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十指相扣，沿著迴廊一路行至紫宸殿正門。
紫宸殿門口，劉廣德背著手，來來回回地踱著步。
時不時抬眼望向夜色深處，左瞧瞧右望望，始終不見自家主子身影，眉宇間滿是焦灼。
身側的小公公跟在一旁，看著他來回打轉，小聲勸道：
「劉公公，您別這麼著急，說不定陛下稍待片刻便回來了。」
劉廣德停下腳步，側頭看向小連子，面上帶著幾分老成持重的肅穆，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提點：
「小連子，這點道理你得記牢了。」
「主子永遠是主子，咱們做奴才的，就得時時刻刻守著、伺候妥當。」
「現下主子不在跟前，若是出半點差池，罪責全都落在咱們奴才頭上。」
「這些門道，往後你要多學、多看，心裡得繃緊這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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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主子，可不僅是表面上端茶倒水那麼簡單的。」
小連子連忙點頭：「公公教訓的是，小連子知曉了。」
劉廣德「嗯」了一聲，不再說話，繼續背著手踱起步來。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耳朵動了動。
迴廊那頭，隱隱約約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
劉廣德站定，偏過頭，沖小連子揚了揚下巴。
小連子趕緊挺直腰板，把手裡的燈籠舉正了。
劉廣德則趕緊迎上前去。
拂塵一甩，腰彎下去，正要開口請安，餘光掃到謝臨晏身側的江澈，話到嘴邊猛地頓住了。
他看見江澈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淚痕。
劉廣德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紋絲不動，頭垂得更低了些，聲音穩穩噹噹的：
「陛下，膳食已準備妥當。」
謝臨晏看了他一眼。
他當下不再多言，沖身後的小連子一擺手，帶著門口候著的幾個太監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江澈壓根沒管謝臨晏。
他站在門檻外，鼻子抽了抽，聞到殿裡飄出來的飯菜香氣，眼睛一亮，丟下謝臨晏的手就邁了進去。
謝臨晏跟在他身後進去，繞過屏風，就看見江澈已經一屁股坐在桌前，筷子都拿起來了，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聽見腳步聲，江澈抬起頭，嘴裡還嚼著肉，含含糊糊地沖他感嘆了一句：「活過來了。」
謝臨晏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筷子。
江澈也沒客氣，筷子往哪兒指，謝臨晏就給他夾哪個。
江澈嚼著嚼著，速度慢了下來。
他放下筷子，看著謝臨晏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終於忍不住開口：「謝臨晏。」
「嗯。」
「我既然答應你了，」江澈認真地看著他，「你不用事事以我為先。」
謝臨晏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還夾著一塊肉，抬眼看過來。
江澈被他這麼一看，話就說得有點磕巴了，別開臉，盯著碗裡的菜，聲音悶悶的：
「就……你也是人，你也有你想吃的，別光顧著給我夾，我自己會夾。」
謝臨晏看了他一會兒，把筷子上那塊肉放進江澈碗裡。
「朕心愿於此。」
江澈愣了一下。
「啊！」
謝臨晏抬眼看他，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朕樂意。」
江澈低頭看看自己碗裡堆成小山的菜，又抬頭看看謝臨晏碗裡那幾根孤零零的青菜，忽然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他伸手抄起筷子，在桌上掃了一圈，精準地夾了一筷子肉——謝臨晏方才自己夾的那種——放進謝臨晏碗裡。
「那這次換我。」
謝臨晏低頭看了看碗裡多出來的肉，又抬眼看江澈。
「……禮尚往來，公平。」
謝臨晏沒說什麼，低頭把那筷子青菜吃了。
這頓飯吃了小半個時辰。
江澈吃得心滿意足，最後一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往後一靠，拍了拍肚子，長出一口氣：「飽了。」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兩聲，轉身就往後院走，嘴裡念叨著：「泡溫泉去，消消食。」
謝臨晏放下筷子，端茶漱了口，也站了起來。
江澈走到月洞門口，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謝臨晏跟在他三步遠的地方，不緊不慢的，衣服都開始解了。
江澈腳步一頓：「你幹嘛？」
謝臨晏看著他，面不改色：「泡溫泉。」
江澈瞪著他，張了張嘴，憋出一句：「可是……是我先提出來的！」
謝臨晏偏了偏頭，看著他，臉上寫滿了「這有何不可」五個大字：
「你不是都同意了嗎。」
江澈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
同意什麼了？同意在一起，跟同意一起泡溫泉，那是一回事嗎？
謝臨晏已經邁步走過來了。
江澈趕緊伸手攔住他，一隻手抵在他胸口上，把人擋在月洞門外。
「不行，溫泉不夠大。」
「朕不占地方。」
「你——」江澈急得舌頭都快打結了，「你坐在那兒我泡不自在！」
謝臨晏低頭看了看他抵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又抬眼看他，面不改色：
「朕站著，你就自在了？」
江澈：「…………」
他瞪著謝臨晏什麼「溫泉夠大」，什麼「朕不占地方」，全是藉口。
「謝臨晏！」江澈指著他鼻子，「你故意的！」
謝臨晏沒否認，只是嘴角彎了一下，很輕，月光底下幾乎看不出來。
江澈被他這副坦然的樣子噎得說不出話，憋了半天，把手收回來，往門框上一靠，別開臉，悶聲悶氣地開口：
「那你先去泡吧，我等會兒。」
謝臨晏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
「不一起嗎。」
「不一起。」
「都在一起了，」謝臨晏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落在夜風裡，帶著點懶洋洋的意味，「你怕什麼。」
江澈猛地轉過頭瞪他：「這跟在不在一起有什麼關係！」
謝臨晏又近了一步，兩個人之間只剩半臂的距離。
「可這幾天你睡得挺自在，怎麼一泡溫泉就不自在了。」
「我也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