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不歸抱著那壇沉甸甸的酒,腳步輕快地往御花園深處走,嘴裡一直沒停過:
「今天算你走運,這壇酒我藏了三年,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喝,今天破例拿出來給你解悶,待會兒你慢慢品,別跟喝白開水似的,一口悶了,糟蹋我的好東西。」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路,身後的江澈一直安安靜靜的,從頭到尾連個「嗯」都沒說。
江澈垂著腦袋,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從謝臨晏那道失望的眼神落在他身上開始,他心裡那根弦就徹底崩了,做什麼都提不起勁兒。
周遭的清風、花木、酒香,全都入不了他的眼。
無數思緒亂糟糟地竄進腦海里,壓得他喘不過氣。
腦子裡全是亂糟糟的念頭——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一個人孤零零的來到這裡,沒什麼靠山。
有人對他好,他也知道。
但謝臨晏是皇帝,他不敢太放肆,做什麼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一步踩過了線。
他也試探過,想知道謝臨晏能忍他到什麼程度。
對暗十三他們,他是真心當朋友,但心裡總隔著點什麼,不敢全交出去。
這會兒所有藏著的念頭全湧上來了,壓得他透不過氣。
他忽然覺得什麼都沒意思了。
好像他這輩子就這樣了,練功練不好,辦事不牢靠,讓謝臨晏失望,給御影衛丟人。
他什麼都做不好。
江澈失魂落魄的跟著裴不歸走進石亭後。
裴不歸把酒罈放在石桌上,揭開舊布,酒香一下子就散開了。
他轉頭正要招呼江澈坐下,就看見江澈已經自個兒坐在了石凳上,指了指桌上那隻空杯子,聲音又低又啞:
「師傅,能給我倒一杯嗎?」
裴不歸看著他那副樣子,沒有打趣,也沒再說什麼,只是給他倒了滿滿一杯遞過去,放軟了語氣:
「這就對了,世人都說酒能消愁,一杯不行就兩杯,總能把煩心事散乾淨。」
江澈接過酒杯,看著裴不歸那張笑眯眯的臉,憋了一路的情緒終於兜不住了。
他端著酒,聲音抖得厲害:
「師傅,我心裡難受……我是不是太懶了?太自以為是了?
我總是給人添麻煩,讓所有人都對我失望……我真的不想這樣的,我真的不想……」
話沒說完,眼淚就掉下來了,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石地面上。
江澈慌忙抬起袖子胡亂擦拭眼角,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
別哭,哭最沒用。
不能在師傅面前哭,太丟人了,等以後他一定會拿這件事笑話自己的。
他拼命逼迫自己回想往日開心的事情,可腦子裡塞滿了謝臨晏失望的眼神。
所有開心的記憶全都模糊消散,半點用處都沒有。
江澈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聳動,淚水越擦越多。
裴不歸靜靜站在一旁,只是伸手輕輕落在他肩頭,穩穩按著,沒有多餘的安慰,也沒有多餘的勸解。
有些委屈,不是大道理就能撫平的,唯有痛痛快快哭一場,才能稍稍釋懷。
裴不歸任由他埋著頭,無聲宣洩著積攢已久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江澈的哭聲漸漸收了,只是鼻尖還在時不時抽噎,眼眶紅得通紅,眼尾濕漉漉一片。
裴不歸這才拿起酒罈,重新給他滿上一杯酒,默默遞了過去。
江澈抬手接過酒杯,一言不發,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滾燙的酒液滑過喉嚨,灼燒般的痛感席捲四肢百骸,恰好壓住了心底的酸澀。
師徒二人就這麼坐在亭中,你一杯我一杯,默然對飲。
酒壺裡的酒下去了一半,天色也從灰藍沉成了暗藍。
江澈只想借著烈酒,把腦子裡亂糟糟的自責、委屈、迷茫,統統沖刷乾淨。
而另一邊,謝臨晏匆匆折返回到御影衛偏屋,屋內空空蕩蕩,早已沒了師徒二人的身影。
他站在屋裡,皺著眉沒動,心裡的後悔一層一層往上翻,壓得他有點悶。
劉廣德躬著身上前:「陛下,許是他們歇夠了,去練功了吧。」
」謝臨晏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不了解別人,還不了解自己的師傅嗎?那人什麼時候自覺過?
他抬眼看向劉廣德,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去找,看他們去哪兒了。」
劉廣德應了一聲,立刻退下去找人。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暮色鋪滿了整個院子,晚風吹得樹枝沙沙響。
找人的卻一直沒回來,謝臨晏在屋裡來回走,步子沒停過。
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想——怕裴不歸帶著人亂跑,怕那人心情不好出什麼事。
剛才話說得那麼重,要是真出了什麼岔子,他沒法不後悔。
就在謝臨晏快坐不住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劉廣德推門進來,氣還沒喘勻:
「陛下,找到了——在御花園的石亭里。」
謝臨晏的腳步頓住了,轉身就往外走。
謝臨晏到了御花園遠遠就看見了兩人。
走進石亭,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裴不歸歪在亭柱邊,江澈趴在石桌上。
謝臨晏彎腰湊近,想看看醉的嚴重不嚴重,卻看見那人眼尾通紅,睫毛還濕著,明顯哭過。
謝臨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他在那裡站了片刻,夜風從亭外灌進來,吹在他那隻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上,涼涼的。
然後他慢慢把手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