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澈迷迷糊糊地醒了。
天還沒亮透,窗紙外頭只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薄光,像隔著一層洗舊了的紗布。
他腦袋還沉甸甸的,像是宿醉被人塞了一團濕棉花在腦子裡,轉不動,也不想轉。
他感覺到身下的被褥比平時軟,比平時厚,但腦子還沒轉過來這到底是哪,就往床外側眯了一眼,看著天還沒亮,師傅好像也還在旁邊睡著。
他翻了個身,面朝床里側,往被窩裡拱了拱,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拽了拽,暖烘烘地裹緊,心滿意足地繼續睡。
謝臨晏睡得不深,被子被扯動的瞬間就醒了。
他半睜開眼,看見自己身上的薄被已經被拽走了三分之一,只能蓋住一半身子,而旁邊那團人影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隻已經找到了最舒適位置的貓。
他伸手往自己這邊拉了拉被子,想蓋回去。
江澈剛睡下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被子被拽了一下,沒太在意,但很快又被拽了第二下。
他心想:小樣,還敢跟我搶,你那細胳膊細腿的搶得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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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也沒轉,眼睛也沒睜開,假裝自己還在睡夢裡,迷迷糊糊地往自己這邊又拽了一把。
這一把拽得結結實實,被子從謝臨晏身上又滑過去一大半,他現在只剩下三分之一還搭在身上了。
謝臨晏偏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團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形,沉默了一瞬。
他以為江澈沒有醒,怕吵醒他,就沒有開口叫醒江澈,也沒有用力拽回去被子。
只是往江澈那邊挪了挪,把自己搭在那三分之一的被角里,勉強蓋住了半個身子。
還剩半個肩膀露在外面,清晨的風從窗戶縫裡溜進來,涼絲絲地貼在他肩頭上。
他又輕輕拉了一下被子,沒拉動。
謝臨晏偏頭看著那團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形,又一陣冷風從窗縫裡溜進來,擦過他的肩頭。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這樣睡到天亮,輕則風寒,重則發熱。
想著,他伸手,朝江澈腰側探過去,他打算摟著他睡,這樣兩個人蓋一張被子,不會凍著誰。
就當他的指尖快要碰到江澈衣料的時候,江澈忽然動了。
江澈早就察覺身後人動作,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呦!——還敢來搶被子。
身體迅速做出反應,他猛地轉過身,想抬起腿,準備給身後的裴不歸來一腳,報昨日一腳之仇。
還沒有抬起腿,謝臨晏手比江澈的腳先落了下來,隔著衣料按在江澈腰側。
謝臨晏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帶著睡醒的沙啞:「別動,老實一點。」
江澈整個人僵住了。
他認出了那個聲音,但是還是不可避免的嚇了一跳。
後背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在心裡飛速過了一遍剛才的流程:翻身、要抬腿、踹——幸好還沒踹出去。
要是那一腳真下去了,他就得和地上的謝臨晏來一個大眼瞪小眼的對視,那他大概會選擇把自己埋進被子裡再也不用出來見人了。
他面朝里,沒有再動。
兩個人誰都沒睡著,但誰也沒說話。
床上江澈被謝臨晏摟著,整個人僵得像塊木板。
那隻手橫在他腰側,隔著衣料穩穩地貼著,不重,但存在感極強。
他忍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
「……熱。」
謝臨晏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熱還搶被子?」
又過了好一會兒,謝臨晏見江澈沒有說話,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就沒有什麼想和朕說的嗎?」
江澈面朝里,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
他想說我不是故意偷懶的,想說我只是太困了,想說我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別對我失望。
每一句都堵在嗓子眼,疊在一起,像一團還沒理清的線頭,他不知道該抽出哪一根先遞出去。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謝臨晏沒有催他,安靜的等著。
江澈最終從那一團線頭裡抽出了最短的那一根:
「……我不該偷懶的,你現在還生氣嗎?」
謝臨晏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
「朕沒有生氣,就是有點失望。」
江澈又沉默了一片刻道:「……對不起。」
謝臨晏的手在江澈腰側輕輕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
「知道錯了,那就改。」他頓了一下,「朕以後也會改,朕不該說得太重了。」
「不,這次錯的是我。」江澈搶著接話,「我以後好好練功,不會再懈怠了,我保證——我會是所有暗衛最厲害的人。」
他說完之後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有點大,但他說出口了,就沒有收回去。
他感覺到謝臨晏的手在他腰側輕輕收攏了一下,像是正在用那個動作替他接住那句話。
「好,朕等著,等著你成為最厲害的那個。」
「那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江澈的手指在被子裡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想在御書房磨墨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但他的聲音還是接了上來:「我想去執行任務,想出外勤——想變得厲害。」
他把最後那句話放輕了一些,「我不想當一個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