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保證一動不動

  劉廣德垂著眼皮看了他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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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澈能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一種複雜的情緒——警惕、震驚、無奈,還有一絲信任。

  然後劉廣德抬起兩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江澈的手,示意他鬆開。

  江澈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暗十三。

  暗十三還坐在樹根底下,後背靠著樹幹,一隻手撐著地面,面具底下看不出表情,但微微點了一下頭。

  江澈這才慢慢鬆開手。

  鬆開的一瞬間劉廣德先深吸了一口氣。

  抬手理了理被揉皺的衣領和袖子,又拿手指頭把被弄歪的帽子扶正,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

  等他整理完了,才抬起眼皮,目光在江澈和暗十三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然後壓低嗓音,用那種帶著鼻音的太監腔緩緩開口:」您二位……是哪位統領手下的?」

  江澈愣了愣,剛要張嘴,暗十三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平靜無波:

  」李統領,暗衛營乙組,這位是腦子....新來的,今天頭一回當值。」

  劉廣德的目光在暗十三身上停了一停,又落回江澈那張沾了泥的面具上,嘴唇抿了抿。

  江澈緊張地看著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冬青叢外頭,亭子那邊又傳來謝臨晏的聲音,隔著一叢矮灌木,聽起來有些模糊:」劉廣德?」

  劉廣德眼皮一跳。

  他回頭朝著亭子的方向,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兩分,恢復了那種得體又恭敬的調子:

  」陛下,老奴在,是只野貓,踩斷了幾根樹枝,老奴正在趕呢。」

  亭子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後謝臨晏淡淡」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劉廣德鬆了口氣,轉回頭來,看著江澈那張還帶著點驚恐的面具,沉默了片刻,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

  他抬起,蘭花指指了指江澈:

  」你。」

  又指了指暗十三,」你。」

  最後指了指地上那兩截斷枝和滿地的狼藉,」收拾乾淨,莫讓旁人瞧見。」

  說完,他攏了攏袖子,轉身往冬青叢外面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頭說了一句:

  」二位下次換棵樹吧,那棵樟樹老得很了,頂上的枝子脆。」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但江澈總覺得裡面藏了那麼一絲」你們倆可真夠蠢的」。

  劉廣德的腳步聲漸漸遠了,穿過矮松,繞過冬青,回了亭子邊上。

  江澈聽見他尖細的嗓音又響起來,在給謝臨晏添茶,語氣從容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江澈站在冬青叢里,兩隻手還保持著剛才捂人嘴巴的姿勢,呆呆地站了好幾秒。

  然後猛地轉過身,一屁股坐在地上,長出一口氣,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扭頭看著暗十三,聲音還有點發抖:」他……他沒告狀?」

  暗十三靠在樹幹上,後背似乎沒那麼疼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指節上那幾道血口子,語氣淡淡的:

  」劉廣德在宮裡活了大半輩子,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比咱們清楚。」

  暗十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

  」……你下次再捂太監的嘴之前,」他說,」能先看看他腰上掛的腰牌麼?」

  江澈一愣:」什麼腰牌?」

  暗十三指了指剛才劉廣德站的位置:」總管太監,正四品,你捂的是整個御書房最大的太監。」

  」四品很大嗎?」

  暗十三:「......」

  「算了你當我怎麼都沒說。」

  沒過半個時辰,亭子那邊就有了動靜。

  謝臨晏放下茶盞,站起身,連看都沒看那兩個嬪妃一眼,徑直帶著劉廣德走了。

  兩個嬪妃面面相覷,趕緊起身行禮恭送,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

  暗十三等皇帝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假山後面,才低聲說:

  「該挪位置了。」

  他一把拽住江澈的後領,把人從冬青叢里提溜出來,不由分說地往御書房方向走。

  江澈被他拽得踉踉蹌蹌,邊走邊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冬青叢,心裡還在回味剛才那一場虛驚。

  到了御書房,暗十三把他按在殿柱旁邊,抬頭指了指房梁:

  「上去,趴好,別亂動。」

  江澈順著他的手指仰頭看了看那根橫樑,點了點頭,信誓旦旦地拍胸口:

  「放心,我保證一動不動。」

  暗十三看著他,面具後面的眼睛分明寫著「我信你個鬼」。

  他沒說話,轉身走到殿角,三兩下攀上另一根房梁,在江澈斜對面不遠處的橫樑上找到一個位置。

  那裡早就蹲著一個人——暗十七。

  暗十三朝他打了個手勢,指了指江澈的方向。

  暗十七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沖暗十三微微點頭,示意「我看著呢」。

  江澈趴在樑上,看見他們倆在那打手勢,忍不住壓低嗓子喊了一句:「你不相信我?」

  暗十三頭也沒回:「我相信你就怪了,別給我惹麻煩。」

  「我保證——」江澈豎起三根手指,「一動不動。」

  暗十三沉默了一息,語氣平淡但意味深長:「你最好是。」

  殿裡安靜下來。

  沒過多久,殿門從外面被推開,謝臨晏邁步走了進來,衣擺掃過門檻,徑直走到龍案後面坐下。

  劉廣德跟在後面,沉默地立在側旁。江澈趴在樑上,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一個時辰過去了。

  江澈從一動不動變成偶爾動一下,又從偶爾動一下變成開始犯困。

  樑上雖然不怎麼舒服,但昨晚折騰了一整夜,今天又走了一上午的路,困意像潮水一樣往上涌。

  他的眼皮開始打架,腦子裡反覆念著「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但念著念著,聲音就模糊了。

  龍案上,謝臨晏正翻著一本奏摺,看了一會兒,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是兵部侍郎劉啟彈劾戶部尚書章清的摺子,言辭鋒利,列出了章清在漕運帳目上的三處疑點。

  謝臨晏把奏摺合上又打開,來回看了兩遍,食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開口:「都出來。」

  聲音不高不低,但足夠清晰。

  暗十三第一時間從屏風夾縫裡閃了出來,單膝跪地,低垂著頭。

  暗十七也從房樑上無聲落下,跪在另一側。

  殿內各處陰影里又有幾個黑影依次現身,伏跪在殿中央,所有人動作利落整齊,安靜得像一片壓低的黑雲。

  暗十三在落地的瞬間,飛快地掃了一眼房梁的方向。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江澈趴著的那根橫樑上——然後眼皮狠狠地跳了兩下。

  江澈果然如他所說一動不動,維持著他走之前的位置。

  但腦袋歪在胳膊上,面具底下傳出極其輕微的、均勻的呼吸聲。

  他睡著了。

  暗十三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手指在袖底攥了一下,但他沒辦法現在上去把人叫醒。

  只能收回目光,垂著頭,和其他暗衛一樣靜靜地跪著,心裡默默念著:主子不要發現,千萬不要發現。

  謝臨晏沒有看他們,目光仍落在手裡的奏摺上。

  他翻了一頁,頭也不抬:「十一,去查查戶部尚書和兵部侍郎最近有什麼糾葛。」

  被他點到的那名暗衛低聲應了一個「是」,正要起身退出,殿頂房樑上忽然傳來一陣聲響。

  不大,但在安靜的殿裡足夠清晰。

  那是一聲呼嚕。

  短促、平穩、帶著一種睡得正香的踏實感。

  然後又是一聲,比剛才略微長了一點。

  謝臨晏翻奏摺的手指頓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從奏摺上移開,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向上方。

  殿頂橫樑的陰影里,那團黑色的身影一動不動,腦袋歪在胳膊上,面具底下還在傳來均勻的呼嚕聲,睡得渾然不覺。

  謝臨晏眯了眯眼,目光定在那裡,沒有移開。

  殿中央跪著的暗衛們全都屏住了呼吸,空氣凝固得像一塊冰。

  暗十三跪在最前面,心跳已經漏了半截,後背一層細密的冷汗,面具底下的臉白得沒有血色。

  殿裡安靜極了,只剩下房樑上那一聲接一聲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