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孤家寡人?都給我死

  曾朔恭來勢洶洶。

  僅僅一日不到,就讓池雲崖以及山下的青田縣,損失慘重。

  然而這魔劫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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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得快,去得也快。

  昨夜才掀起大亂,凶威滔天,今日就被歸來的姜道主給平息了。

  而比起老玄山道主入魔,造成重大傷亡之外。

  還有一件事情,帶來的影響力更大。

  那就是姜景年這位從底層爬出來的天驕,已經晉升成了一代宗師。

  其實前段時日,隨著姜景年肅清宗門、鎮魔災、抗洋人,就已經讓不少門人知曉,這位代理道主日後踏足宗師之路,只是時間問題。

  長則七八年,短則三五年。

  到那個時候,二十六七歲的姜道主,必將站在州域前列。

  然而,任誰想破腦袋都想不到。  姜道主沒有等七八年,沒有等三年。

  暫代道主也就半個月,就踏足宗師之路。

  並且還鎮殺了走火入魔的老玄山道主。

  這份實力和戰績。

  都不像是一個新晉宗師能做到的。

  這點。

  半步宗師的殿主、副殿主們,感觸最深。

  畢竟宗門大部分人。

  那些武師弟子、學徒甚至雜役,對於宗師之間的強弱沒有直觀感受,自身的實力和認知擺在那裡。

  然而見多識廣的老江湖,都明白這代表什麼。

  代表山雲流派在最衰弱的時候,出了條真龍。

  善後處理的工作。  一直從白天弄到晚上。

  修繕重建的事,已經讓青田縣的工匠來做。

  不過因為曾朔恭的出現,給青田縣帶來了不少傷亡,工匠都有些不夠了,在緊急往外調動人手。

  深夜時分。

  殘破的耀風道宮廢墟附近。

  燈火通明。

  四周都是忙裡忙外的門人弟子,有人在搬運碎石,有人在清理殘骸,有人在登記物資,腳步聲和吆喝聲此起彼伏。

  姜景年站在廢墟邊,彎腰拾起殘破的金煞池碎片。

  碎片呈現出暗淡的金色,邊緣布滿了裂紋,還能看到幾條蠕蟲屍骸黏在上邊。

  他握著那片碎片,神色凝重,「曹道主往上追溯,只是青田縣的鄉紳大戶。數代人都是宗門中人,為山雲流派勤勤懇懇,出了不少長老,前赴後繼,方才有這麼位宗師橫空出世。」

  姜景年說到這裡,又繼續道:「曹道主年輕時也是大殺四方,威風八面,沒想到晚年不詳。」

  「先是為了保護宗門,對抗洋人的傳奇強者,身受重傷,後又被小人暗算所害。」  「可惜,可嘆!」

  前幾個月剛晉道脈真傳的時候。

  還有很多人暗暗將他和曹道主年輕時的暴躁風格做比較。

  只是現在。

  威名赫赫的一代宗師。

  死在自家道主的手裡。

  還不是正面廝殺,而是被偷襲撿漏。

  「……」

  「曹道主……」

  周圍人都是神色凝重。

  不少長老都是雙目含淚,有人低下頭,不忍再看那片廢墟。

  姜景年感慨之間,傷亡統計被木蘊道脈的女長老呈了上來。  她面容端莊,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和哀傷。

  女長老展開手中的捲軸,「昨夜曾朔恭暗中偽裝玄山大勢,繞開戒律玄鏡和山雲大勢的鎮壓,禍亂宗門。致使耀風道主戰死,耀風道脈傷亡超四成,焚雲道脈傷亡超三成,造成數百人逃亡在外。」

  「除了宗門內部的,宗門麾下的瞿家、段家、李家、陳家等麾下家族,都出現了不少傷亡,直接從青田縣逃了。」

  「並且……還有不少人投靠了老玄山道主……不,是曾家那老魔頭。」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諸位,情況就是這般。」

  姜景年看了眼在場的宋素素,還有諸多殿主、副殿主,以及各脈長老。

  此時的氣氛,極其凝重。

  他沉聲說道:「事到如今,後邊該如何處理?」

  「姜道主。」

  季廣梧率先走了出來,拱手作揖,語氣恭敬,「現在當務之急,應是儘快召集在外逃亡的人。」

  「不過這件事,不宜大肆聲張,畢竟南方會武正在臨安召開當中。」  「若是讓外人知曉宗門的真實情況,不止會影響那些參加南方會武的人,還會讓好不容易安分下去的敵對勢力,再度冒頭過來試探。」

  到那個時候,可能又要重演三大洋人貴族圍攻池雲崖的場景。

  「季殿主說的在理。」

  生華殿的歐陽殿主接過話頭:「就是除此之外,各項撫恤還要進行下去。不然的話,怕人心思動。」

  如今宗門經歷大亂。

  各方面都極為低迷。

  若是撫恤不到位,恐怕還要再生波瀾。

  「撫恤自然是必須的。」

  季廣梧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憂慮:「不過前些時日才接手了一些產業,還沒開始真正賺錢。」

  「如今又出了這檔子事,到處都要花錢。光是重建商店街和住宅,就是一個極大的數目。」

  本來才穩住的宗門。

  恐怕又要虧空了。  「這樣啊……」

  歐陽殿主沉吟片刻,開口道:「那就出售部分產業,先換取金銀秘寶和武道資糧再說。」

  她轉過頭,看向姜景年,「不知道姜道主意下如何?」

  姜景年點了點頭,「二位殿主提的都很有道理,就這麼做。」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在這些善後之前,還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

  「惡虎已除,悵鬼未消。」

  在場的眾人,聽出了他話語裡的意思,神色紛紛一變。

  特別是有七八個長老,都是面色慘白,有人下意識地低下頭,有人則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一直沒開口的宋素素,這個時候抿住了紅唇。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道:「姜道主,曾師伯……不!曾家老魔不知用了何等手段,不受戒律玄鏡、宗門大勢的鎮壓。」

  「在這種情況下,對於宗師以下的人來說,沒人能在他面前活過一招。」

  「有些人礙於生死威脅,妥協也沒辦法。不如小懲大誡,門人弟子罰俸、沒收武道資糧,護法、長老除了這些懲罰外,則是關進磷火海岩數月。」  她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姜景年,目光中帶著懇求之色。

  沒辦法。

  宗門實在經不起折騰了。

  若是大範圍清理門戶,這殺傷力不比老玄山道主的低多少。

  「呵!」

  姜景年先是嗤笑一聲。

  隨後,他深深地看了眼宋素素:「宋道主,你說得對。」

  在場眾人都鬆了口氣。

  「姜道主,你……」

  宋素素臉上也不由地浮起笑容。

  看來這個實力恐怖的妖孽後生,還是很尊敬前輩的。

  然後。  姜景年的下一句話。

  卻讓這個美婦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宋素素,你身為宗門道主,在宗門遭遇魔頭滅門的危機時,打不過我能理解,打不過逃跑我也能理解。」

  他說到這裡,目光冷冽,「打不過還留下來,試圖推舉罪魁禍首的魔頭作為宗主,那我就不能理解了。」

  「當然,你的本意是為了保護倖存者。然而曾家老魔已是走火入魔,你作為道主,應該知曉走火入魔的宗師是什麼德行。就算為了一時保護了倖存者,用不了多久,這群人還有整個宗門,都會坑死在他的手裡。」

  要知道。

  如今聚在臨安的南方五霸,可不是吃素的。

  山雲流派本就要面臨打壓。

  若是成了魔門,下場可想而知。

  估計就是霸主級勢力用來殺雞儆猴的工具了。

  「這……這……」

  宋素素被這連串的話語,說得俏臉煞白。  她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麼,然而終究沒有說下去。

  這個時候,就聽姜景年繼續道:「念宋素素功過參半,褫奪宋素素道主之位半年,降位木蘊道脈大長老,封鎖木蘊道宮。」

  「之後有大功則提前恢復道主之位,若是半年考察期內,還有類似情況出現,則徹底貶為道脈長老。」

  「……」

  宋素素聽得神色一陣青一陣紫。

  她萬萬沒想到。

  同為宗師,姜景年這個後生,居然如此不顧及臉面。

  就在這時。

  一個木蘊道脈的男長老站了出來。

  他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氣沖沖地看著姜景年,大聲道:「姜景年,你可別太過分!」

  「宋道主對宗門的貢獻,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你用的寶藥、藥浴,哪個不是木蘊道主親手煉製出來的?」

  「論宗門上下,誰沒受過宋道主恩惠!」  宋素素若是都被姜景年懲罰。

  他們這種之前投靠了曾老魔的人,下場會如何?

  簡直不言而喻。

  姜景年靜靜看著他,聽他把話說完。

  然後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問道:「說完了嗎?」

  那木蘊道脈的文長老看了眼面色難堪的宋素素,以為自己還有靠山,點頭:「說完了。」

  然後——

  啪!

  一聲輕響。

  文長老整個人身上出現了諸多月光裂縫,那些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從他的面部延伸到脖頸,再到軀幹和四肢。

  「嗬嗬……嗬嗬……你……」

  文長老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些發光的裂縫,眼中充滿了驚恐和不解。  他伸出手,顫抖著指了指姜景年,想要說什麼。

  隨後,整個人如月光般消散融化,化作一縷縷銀白色的光點,飄散在夜風中,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投靠曾老魔的人,都得死。」

  姜景年眼眶裡漆黑一片,「最近這段時日,我沒虧待過任何人。」

  「然而你們趁我在外為宗門打生打死,追殺我的人的時候,但凡只是做做樣子,我也就按照宋素素的處理方式來了。」

  「可惜,你們都給我來真的。把我姜景年當死人來看,那我……」

  「也只能來真的了。」

  話音落下,部分長老面色大變。

  有人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外逃竄。然而他們還沒跑出幾步,就紛紛爆裂開來,化作一團團血霧,在夜風中飄散。

  還有一個長老逃出了廢墟區域,回頭怒吼道:「姜景年,你刻薄寡恩,我等只是一時誤入歧途,未必沒有戴罪立功之可能。」

  「難不成那些護法、弟子你都要殺嗎?一口氣殺這麼多人,你就不怕成為孤家寡人嗎?!」

  「若是賞罰分明,殺叛宗入魔者,也算孤家寡人。」  姜景年哈哈大笑,聲音震動四野:「那我姜景年……」

  「就做一個孤家寡人,又能如何?!」

  隨後身形瞬間消失。

  嘭!

  那個逃跑的長老直接爆散成血霧,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此處本就是露天談話。

  周圍還有不少忙碌的門人弟子。

  見到這一幕,有人嚇得捂住了嘴巴,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

  那些心裡有鬼的人,則是準備腳底抹油,然而剛邁出一步,就被姜景年盯上,整個人直接化開,連骨頭渣滓都沒有剩下。

  隨後。

  「必須全面清理叛宗者。」

  姜景年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青田縣、池雲崖乃是宗門的大本營,如今成了這副模樣,而且連耀風道主都死了,必須有人因此負責。」  「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懲不足以警眾人。」

  「至於戒律玄鏡、山雲大勢,如今出了如此大的岔子和漏洞,我之後會進行一系列的改造,來確保宗門遇到類似的情況時,不被小人鑽空子。」

  他的話語傳遞四野,在夜風中遠遠傳開。

  然後,姜景年才看向宋素素,目光中帶著深深的寒意,「宋素素,你可認罰?」

  「……我。」

  宋素素臉色刷白。

  這位宗門老前輩,此刻滿臉無助,嘴唇微微顫抖著,目光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不甘,有委屈,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解脫。

  她看了看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長老,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低著頭,不敢吭聲的殿主們,最終嘆了口氣。

  宋素素的聲音之中,帶著幾分疲憊和無奈:「這次魔災,我身為道主,的確護持宗門不力,願意認罰。」

  「還望姜道主,日後能好好主持宗門大局。」

  ……  ……

  一直持續到半夜。

  從池雲崖到青田縣,凡是投靠曾家魔頭的人,全都被清洗了一遍。

  戒律殿的執法隊手持名錄,挨家挨戶地搜捕,每抓到一人,便當場驗明正身,然後就地正法。

  鮮血沿著青石板的縫隙流淌,匯入路邊的排水溝中,在夜色下泛著暗紅光澤。

  等到天空泛起魚肚白的時候。

  宗門高層們,才在磷火殿處各自散開。

  眾人面色疲憊,眼中有血絲,衣袍上沾著灰塵和血跡,彼此拱手道別後,便各自拖著沉重的步伐離去。

  有人要去安撫後輩,有人要去清點損失。

  每個人都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

  姜景年站在磷火殿的台階上,看著眾人散去的身影,忽然開口說道:「宋長老,你留下。」

  宋素素停下腳步。  她的身形微微頓住,旋即轉過身來。

  宋素素看向姜景年,「不知姜道主還有何吩咐?雖說木蘊道宮即將查封,但我也需要回去一趟,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拿回來。」

  說話之間,她從懷中取出一顆碧綠色的寶藥,放入口中,藥力擴散開來,暫時壓制住了月光傷痕的蔓延。

  姜景年搖了搖頭,沒有接她的話茬,而是問道:「你的傷勢如何?」

  「……嗯?」

  宋素素一愣,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如實答道:「我的【精】、【氣】二花有損,本來宗師大勢修復了不少,然而之前你和曾老魔廝殺的時候,被餘波震碎了不少。」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幽怨之色。

  本來之前是衝進去幫對方的。

  沒想到反而被那些黑焰震了出來,加重了傷勢。

  姜景年點了點頭,沉聲說道:「那天圍攻池雲崖的洋人傳奇,以及如今的曾老魔,都是月相強者。」

  「雖說太陰、少陰、闕陰都不直接克制木德,然而卻會造成影響,污染極重。所以你即使不計損耗和代價,連續吞噬寧神相關的寶藥,想要重回巔峰狀態,也需要一兩個月,甚至更久。」  他頓了頓,又說道:「然而現在可是多事之秋,我還要清算曾家。你若狀態不佳,反而會成為我的累贅。」

  「這……我……」

  宋素素聞言,神色一黯,但很快又抬起頭來。

  她語氣中帶著幾分倔強:「我雖然狀態不佳,但還是可以在旁邊為姜道主掠陣的。並且我準備兌換一批妖詭屍骸,開爐煉製道華大藥,儘快恢復傷勢。」

  作為煉丹大佬。

  宋素素還有其他偏方用來治癒傷勢。

  姜景年擺了擺手,「道華大藥煉製時間長,失敗機率高。吃多了不說污染,還會影響本身根基。」

  所謂道華大藥。

  就是直接用完整的天雲道華、妖詭屍骸作為藥引而煉。

  這東西的材料粗暴,製作步驟繁雜,一般來說是用來煉器的,用來作為大藥服用,其中的污染可想而知。

  非宗師不可服。

  然而即便是宗師,服多了也會在體內積累雜質和煞氣,損傷根基。  宋素素知曉其中關節,但她目前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她不由地問道:「那姜道主認為,我該如何是好?」

  姜景年看著她,語氣平靜,「我來助你療傷。」

  宋素素目光一怔。

  ……

  ……

  木蘊道宮。

  被分為內外兩層區域。

  外部區域是木蘊道主平日裡煉丹、議事、傳功的場所。

  而內部區域。

  則是屬於私密的個人住所。

  「姜道主,還請隨我來。」  宋素素和姜景年一前一後。

  穿過了外邊的煉丹區域,來到相對隱秘的內部住所。

  裡邊的布局結構,和寧城南浦區的小洋房類似。

  隨處擺放著電器。

  空調、收音機、冰箱、留聲機。

  不論是外邊常見,還是外邊不常見的舶來品,都能在這裡看到。

  甚至還能看到西式搖酒壺、咖啡萃取器。

  若是拋開宋素素的宗師身份,九成九的寧城闊太,生活都沒她的滋潤。

  好在這裡沒有電腦、電視機。

  而且很多電器,都是那種較為原始的。

  不然的話。

  姜景年都有種幻視前世的生活了。  電燈通明。

  穿過廊道。

  來到內部區域的密室。

  這裡布置簡潔而雅致。

  有著一個沸騰的藥池,以及一張百花盛開的花床。

  空氣中瀰漫著香氣,混合著百花葯浴的味道,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雖然這裡光線明亮,宛若白晝。

  但這裡好歹是私密場所。

  一男一女,莫名就會有些尷尬。

  好在宋素素年紀長姜景年太多,對方是妥妥的後生小輩,這次又是妥妥的為了公事,她倒是沒把內心的那絲尷尬,給顯露出來。

  「姜道主,這裡算是我的練功房。」

  「恩,事不宜遲,我們速速開始吧!」  「這……我……」

  聽著姜景年有些急不可耐的催促,宋素素眼底還是閃過幾分窘迫。

  「宋長老,你不用擔心,我的治療雖不是免費的,但也不會收費昂貴。對於你這種丹藥宗師而言,絕對負擔得起。」

  姜景年擺了擺手,「我治療完,還要回去休息。」

  要不是之後滅曾家滿門,還需要宋素素這麼一個宗師戰力來掠陣,他才懶得費時費力去療傷。

  「好的……那來吧!」

  宋素素站在床邊,猶豫了片刻,還是褪去了外裙。

  她裡面就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絲綢單衣,質地輕薄柔軟,在燭火的映照下,隱約能看到纖細的腰肢和肩頸的輪廓。

  布料貼著皮膚,勾勒出身體的線條,朦朦朧朧的,像是薄霧看花。

  然而宋素素知曉。

  現在為了療傷,她收斂了身上縈繞的木德真罡。

  這個行為。  對於宗師而言。

  相當於完全不設防。

  宋素素側過頭,臉上帶著幾分不自在,低聲說道:「這樣可以了嗎?」

  「嗯。」

  姜景年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兩人盤膝坐在百花大床上。

  姜景年伸出手,指尖泛起一絲一縷的月華。

  月華光輝柔和而清冷,在他的手中緩緩流淌。

  旋即。

  姜景年的手指落在宋素素的肩頭。

  開始為其清理月相的污染傷勢。

  『雖說宗師軀殼已不再是主要,寄託虛空的頂上三花才是根本。』  『但是,宋素素通體遍布月光裂痕,就好似破碎的瓷器般,這代表著她頂上三花同樣受損嚴重,連軀殼的污染傷勢都無法剔除了。』

  姜景年收斂心神,手上的月華不斷逸散,緩緩滲入那些傷痕之中。

  月華帶著溫和而純淨的力量,如同溫水般流淌過對方的全身,將那些蠕動的月光傷痕,一點點地剝離、淨化。

  背後浮現出大勢【霜闕金】。

  月宮虛影,壓制著所有不安的月光污染。

  「呃……」

  宋素素的呼吸微滯,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然後又慢慢放鬆下來。

  她忍不住輕輕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了幾分。

  月光清涼冰冷。

  然而卻將那些躁動如活物的月光傷痕,給盡數撫平淨化。

  密室內。

  清輝灑落。  猶如春雨一般,細細地滋潤著乾涸龜裂的土地。

  每一寸。

  ……

  ……

  直到日上三竿。

  兩位宗師,才從木蘊道宮中走出來。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落下來,在積雪的地面上泛起點點銀光。

  屋檐下的冰凌開始融化,一滴一滴地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宋素素走在前頭,低著頭,正在整理自己的青色衣裙。

  她披著件厚棉襖,將單薄的長裙遮住大半,然後攏了攏有些散亂的髮髻,將幾縷垂落的碎發別到耳後。

  此時此刻。

  這位老牌宗師的臉頰上,泛著淡淡的酡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也不知是因為療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姜景年二人才走出木蘊道宮的宮門,迎面就看到幾個守在不遠處的女執事。

  其中一位,名為宋淺淺。

  是宋素素的侄女。

  宋淺淺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材高挑,一雙長腿在青色長裙下顯得格外修長。

  她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此刻正倚在廊柱上,手裡捧著一本冊子,似乎在翻閱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

  宋淺淺抬起頭來,「姑姑……呃?」

  她的目光落在宋素素和姜景年身上,神色不由得一愣。

  那幾個年輕執事也都是臉色微僵,目光在宋素素和姜景年之間來回掃視了幾遍。

  本來以為兩位宗師是在商議什麼大事,然而看到宋素素那略顯凌亂的打扮,以及她全身泛紅的模樣,眾人都是有些呆愣當場。

  一時間。

  這幾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宋淺淺眨了眨眼,最先反應過來。

  她合上手中的冊子,轉過頭,衝著旁邊的幾女說道:「這裡的事情,你們都當作沒看到。誰敢亂嚼舌根的話……」

  說到這裡,就沒有繼續說下去了。

  然而話語裡的警告意味,已經不言而喻。

  那幾個年輕女子都是連忙躬身,齊聲道:「絕不敢妄議兩位道主之事。」

  開玩笑!

  宗師的私事她們敢亂說?

  恐怕第二天……

  不對!應該等不到第二天,當天夜裡,全家就要像那個曾家老魔頭一般,被吊在旱廁餵蝸牛了。

  想到這裡,幾人打了個寒顫,然後連忙快步離去,連頭都不敢回。

  宋素素見狀,目光一滯,看著快步往外走的幾女,連忙開口叫道:「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餵——」

  她試圖叫住那群人,然而幾人反而走得更快了,甚至催動了輕功,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遠處。  「……」

  宋淺淺看了眼神色慌亂的姑姑,又看了眼俊美非人的姜景年,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她連忙走了過來,扶住有些站立不穩的宋素素,然後壓低聲音,說道:「姑姑,昨夜你辛苦了!那些人不會亂嚼舌根的。」

  「畢竟你和姜道主都是宗師,在這池雲崖上,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只要不傳到江湖上去,一切都好說。」

  「這什麼跟什麼啊……」

  宋素素目光都有些發呆,聽著自家侄女這番善解人意的話。

  她臉色先是一陣青一陣白的,隨後漲得通紅,呵斥道:「給老娘閉嘴!姜道主只是在給我療傷!淺淺你腦子裡在想啥?」

  「你沒進過道宮內被我傳功嗎?」

  這道宮之中,又不是沒有其他人進來過。

  「可是姑姑……」

  宋淺淺小聲嘀咕道:「我不會讓你連衣服都沒扣好吧?」

  「???」  宋素素一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棉襖。

  果然,有幾顆扣子沒扣好。

  她有些手忙腳亂地趕緊將那幾顆扣子扣上,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幾分。

  姜景年看了眼宋淺淺,語氣平淡地說道:「正午過後,木蘊道宮開始就要封鎖,你們需要處理的東西,趕緊處理。」

  他說完,也沒再說什麼,轉身就走了。

  「姜道主慢走!那批寶藥我過幾日送來。」

  見到姜景年離開,宋素素這才鬆了大口氣,然後轉過身,對著宋淺淺就是一通大罵:「我平日裡真是白教你了,滿腦子在想啥?!」

  面對宋素素的喝罵。

  宋淺淺只是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掏出一本《時時鏡報》,在宋素素眼前晃了晃:「徐家被滅了,這是最後一期了。」

  「你什麼意思?」

  宋素素看了一眼那本報紙,皺了皺眉頭:「這是什麼?」

  她平常不關心時事新聞,更不會去看這些不知哪裡翻出來的小道報刊。  宋淺淺神秘一笑,說道:「既然姑姑不知,那我完全就是誤會了。」

  宋素素沒好氣地說道:「你自然是誤會。」

  她說完,也不再理會宋淺淺,轉身快步回了木蘊道宮,順手還將宮門重重地關上了。

  宋淺淺站在外邊,看著那腳步有些踉蹌的倩影,忍不住笑了笑:「姑姑還在這裝糊塗。不過姜道主還真厲害啊!」

  「某方面比他的恐怖武道還厲害。」

  「姑姑數十年來沒有緋聞,如今還不到一日吧?」

  宋淺淺念及此處,不由地又摸了摸後腦勺,「若是姜道主要對我出手的話,我是從還是不從呢?」

  應該……

  只能從了吧?

  ……

  ……

  黃昏時分,冬雪紛飛。  白山縣曾家的宴會廳內,燈火通明,炭火正旺,將整座廳堂烘得暖意融融。

  琉璃燈懸掛在樑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映照著滿桌的酒菜和杯盞。

  窗外大雪紛飛,窗內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斷。

  空氣中瀰漫著酒肉的香氣,混合著炭火的溫熱,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沉醉在這片溫暖和歡愉之中。

  曾秋晴坐在主位上,身上穿著件褐色貂裘。

  她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眉梢眼角都透著股舒暢。

  曾秋晴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對在座的眾人說道:「昨夜大兄已暗中潛伏進了池雲崖。據早上的傳訊來看,情況非常好。耀風道主曹亦林已死,木蘊道主重傷低頭。」

  「那些反對者,不是死就是逃。山雲流派大亂,宗主之位,估計是落入大兄之手了。」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雖然現在還沒有第二份傳訊,不過必然是雜務太多,還要肅清餘孽。」

  「等過個兩三日,山雲流派徹底穩定了,我們再帶人入駐,徹底把持一宗。」

  到那個時候,山雲流派就不再是什麼州域級武道大宗了,而是曾家的私產。

  盧家十幾人以盧柏為首,此刻坐在賓客席上,笑著吹捧著:「曾老前輩不愧是老牌宗師,武功神鬼莫測。」  「僅僅一夜之間,偌大一個州域級勢力,就此變了顏色。曾家如今吞併了山雲流派,應是當之無愧的雲和城第一世家,還要超過當初的寧城徐家,直逼巔峰時期的項家了。」

  他身後的盧家眾人也紛紛舉杯附和,說著各種恭維的話。

  有人說曾老前輩神功蓋世,有人說曾家氣運昌隆,還有人說日後曾家必定能成為東江霸主。

  一時間。

  宴會廳內充滿了阿諛奉承之聲,聽得曾家眾人個個面帶紅光,心情大好。

  曾家的幾個中年高層坐在另一張桌前,也是議論紛紛,臉上洋溢著興奮和憧憬。

  一個名叫曾溫的中年男子,此刻正端著酒杯,朗聲說道:「到時候穩定一段時間,寧城的蛋糕,合該被我們曾家占據大半。」

  「錢家、柳家不過是趁火打劫的暴發戶,根基不穩,只要我們騰出手來,隨便找個由頭就能將他們收拾了。」

  「若是能擊敗錢、柳二家,我們的勢力,恐怕還能再進一步,到時候別說雲和城了,連寧城……都要聽我曾家的號令。」

  盧柏聽到這話,神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他連忙舉起酒杯,看向曾溫,「溫兄,我們盧家之後若是能打下東江州,願意和曾家共分東江。還望到時候……」

  曾溫擺了擺手,「我曾家自會配合盧家的行事。畢竟我們兩家是盟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盧家在東水州經營多年,兵強馬壯,我曾家也不會拖後腿。」  「只要利益分配得當,一切都好說。」

  盧柏連連點頭,心中卻暗暗盤算著。

  畢竟。

  曾家吞併山雲流派之後,胃口明顯變大了。

  日後與曾家合作,怕是要多留幾個心眼才行。

  小輩們如曾明玉、曾風等人,則是坐在角落的一桌。

  這裡坐的,都是曾家的年輕嫡脈,約莫十幾人,有男有女,都在二三十歲上下。

  他們不需要應酬交際,只是自顧自地吃菜喝酒,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聽著諸多長輩三言兩語之間,便將整個東江州的利益瓜分殆盡,這群曾家年輕人,不由得與有榮焉。

  畢竟在這之前。

  誰能想到,偌大的武道大宗,就這麼成了他們曾家的囊中之物?

  曾明玉作為絕刀塢的首席弟子,感觸最深。  她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心情複雜。

  誰能想到,和絕刀塢差不多體量的山雲流派,不過一夜之間,就被老祖給掌控了?

  「老姐。」

  旁邊的曾風喝了一口酒,湊過來問道:「你之前受傷,好像就是那山雲流派的道脈真傳姜景年所傷吧?」

  曾明玉聞言,眉頭微微皺了皺,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嗯。」

  她沒有否認,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那姜景年確實有些手段,我當時大意了,才輸給此人。」

  當初在瞿家敗給姜景年。

  最後耗盡底牌才逃出來,還差點走火入魔。

  一直是曾明玉不願回憶的事情。

  旁邊的堂兄曾儒搖了搖頭,糾正道:「你們這話可說錯了,姜景年可不是道脈真傳,而是代理道主。」

  「哎喲!我的好哥哥!」  曾風連忙擺了擺手,滿不在乎地說道:「不論這姜景年是道脈真傳,還是代理道主,崛起的再快,牛皮吹得太大,如今還不是被老祖擒殺?」

  雖然還沒有姜景年的消息傳來。

  但聽聞焚雲道脈死傷慘重。

  眾人已默認姜景年就算僥倖沒死,也是躲在哪裡苟延殘喘了。

  「說不定他現在正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躲在某個臭水溝里,連頭都不敢露呢。」

  曾風說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引得同桌的幾個年輕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老祖的確神威無敵。」

  曾明玉嘆息了口氣,臉色複雜:「不過姜景年的確也算是天驕。」

  「能夠在短短時間內,從一個底層車夫爬到山雲道主的位置,還晉升了半步宗師,這份天賦和手段,放眼整個東江州,也沒有幾個人能做到。」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可惜,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此子太張揚了,得罪的人太多,武道這一條道路上,註定走不遠。」

  曾風哈哈大笑,端起酒水一飲而盡,然後抹了抹嘴,「老姐,沒想到你還會英雄惜英雄。不過我聽說姜景年橫行霸道,處處樹敵。」  「寧城除了洋人貴族外,還有錢、柳、洪幫等本土勢力,和他有不少仇怨。除此之外,連東水盧家都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他這種人,本就活不了多久。就算沒有老祖出手,遲早也會有別人收拾他。」

  作為世家出身。

  他對這種名滿東江州的泥腿子,天然就充滿了敵意。

  更別提有族人死在那泥腿子手裡。

  「……」

  曾明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她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心中莫名有些物傷其類。

  同是年輕的武道天驕。

  對方就這麼死在了老牌宗師手裡。

  可憐!

  可嘆!  然而。

  就在眾人推杯換盞之間。

  嘭!

  恐怖的月宮虛影,直接從半空之中撞落下來。

  「諸位。」

  「還請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