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呼嚕聲,一聲接一聲,像一把鈍刀子在割暗十三的神經。
暗十三跪在地上,面具底下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他心裡憋著一團火,上不去也下不來——你說你睡就睡吧,你竟然還打呼嚕?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回去一定要找統領把這人換走,換得越遠越好,最好發配到宮牆外頭去當乞丐。」
然而現在主子沒有問話,他不能開口。
謝臨晏聽了一陣,緩緩把奏摺扣在案面上,抬起頭,目光依然落在房樑上那團陰影處。
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疑惑:「上面的那個人,是暗衛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𝙩𝙬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句話問得輕描淡寫,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一樣隨意,但落在大殿裡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水面。
旁邊的劉廣德眼皮跳了一下,他跟在謝臨晏身邊幾十年,聽得出主子語氣里那種微妙的東西。
不是生氣,更像是在確認一件讓他覺得離譜的事。
他見情形不對,心裡也有些著急,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拔高了兩分,帶著一種故意為之的清晰:
「陛下,可能……是的。」
聲音在空曠的殿裡迴蕩了一下。
房樑上的呼嚕聲忽然斷了。
江澈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腦袋從胳膊上抬起來,半夢半醒之間朝著柱子下面掃了一眼。
殿裡亮堂堂的,地上跪著一排穿黑衣服的人,他腦子裡還糊著一團漿糊,沒反應過來,又迷迷糊糊地把頭轉了回去。
然後他停住了。
那一瞬間的模糊畫面忽然在腦海里清晰起來——龍案、玄色袍角、坐在案後面的人。
江澈猛地睜大了眼,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困意瞬間散了個乾乾淨淨。
他有點不敢相信,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又把頭轉了回去,朝下面看了一眼。
然後他直直地對上了謝臨晏的目光。
那雙眼睛正抬著頭望向他,隔著一整座大殿的距離,隔著昏暗的光線和橫樑之間的空隙,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眼裡。
江澈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幾乎是本能地把頭縮了回去,整個人貼著梁木趴下去,恨不得把自己嵌進木頭縫裡。
胸腔里那顆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一下一下撞得他耳膜都疼。
他趴在樑上,兩手死死扣著梁木邊緣,面具底下的臉瞬間白了,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在瘋狂循環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在心裡默默給自己點了一首涼涼,旋律在腦內循環播放,配著他此刻的心跳聲,簡直是一首史詩級的送葬曲。
下去?還是不下去?下去是死,不下去——會死得更慘。
江澈心裡天人交戰,兩條腿已經開始打哆嗦了,膝蓋抵著梁木,抖得樑上那層薄灰都簌簌往下落。
底下傳來謝臨晏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絲不耐:「還不快下來?」
江澈聽出來了,那是真的有點生氣了。
他哆嗦了一下。
完了,今天真要涼了。
謝臨晏剛剛看到房樑上趴著個人,原本還帶著一絲疑惑,心想怎麼可能是自己的暗衛。
但當他看清那人臉上戴著的面具,才確定這確實是自己的暗衛。
剛剛被打亂的思緒加上這份遲緩的回應,讓他心裡那點火氣一點點竄了上來。
江澈聽見那語氣里壓不住的怒意,不敢再猶豫。
他撐著胳膊,慢慢坐了起來,兩條腿懸在梁邊晃蕩著,低頭看著底下烏泱泱跪了一片的暗衛,又看了看龍案後面那個抬頭望著他的皇帝。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就那麼坐在樑上,低頭往下看,一動不動。
謝臨晏等了幾息,見那人依然坐在房樑上毫無動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竟被氣笑了。
他放下手裡的奏摺,身子往後靠了靠,抬頭看著房樑上那團黑影,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火氣:
「朕讓你下來,聽不懂嗎?」
江澈被這句帶著怒意的話嚇得一激靈,整個人在樑上彈了一下,差點沒坐穩。
他低頭看著底下的謝臨晏,張了張嘴,腦子一片空白,最後窩囊的脫口而出:「……我不會。」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殿裡跪著的所有暗衛都像被施了定身咒,連呼吸都停了。
暗十三跪在最前面,聽見那三個字的時候,覺得自己今晚可以不用睡了。
暗十七默默把頭埋得更低了一些,仿佛這樣就能假裝不認識房樑上那個人。
謝臨晏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著房樑上那團黑影,沉默了好幾息。
「你不會?」他的聲音很輕,但那種輕比大聲呵斥更讓人頭皮發麻,「你是暗衛,你不會下房梁?」
江澈坐在樑上,兩條腿垂著晃蕩,乾巴巴地回答:「……我忘記了,還沒學會。」
殿裡又安靜了幾息。
謝臨晏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最後他閉了閉眼,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消化一件荒謬到極點的事。
「把他弄下來。」
聽見這話,暗十三趕緊起身,速度很快。
江澈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經掠上了房梁,一隻手抓住他的後領,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腰,像拎一袋米一樣把他從樑上提了下來。
落地的瞬間,江澈的腳剛沾上地面,膝蓋就是一軟,整個人直接癱在了地上,兩條腿麵條似的使不上勁。
暗十三低頭看了他一眼,面具底下的表情看不見。
但江澈能感覺到那種「你可真行」的目光正隔著面具扎在他後腦勺上。
他顧不上多想,兩隻手撐著地,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腿還打著顫。
但還是一步三晃地走到跪成一排的暗衛旁邊。
找准了暗十三旁邊的空位,噗通一聲跪下去,垂下頭,腰板挺得筆直,裝出一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的樣子。
殿裡安靜得像墳場。
江澈跪在地上,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
身後的、旁邊的、斜前方的,每一道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他雖然低著頭,但餘光能看見旁邊暗十三的袖口正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殿中央離他最近的暗十七,脖子僵著,頭埋得極低,肩膀似乎在微微發抖。
江澈不敢抬頭看龍案那邊。
他能感覺到謝臨晏的目光還落在這片區域,那種無形的壓力比剛才那幾句呵斥更讓人後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