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武學完滿、最後一個
「你……?」
徐昭的目光,在那張年輕而陌生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低聲喝道:「你是錢家派來的?」
他確認自己從未見過此人。
對於徐昭這樣的寧城大亨而言,每日既要修煉武功,又要處理內外的大小事務。
重點關注的對象,都是宗師老前輩,以及各大世家的族老。
連即將踏足宗師之路的半步宗師。
他都懶得在乎。
更別說後生晚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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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偶爾聽過某個年輕人的傳聞,也不會投入過多的精力關注。
姜景年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徐家主果然是貴人事多,不知道我也沒什麼。你只要清楚一件事就好……」
「今夜,你在劫難逃。」
話語才落下,他的身形就在原地消失了。
「不好!」
感受到虛空中反饋的殺機,徐昭面色大變。
隨後腰間的寒刀自動出鞘,發出清越的刀鳴。
當!
徐昭手腕一抖,寒刀金光大放,以他為中心,地面迅速泛起金色的寒霜。
那寒霜所過之處,碎石和泥土都被凍結,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
在徐昭背後,古樸的金色大山虛影緩緩浮現,山體巍峨,氣勢磅礴。
正是金德大勢【夷金山】。
那座古樸的金山虛影,甫一出現,就朝著周圍橫壓而下。
姜景年的身形,被這沉重的大勢逼出。
面色沉凝,背後武魄【三昧真火】不斷搖曳,硬生生地迎著那座金山虛影轟了上去。
轟隆隆!
拳山相交,發出沉悶的巨響。
深赤的火焰與金色的寒霜,在空中相互侵蝕,迸發出灼熱的氣浪。
【夷金山】崩裂一小塊。
而姜景年的身形則向後退了半步,臉上沒有絲毫的吃力之色,反而露出了興奮的笑容,「不錯不錯,我最喜歡和你們這種劍客刀客交手了。」
劍道宗師。
刀道宗師。
都是一等一的殺伐強者。
戰力遠強於同境界下,非殺伐神通的宗師。
比如同為真罡一重天。
南洋的巫毒大師賈薩,給姜景年的棘手程度,就遠不如眼前的徐昭。
不過徐昭數小時前,經歷過與項家的廝殺。
狀態還未完全恢復。
所以,也僅僅只是有點棘手罷了。
轟隆!
當!當!
雙方在城寨廢墟上展開了激烈的交手。
刀光與拳影交織,金山大勢與深赤真火碰撞,每次交擊都發出恐怖的爆鳴聲,將周圍的殘垣斷壁,震得瑟瑟顫動。
一開始。
徐昭還能依靠宗師大勢的優勢,與姜景年平分秋色。
畢竟一個催動宗師大勢,一個只是催動武魄。
質量差距極大。
然而。
隨著持續的鏖戰,徐昭的臉色越來越凝重,『是橫練高手!?此子到底哪裡冒出來的?』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刀法,搭配道兵玄刃,居然只能在對方的身上,留下一些淺淺的傷痕。
太離譜了。
「不可能!」
徐昭看到自己的道兵被對方徒手格開,更是忍不住了,「你連宗師大勢都沒有!區區一個半步宗師,為何能和我打到這個地步?!」
這啥橫練功夫。
能徒手接宗師的道兵玄刃?!
回應他的。
是姜景年更加猛烈的拳頭。
拳影四散。
轟在【夷金山】的側面,再度將古樸金山崩壞了部分,金色的碎片從山體紛紛滾落。
『沒有宗師大勢。』
『光靠武魄……就能打碎我的大勢?!』
徐昭心中大駭,他試圖擢升視野,窺探對方的虛實跟腳。
然而。
在這高強度的廝殺當中。
姜景年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那攻勢好似狂風暴雨般連綿不絕,一拳接著一拳,一掌接著一掌,根本不給任何喘息的機會。
短短一個呼吸。
就有數十拳掌落下。
徐昭只要稍有分心,對方的拳頭就會突破他的刀網,落在身上。
荊棘鎧甲被打得不斷崩解,光澤搖曳。
片刻之後。
轟隆!
在高強度的廝殺下,徐昭的宗師大勢崩解得更快了。
大勢【夷金山】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光芒也黯淡了許多。
除此之外,他頂上的【精花】,在連番的硬拚中,已經被削去了三四成。
『不行!再這樣下去,我要被這粗暴打法,給活活打死!』
『哪來的野蠻人!』
徐昭越打越心驚。
除了離譜的橫練功夫外。
對方的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莫名的劇毒,讓他的真罡消耗速度暴增。
攻勢猛。
還會下毒。
這種手段既陽又陰,說不出來的怪異。
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棘手。
「爆!」
徐昭荊棘鎧甲突地爆散光明,硬是逼退姜景年狂風暴雨的拳掌。
有了這一線喘息。
他直接升騰而起,真罡瘋狂涌動,注入背後的大勢【夷金山】之中。
那座已經布滿裂縫的金山虛影,在他的催動下開始急劇壓縮,眨眼間被壓縮到只有半人多高。
隨即人刀合一。
真罡神通,【斷滅金刀】。
金光四溢之中。
一團金色隕石,墜落而下。
「殺!」
隕石刀光猶如金線砸落,所過之處,被切割出一條真空區域,地面上的碎石和塵土被那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紛紛向兩側翻滾開來。
這一刀,帶著必中之威能。
即使遁入陰影甚至虛空,也大概率會被貫穿。
在金線落下的瞬間,徐昭面露冷色,「死在我這一刀之下,作為半步宗師,你足夠感到榮幸了。」
姜景年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正在切割一切的隕石金線,非但沒有驚慌,反而嗬嗬一笑,「你有神通,難道我沒有嗎?」
他抬手,一掌打出。
金色的霧氣從他的掌心噴涌而出,那霧氣中蘊含著極其凌厲的金德劍氣,徑直迎向那道金線。
金色霧氣與隕石金線在半空中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耀眼奪目的金光乍現。
又轉瞬消弭。
隨後,整片區域在短暫的寂靜中,突地出現了無數密密麻麻的裂縫。
那些裂縫以兩人交手的位置為中心,向四周迅速蔓延開來。
方圓兩百米的區域。
好似被一場無形的劍刃風暴肆虐過一般,地面上、牆壁上、倒塌的廢墟上,到處都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切割痕跡。
刀芒和劍氣在空氣中四溢。
「快跑!」
「啊!」
那些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徐家高手,被餘波活生生地震飛出去,口吐鮮血,重重地摔在地上。
實力稍弱的護衛,全身都浮現出細密的金色裂縫,然後如同碎裂的瓷器一般,當場氣絕身亡。
等到刀劍風暴徹底消失後。
原地站著的,就只有姜景年一人了。
他的衣物在神通對拚中徹底爆碎,化作無數碎片飄散在夜風中,露出精壯的上身。
十幾道淺淺的金痕,分布在胸口和手臂上,那是徐昭的刀芒所留下的。
然而金痕之中,又有不少真火在洶湧燃燒,驅除著其中殘留的污染。
姜景年望著遠處的夜色,輕聲感嘆道:「徐家主真是謹慎,受點輕傷就直接跑路。不過這個時候想逃……」
「逃得掉嗎?」
……
……
城寨外。
「怎麼會有這種年輕妖孽!?」
「逃!我要離開這裡。」
「徐家還沒在我的手裡走向巔峰,我不能不明不白地戰死。」
徐昭亡命飛遁,不斷服下寶藥恢復。
他之前在看到那團金霧的瞬間,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那不是長輩所賜的底牌。
而是完全版的金德神通。
此子的實力遠超預期,繼續纏鬥下去,他很可能真的要交代在城寨。
所以。
徐昭明明頂上【精花】還有五成之多,就已經準備施展底牌跑路。
他沒有絲毫猶豫,催動了荊棘鎧甲。
這件道兵,除了有著強大的防護之外,還有個極其實用的效果,就是能夠增幅數倍金德遁法的速度。
至於代價……
那就是經此一役,荊棘鎧甲將受損嚴重,沒有大半年的修復,是沒法使用了。
咻!
咻!
徐昭所化的黯淡金光,在夜色下瘋狂閃爍。
每一次閃爍,都會跨越上百米的距離,落下的位置完全不固定,時而向左,時而向右。
看上去就像一盞老舊的煤氣燈,在夜風中不停地搖曳,讓人難以捕捉軌跡。
徐昭一邊逃,一邊拚命思索,『那個年輕人,難不成是錢家隱藏的年輕高手?』
『不……錢家最年輕的半步宗師,好像都已經三四十歲了。難道是項家的人?』
可項家的高手他都認識,沒有這麼一號人物。
直到這個時候,徐昭心中不由得產生悔意。
早知道平日裡多關注東江州的年輕高手了,也不至於現在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
又一次閃爍後。
徐昭的餘光,突然瞥到下方有金光爆閃,「不好!」
他正想變轉方向。
那道金光好似一張無形的巨網,當頭罩下,將他所化的搖曳金光直接刷落。
連帶著附體真罡,都被那股力量刷成密密麻麻的銅錢。
哢嚓!
哢嚓!
徐昭的右腿瞬間變得僵硬沉重,逐漸金化,被迫從遁光中跌落出來,落在地上。
「是哪位錢家族老?還請現身一見。」
徐昭環顧四周,發現附近已經壘起了由銅錢構成的金色圍牆,神色變得極其凝重起來。
隨後,在不遠處的陰影中。
錢有財緩緩走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幾分複雜的神情,看著徐昭,嘆了口氣:「徐家小子,半個月前還在晚宴上跟你談生意,沒想到如今再見,居然需要生死相向了。」
徐昭一邊暗中運功驅除腿上的金化污染,一邊開口拖延時間:「有財叔,徐錢二家可是世交。為了幫項家做事,至於到這個地步嗎?」
「項英傑死了,句吳寶劍丟了,你以為項家還能繼續承載東江州的天命大勢嗎?懸崖勒馬,為時不晚啊!」
在徐昭看來,錢家之所以敢對徐家出手,必然是全面倒向了項家。
至於錢家勾結東水盧家。
雖然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在眼下這個局勢中,可能性不高。
錢有財身上的真罡涌動,不斷加固著自身大勢【落金錢】對此地的封鎖,確保徐昭無法逃脫。
他搖了搖頭,「小子,誰跟你說,錢家是幫項家做事了?」
徐昭面色鐵青,又道:「那難不成你們和東水盧家勾結了?或者是魔門妖人?」
至于洋人貴族……
那不可能。
洋人雖然變臉快,但一般需要幾年來布局,不至於才答應沒多久的事情,又起變故。
若要變臉,上個月就沒必要把句吳機緣,以及【瀣陽劍】的痕跡交給徐家了。
錢有財依然搖頭,「非也非也。」
徐昭先是目光一滯,隨即露出苦笑,「有財叔,你既然伏殺我,不妨讓我做個明白鬼。我徐昭自問對錢家沒有深仇大恨,究竟是什麼原因,能讓你們賭上族運來襲擊我徐家?」
他是真的想不通。
錢家究竟是受了哪家的好處,又得了多大的利益,才敢做出如此冒險的舉動?
畢竟,這和他們襲殺項家是同樣的道理。
都是賭上了整個家族的命運。
稍有差池,就是滅門之禍。
「這錢家……」
就在徐昭話音落下沒多久,附近傳來淡淡的聲音,「自然是幫我們山雲流派做事。」
地面的陰影不斷蠕動。
一個赤著上身的俊美少年,從陰影中緩緩爬出。
徐昭看到對方,先是臉色露出迷茫,嘴裡念叨了幾句:「山雲流派……山雲流派……」
然後,他的目光在姜景年那張臉上停留了片刻,想起了最近的坊間傳聞。
山雲流派的新晉道主,天資妖孽,容貌俊美,被稱為寧城第一美少年。
在這個時候,徐昭總算是明白了什麼,「你……難不成就是山雲流派之中,那個傳得沸沸揚揚的姜景年?!」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萬萬沒想到,這幕後黑手,是已經被洋人貴族重創的山雲流派。
而更令徐昭震怖的,卻是平日裡沒當回事的後生晚輩,竟能以半步宗師的層次,力壓他這個真罡一重天的宗師強者。
這完全顛覆了對武道的認知。
要知道。
大境界之間,絕對不能逾越。
再天才妖孽的半步宗師,就算修煉了絕世武學,凝了神通,也不過是抗衡宗師強者罷了。
想要壓制,甚至反殺。
除了撿漏外,沒有第二種可能。
……
……
徐昭被困在銅錢大勢之中,右腿的金化已被他強行壓制住。
他看著面前的姜景年,神色帶著幾分不解:「徐家和山雲流派之間,應該沒有那麼大的深仇大恨……何故如此?」
當!
姜景年從儲物戒中,取出那柄布滿裂紋的句吳寶劍,用手指輕輕彈了彈劍身,發出清脆的劍鳴。
他語氣平淡,「的確沒有深仇大恨。然而大勢之爭,強者強,弱者亡。」
「就好比你們徐家,如今有了洋人支持,有了實力,不就想著奪取項家的位置,收錢家,滅柳家,聚武道大宗,以據一州嗎?」
「你們會被我等襲殺,也是如此。」
以前各方勢力不打,那是因為雙方實力差不多,沒有誰能以最小的代價覆滅其他勢力。
然而如今時局動盪,自有大變。
大勢之爭。
無是無非,無黑無白。
強生而弱滅,此天演之常道也。
仁者見吞,力者見存,萬物競擇自由。
「這……你們……」
這一番話,說得徐昭面色一陣青一陣紫,嘴唇顫抖著,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而站在一旁的錢有財,看向姜景年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莫名神色。
他原本以為這個年輕人只是武功強大,有些事情只是機緣巧合,或者是他背後那位神秘的磷火道主在指使。
沒想到對方能說出如此契合武道以及天下大勢的話語來。
錢有財不由地暗自感慨:『就算徐家沒了,錢家也還是不能膨脹,這位姜道主,恐怕有一吞二州,甚至逐鹿天下的野心。』
自古以來。
即使是天人武聖,甚至是天下第一,試圖稱王稱霸者,也寥寥無幾。
要麼隱世不出,逍遙山林,要麼創立武道聖地,傳下道統,要麼扶持王者,分潤國運。
親自下場者。
寥寥無幾。
至於為何如此?
這和天命大勢有關。
不過如今正值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一切都難說。
徐昭沉默了良久,終於艱澀地開口問道:「句吳寶劍……為何會毀在你手裡?」
他雖已隱約知曉結果。
但終究還是抱著幾分僥倖。
不過,錢有財卻適時地補了一刀,「你們家的徐老鬼,自然是被殺了,不然呢?難不成這能鎮壓一州的句吳至寶,能白白送給姜道主?」
「不……不會如此的……」
徐昭如遭雷擊,整個人猛地一震,頭頂的宗師大勢瞬間衰弱了三分。
這個消息對他的打擊太大了。
族老徐宣崇居然死了?
連句吳寶劍都落到了別人手裡?
見到對方心神搖曳,姜景年目光閃爍,『好機會!』
他的身形猶如鬼魅,消失在原地。
隨後,姜景年與徐昭之間的區域,就燃燒出一條漆黑的火柱。
在漆黑火柱當中。
姜景年的身形迅速變化、膨脹。
啪!
等到徐昭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時候,一隻漆黑的肌肉巨手已經壓在了他的臉上。
之前的俊美少年,此時已化作了十來米高的漆黑肌肉巨獸,渾身燃燒著黑色的月炎。
徐昭的附體真罡,在壓迫下不斷破碎,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
嘭!
下一瞬。
他的身體被一層層地按進地里,泥土和碎石向四周翻湧,形成一個不斷擴大的坑洞。
地坑之中。
「姜景年!」
傳來徐昭難以置信的怒吼聲:「你好歹是一派道主!為何如此不講武德?!」
僅僅只是瞬間的恍惚。
這位宗師就被徹底壓制住。
姜景年發出低沉的笑聲,「我殺了你,還要去殺你家的族老,得保存狀態,哪能在你身上浪費過多的力量?」
徐昭聽罷,面露死志,大吼道:「我不會那麼輕易被你——」
話語戛然而止。
催動的底牌被強行打斷,隨後被姜景年提著腦袋,在地坑裡亂砸。
一下,兩下……五下。
兩百下……
五百二十下!
每一次砸落,地面都發出沉悶的巨響,坑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泥土和碎石向四周飛濺,將附近的殘垣斷壁都震得瑟瑟發抖。
轟隆隆!
轟隆!
僅僅片刻功夫。
原本的坑洞,就逐漸成了一個上百米寬的巨大深坑。
「……」
錢有財站在坑洞邊緣,看著下方那頭正在狂暴輸出的漆黑巨獸,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這後生太殘暴了,誰落到他手裡估計都得涼涼。』
他又慶幸自己識時務,早早選擇了合作。
不然的話。
被這種完全不講武德、又會釣魚、還超級年輕的後生盯上,估計連睡覺都不安穩了。
錢有財往坑洞裡看去的時候,就見到漆黑的肌肉巨獸,提著一個不甘的殘破腦袋,從坑底大步走了出來,隨手將那腦袋扔在錢有財面前。
啪嗒。
那腦袋在地上滾了兩圈,面孔朝上,雙目圓睜,正是徐昭。
姜景年所化的肌肉巨獸瓮聲瓮氣地開口,聲音如同雷鳴:「小錢啊,徐家家主已死,大勢已去了。」
得!
又死了一個本地宗師。
錢有財看著地上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整個人都有些麻木了。
過了好半天,他才開口道:「徐家還有好幾位宗師,想要完全覆滅,恐怕還需要謀劃一番。」
姜景年恢復原有體型,擺了擺手,「大勢之爭,非成必死。徐家本來坑殺了項英傑,又汲取了城寨的煞氣,大勢應該極盛才對。」
「不過被我強行打斷了他們的起勢,如今必有項家的因果反噬。」
徹底覆滅徐家,用不了多久。
……
……
白山縣,曾家。
冬日的大雪,已經下了一整夜,將整個府邸都覆蓋在皚皚白雪之中。
屋簷上掛著長長的冰凌,在晨光中泛著晶瑩剔透的光澤。
院子裡那棵老梅樹的枝丫被積雪壓彎了腰。
幾朵梅花在雪中露出一點嫣紅,顯得格外醒目。
遠處連綿的山巒也披上了銀裝,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若隱若現。
曾秋晴穿著厚厚的灰鼠皮襖,沿著廊道緩緩走來。
她在廊道中間停下腳步,望著庭院中那厚厚的積雪,輕輕呼出白氣,感嘆著:「今年的雪,還真冷啊!」
隨後又看了眼那被積雪壓彎的梅花,搖了搖頭,繼續向前走去。
穿過幾道迴廊,曾秋晴來到一處庭院前。
這處庭院,與宅邸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地面上沒有半點積雪,反而裸露出大片濕潤的泥土,泥土中隱約透出淡淡的魔氣,在晨光中升騰起一縷縷若有若無的黑煙。
庭院中央。
身形枯瘦的老者正站在那裡,他穿著黑色棉袍,半邊臉纏著灰色的繃帶,只露出一隻渾濁而銳利的眼睛。
此刻,曾朔恭正指點著兩個年輕人練武。
徐白景和曾之鴻,都是修煉土德真功《地閖鎮岳經》的天驕。
而曾朔恭當年作為玄山道主的時候,也修煉過這門真功,指點起來自是得心應手。
看到曾秋晴走進庭院,曾朔恭停下了動作,轉過頭來。
他那只用繃帶遮住的獨眼,泛著點點幽光,「小妹,這個時候過來找我,恐怕是出了大事?是和前幾天的日月同輝有關?」
白山縣雖是雲和城所轄,但地理位置就在寧城邊上。
距離如此之近,那夜的奇景,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曾秋晴點了點頭,走到庭院中央,站在曾朔恭身旁。
她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開口道:「寧城……不,整個東江州都出了大事。」
「東江州都督項英傑,帶兵進駐城寨鎮壓五毒門等魔門巨擘,當夜卻被徐家的族老坑害,不幸身亡。」
「恩?!」
曾朔恭的眉頭微微皺起,那隻獨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小妹,你之前可是跟我說過,這位東江州都督實力非同小可,再加上手裡有五個精銳師,又承載一州大勢。」
「此等規格,若是在本地作戰,就連外來的武聖,都討不了什麼好處。怎麼會被徐家所殺?」
他說到這裡,又瞥了一眼旁邊的徐白景,「難道徐家出了好幾位路盡級宗師,甚至武聖?」
徐白景被他那一眼看得下意識地發抖,連連搖頭擺手,聲音中帶著幾分惶恐:「前輩!徐家怎麼可能有幾位路盡級強者?徐家的宗師雖然不少,但多為二重天而已。」
「絕對沒有什麼路盡級強者,更別說武聖了!」
曾秋晴低聲解釋道:「項英傑地位身份特殊,顧忌洋人勢力和國際影響,帶兵進寧城,只調了一萬人,對外宣稱是幾百護衛,走的還是寧城南邊的城寨水路。就這樣,都引發了各國大使館的抗議和不滿。」
曾朔恭略挑眉頭,那隻獨眼中閃過瞭然之色:「既然如此,那洋人的反應就很奇怪了。要麼讓其進,當作沒看到。要麼不讓其進,阻止到底。而不是讓進一部分,又要跳出來罵。」
「這是在作局織網啊。」
曾秋晴一愣,隨即由衷地贊道:「大兄目光如炬。我等也是這般猜測。」
曾朔恭擺了擺手,語氣淡然:「哪裡算什麼目光如炬,無非就是通過已有的結果來推測原因罷了。項英傑乃是實打實的封疆大吏,若死在寧城,必然有洋人的介入。」
「而且這兩百年來,洋人玩這個戲碼又不是一次兩次了。如此陽謀,就算事先知曉也沒辦法。」
徐白景站在一旁,聽得那是心潮澎湃。
他暗想:『我們徐家,恐怕就要崛起了!』
到那個時候,這位曾前輩也該放自己出去了吧?
此時此刻,徐白景的心中,充滿了憧憬,仿佛已看到了徐家君臨東江州的那一天。
不過。
曾秋晴接下來的話,卻如好似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可是……事情還有所變化。徐家可能還沒完全消化勝利,就被錢柳二家趁機襲殺。徐家死傷慘重,如今徐家宅邸都被攻破了。」
「錢柳二家,正帶人四處追殺徐家的殘兵敗將呢!」
她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如今寧城可謂是亂成一鍋粥了。東邊幾個區域徹底糜爛,上百萬流民到處竄動。本地勢力又互相攻伐。」
畢竟。
大勢力一動手,對手和盟友就在不斷變化之中。
別看現在徐項爭鋒,錢柳分徐。
過段時間,又變成錢柳互打,也難說得很。
曾朔恭聽完,沉默了半晌,突地問道:「那些武道大宗,比如山雲流派,此時有什麼消息?」
曾秋晴一愣,想了想,低聲道:「絕刀塢等勢力倒是有點動靜。」
「至於山雲流派,這幾日倒是沒什麼消息,估計都把注意力放在臨安了。畢竟對於現在的山雲流派來說,南方會武才是重中之重,必須要維持武道大宗的地位。」
曾朔恭搖了搖頭,「如今寧城大亂,南方會武的水又很深,估計兩東地區不日就會被波及。」
「我準備趁這段時日,再度入主山雲流派。」
「到時候,你們也搬到山雲流派去吧。合力於一處,才能在日後的風暴中屹立不倒。」
兩東地區大變在即。
是時候趁亂回歸山雲流派,整合勢力了。
曾秋晴聞言,臉上露出猶豫之色,「山雲流派雖然被洋人圍攻後,有些空虛,但最近各種傳聞又說是在故意布局。」
「現在情況不明,要不還是多觀察些時間?」
兄長說的入主山雲流派。
自然不是溫良謙恭讓。
而是以強勢之姿,擢取宗主之位。
曾朔恭擺了擺手,「現在寧城大亂,若幾個道主真的狀態良好,怎麼樣也該出手爭奪部分利益了。」
「到了如今,你聽到耀風、木蘊道主的消息了嗎?又或者謝家那個後生,有出現過嗎?」
說到這裡,那隻獨眼中閃過不屑,「這些時日來,唯一冒頭的,就只有那個名聲狼藉的新晉道主姜景年。」
在這位老玄山道主眼裡。
近期關於姜景年的各種傳聞,都是三分真七分假,故布疑陣,給那幾個道主的恢復拖延時間罷了。
……
……
寧城,一處隱秘小院。
月光透過稀疏的梧桐枝葉灑落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光影。
「終於……可以煉化了。」
姜景年盤膝坐在青石板上,那柄布滿裂紋的句吳寶劍就橫放在膝前。
隨後他伸手一撫。
金殘劍消失不見。
姜景年雙瞳亮起點點金光,眼前的一切,驟然變幻。
等他抬起頭的時候,發現正置身於一片赤金之地。
沒有天空,沒有大地。
只有無窮無盡的金色光焰流淌,仿佛整片天地都是由熔金鑄成。
一尊龐大無比的身影,盤坐在赤金之地的中心。
祂的身形遮蔽天空,渾身流淌著赤金光芒,肌肉虬結,猶如千錘百鍊的赤金鍛造而成。
通體金黃的巨劍橫在祂身前,劍身上流轉著無數細密的紋路,每條紋路都在吞吐著天地間的金德煞氣。
漫長歲月,在祂手中仿佛只是片刻,劍身的輪廓逐漸成形,劍刃處開始浮現出無數道凌厲鋒芒。
霄烏虛影在劍身上起伏不定,雙翼展開,發出無聲的啼鳴。
仿佛在為這柄即將誕生的神劍而歡呼。
不知過了多久。
劍成的瞬間,天地變色。
隨即一道深淵巨口,猛地從虛空中浮現,直接咬在劍身上,吞噬掉了近半的劍體。
那尊金光神聖發出震怒的咆哮,身形化作熾烈的金火,朝著深淵巨口猛撲過去。
只是就在下一瞬,姜景年的視野恢復原樣。
剛才那恢弘的場景回溯,對於他來說,已是見怪不怪了。
反正在感覺上。
那尊金光神聖,威懾力還遠不如建木、歡愉血月,以及國師太陰玄女。
比蟒君都要次一些。
「我的武功,總算圓滿了。」
「再也不是殘篇了。」
姜景年盤膝坐在青石板上,吐出金色濁氣,神色複雜。
夜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月光如水般灑落。
他眸光轉動,看了眼自己的面板欄。
【功法:霄金陰極玄錄五章真經(其五)】
絕世武學。
徹底成就。
……
……
『感覺比起之前,我的各方面都達到了極限。』
『不知道之後一經突破,能達到什麼層次的戰力?』
姜景年盤膝坐在青石板上,雙目微闔,細細體會著絕世武學圓滿之後,所帶來的變化。
然而就在這時。
院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恩?」
姜景年猛地睜開雙眼。
他的瞳孔中迸發出璀璨金光,似有兩柄金色小劍,在其中沉浮不定。
身形一晃,消失在青石板上。
錢有財剛走到院門口,正準備開口呼喊裡邊的姜景年。
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面前,幾乎與他面對面了。
「啊!?」
錢有財被嚇了一跳,差點沒穩住身形。
他拍著胸口,正要抱怨幾句,「姜道主,你這也……」
然而。
錢有財的目光,落在姜景年沒有絲毫情緒的金瞳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不知是不是錯覺,眼前的後生,看上去氣質變得異常恐怖。
比宗師都還要非人。
肉身軀殼之下,是一團不知名的事物在蠕動、孕育。
問題是。
在錢有財的虛空視野里,姜景年還不是凝了大勢的宗師。
『武功都到了這個地步,居然還不晉宗師,究竟要幹嘛?』
錢有財心中都有些發懵。
之前猜測是要釣魚路盡級強者。
而現在短短時日裡,路盡級的項英傑,以及三重天的徐宣崇,都紛紛隕落了。
難不成……
這位人狠心陰的姜道主,要趁著南方會武期間,釣魚武聖?
「小錢。」
姜景年眼中的金光收斂,神色漠然,「情況如何了?」
「姜道主。」
錢有財定了定神,連忙開口道:「徐家最後一位族老,我們已經追索到痕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