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們走了我怎麼辦

  謝臨晏看著穩穩跪在大殿中央那個暗衛,心裡複雜得像打翻了一桌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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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發脾氣——堂堂御影衛的暗衛,當值睡覺、打呼嚕、被發現了還不會下房梁。

  樁樁件件拎出來都夠治一個「殿前失儀」的罪。

  但話到嘴邊,他看著那人垂著腦袋縮著肩膀、跪得窩窩囊囊的樣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個人跪在那兒,領口歪著,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做錯了事又不知道怎麼認錯的大型犬。

  謝臨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他怎麼會有這麼笨的暗衛?

  傻傻的,連下房梁都不會,還打呼嚕,怕不是老天爺故意派來氣他的。

  大殿裡安靜了一會兒,燭火跳了跳,映得滿地光影晃蕩。

  謝臨晏把到嘴邊的訓斥壓下去,喚了一句平平淡淡的:「……都下去吧。」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話音剛落,殿內各處陰影里便傳來衣料摩擦的輕響。

  剛才跪了一地的暗衛們無聲無息地起身,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各自散回了暗處。

  暗十三動作最快,身形一晃就不見了人影。

  暗十七緊隨其後,悄無聲息地攀回了房梁。

  只有江澈愣愣地跪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

  他餘光瞥見旁邊的人一個個都不見了,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左右看了看。

  左邊空了,右邊也空了,空蕩蕩的大殿中央就剩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跪著。

  他懵了,下意識地又朝龍案那邊抬了一下眼,正好對上了謝臨晏的目光。

  那雙眼睛正望著他。

  江澈整個人一僵,趕緊把頭低下去,恨不得把臉埋進地磚里。

  謝臨晏那一眼沒什麼明顯的情緒,但江澈就是莫名覺得後背發涼,他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腿還軟著,也顧不上什麼規矩了,左右掃了一圈。

  房梁是上不去了,屏風後面也被人占了。

  他一瘸一拐地跑到靠近門口的一根殿柱後面,側身縮了進去,整個人貼著柱子站好,連大氣都不敢出。

  柱子夠粗,剛好能擋住他整個人

  如果忽略從側面露出一截的黑色衣角的話。

  那片衣角在燭火下明晃晃地露在柱子外面,隨著他輕微的呼吸微微晃動,像一面在說「我在這兒」的小旗子。

  謝臨晏的目光從奏摺上抬起來,正好掃到那一角黑色衣料。

  他頓了一下。


  又看了看柱子後面隱隱約約的人形輪廓。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然後他低下頭,重新翻開面前的奏摺,手指按在紙面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門口那根柱子上挪開。

  殿裡安靜下來,只剩燭火偶爾噼啪一聲,和龍案上翻動奏摺的輕響。

  柱子後面那截衣角還在微微晃蕩,偶爾縮進去一點,偶爾又露出來更多——像是在努力把自己藏好,卻又不知道怎麼才算「藏好」。

  謝臨晏盯著奏摺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飛快地掃了一眼門口那根柱子。

  衣角還在那兒,晃來晃去。

  謝臨晏批了一會兒奏摺,忽然擱下筆,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十一。」

  房樑上無聲無息地落下一道人影,跪在龍案前三步遠的位置,垂著頭,等著吩咐。

  」戶部尚書和兵部侍郎那檔子事,你去查,仔細些,別驚動旁的人。」

  暗十一領了命,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殿外的夜色里。

  謝臨晏重新拿起筆,蘸了蘸墨,繼續批摺子,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提了一嘴。

  江澈縮在門口的柱子後面,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聽著殿裡頭的動靜。

  暗十一領命走了,殿裡又恢復了那種」只有皇帝一個人在幹活」的寂靜。

  他偷偷往旁邊瞟了一眼——房樑上、屏風後面、窗戶邊的陰影里,其他暗衛都還在各自的位置上待著,像嵌在牆裡的釘子。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過去。

  江澈把兩隻腳輪流把重心換來換去,每次換腳的動作都小心翼翼,生怕發出聲音。

  腳尖踩實了,腳跟抬起來,再慢慢放下去,像在跳一場無聲的、極其緩慢的舞。

  他從來沒站過這麼久。

  這回實打實地站了——大概差不多三個時辰。

  而且是筆直地站著,後背貼著冰涼的石柱,膝蓋繃得死緊,連靠都不敢靠實了。

  他想蹲一會兒,就一小會兒。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看見謝臨晏端著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若有若無地往殿門口這邊掃了一下。

  江澈渾身一激靈,立刻把微微彎下去的膝蓋又繃直了,後背貼回柱子上,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正前方,連眼珠子都不敢轉。

  腿上酸得像灌了醋,腰也木了,從尾椎骨到肩胛骨那條線又僵又疼。

  他開始數殿頂的椽子。

  一根兩根三根……數到第七十三根的時候忘記了前面的數字,又從頭開始數。

  突然一個影子從眼前划過,他看見——有人開始撤了。

  房樑上的暗衛悄無聲息地飛到別的房梁,從柱子後面落了下來,衣角一閃就沒了影。

  屏風後面那道影子也動了動,蜷縮了幾個時辰的身形終於舒展開來,很快消失在殿後的暗門裡。

  換班了。

  江澈眼睜睜看著那幾個藏了一整天的暗衛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動作快得像融化在水裡的墨汁,連個聲響都沒留下。

  他激動得差點脫口喊一聲」哎等等我」,但嗓子眼剛冒出一個氣音,就硬生生被他咽回去了。

  他看見暗十三從窗邊落地,步伐輕得像踩著棉花,大殿側門就在他幾步開外,邁出去就能走。

  只不過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隔著半座大殿,準確地找到了柱子後面那一角晃悠的黑色衣料。

  江澈在柱子後面拼命擠眼睛、努下巴、用氣聲無聲地喊:」兄——弟——帶——我——走——」

  暗十三看了他一會兒。

  他又轉頭看了一眼龍案後面——謝臨晏還低著頭在看奏摺,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殿裡的動靜。

  暗十三收回了目光,和暗十七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了一瞬,像在傳遞什麼只有他們才懂的信息。

  然後就抬腳就走了,暗十七緊隨其後,兩個人的背影一前一後消失在大殿裡。

  江澈站在柱子後面,整個人愣住了。

  走了?

  就這麼走了?

  他張了張嘴,想喊,但嗓子眼裡那聲」哎」還沒成形,就被謝臨晏翻奏摺的聲音嚇得縮回去了。

  江澈僵在原地,兩條腿還在打擺子,腰已經酸到快感覺不到存在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再扭頭看了看龍案後面那個還在慢悠悠批摺子的明黃色身影。

  他不敢動。

  一點都不敢動。

  別的暗衛都走了,他不知道換班的規矩是什麼。

  萬一還沒輪到他呢?

  萬一他就得站一天呢?

  萬一他剛邁出一步就被謝臨晏叫住問「你去哪兒呢?」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每一個都足夠讓他把邁出去的腳收回來。

  於是他決定就那麼繼續站著。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報聲:」啟稟陛下,暗衛統領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