯竭的跡象。
而洪玉旊的槍法卻依然綿密如初,甚至隱隱有反攻之勢。
終於,諸葛心的劍勢出現了幾分凝滯。
「好機會!」
洪玉旊眼中閃過精光,手中長槍猛然刺出,穿過諸葛心劍勢的破綻,直取其胸口。
諸葛心臉色一變,連忙橫劍格擋。
然而洪玉旊這槍只是虛招,槍尖在即將碰到劍身時猛然下沉,一個迴旋橫掃,槍桿重重地抽在諸葛心的腰側。
「呃……」 諸葛心內氣薄膜破碎,發出一聲痛哼,整個人被抽飛出去,跌出了擂台。
裁判高舉旗幟,朗聲宣布:「丙字第十七場,山雲流派,洪玉旊勝!」
周圍的觀眾席上。
諸多圍觀者們,都是一臉震驚,議論紛紛。
「嘖嘖,厲害啊!」
有人驚嘆道:「沒想到虛弱的山雲流派,竟還有年輕弟子能夠戰勝諸葛心。那諸葛心可是懸山劍派的天驕,居然敗在了洪玉旊手上?」
旁邊穿著灰布短打的老者搖了搖頭,「兩人雖然同為內氣後期,但洪玉旊應該已經是圓滿之地,有機會煉出一口真罡了。」
「她的槍法綿密老辣,戰鬥經驗豐富。沒想到這山雲流派,還是藏龍臥虎。這洪玉旊,恐怕是東江州前列的天驕了。」
「諸位。」
又有一個青衫男子接話道:「我聽小報上說,山雲流派最厲害的不是洪玉旊,而是姜景年和謝山海。」
「謝山海是半步宗師,這沒得說,就是最近聽說失蹤了,沒來參加南方會武。至於姜景年,那傳聞就不得了了。」
旁邊一個絡腮鬍刀客聞言,來了興趣,問道:「有什麼不得了的?」 那青衫男子正要開口,旁邊卻有人戲謔地笑道:「無非就是自吹自擂唄!說什麼陳國第一天驕。」
「別說南方五霸了,就算中玉州的武道聖地,那些掌教弟子們,也未必敢說自己是天下第一天驕。」
畢竟。
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天驕榜上的前十都會發生變化,沒人可以穩坐第一的寶座。
周圍人聽了,同樣是各種嬉笑。
顯然對第一天驕的名頭不買帳。
「第一天驕?」
那絡腮鬍刀客摸了摸下巴,嘿然笑道,「這名頭可太大了!要是真有這本事,怎麼不來南方會武露兩手?」
「躲在宗門裡稱王稱霸,有什麼用?」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角落邊。
一對年輕男女望著擂台上的洪玉旊,只是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崔師妹。」
旁邊的俊秀男子低聲說道:「此女武功不凡,距離練出真罡不過一步之遙,你之後對上,可有信心?」
「這種纏鬥功夫,若是提前做好準備,也就這樣了。」
年輕女子搖了搖頭,「諸葛心會輸,不是輸給了對方的槍法,而是自己的心。當初金陵事變,她的師尊殺生劍被魔道武聖所殺,自己的心氣沒了,武功大打折扣。」
「而我不同,我們林明心見宗,最不懼外來影響。到時候好教山雲流派知曉,什麼才是真正的霸主級勢力。」
對於這個評價。
那俊秀男子也是連連點頭。
在他們眼裡,諸葛心以前還算是個對手。
然而自從殺生劍死後,童少宣在外劫里被迫晉升宗師之後,也失了些銳氣,整個殺生劍一脈,都可以說是名存實亡。
擂台邊上。
柳清梔正在觀戰,神色冷然如冰,對著走下擂台的洪玉旊輕聲說道:「師姐,等下你……」
「柳真傳,不好了!」 突地一個焚雲長老從場外跑了過來,急忙喊道:「池雲崖那邊出大事了,有長老跑到臨安來求援。」
曾朔恭那夜禍亂池雲崖。
導致數百人分散各地,各自都失了聯繫。
加上池雲崖上,各種通訊線路都在修繕當中。
所以暫時只能用原始手段傳訊。
這就造成在短時間內,傳訊只有極少數人能收到。
而在外逃竄的長老,於野外奔襲幾天,剛抵達臨安城,一口熱飯都沒吃上,就火急火燎的找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