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月下贈刃,風攬歸人

  「可相處久了才發現,」江澈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你這個人,世間少有。「

  「沉穩、靠譜、心軟,」

  「能與你做朋友,是我人生一大幸事。」

  暗十三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收緊了一瞬。

  他沒敢抬頭,只是看著杯子裡那點水汽慢慢散盡。

  「十三,明天我就要走了。」江澈的聲音輕下來,「別人可以不來,唯獨你不行。」

  屋裡靜了一息。

  暗十三低著頭,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習慣了藏,藏情緒,藏心思,藏所有不該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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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江澈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扎進那層殼裡,不疼,但刺得他心口發緊。

  「十三。」江澈又叫了他一聲。

  暗十三這才抬起眼。

  「我明天就走了,」江澈看著他,語氣平平的,可眼底藏著滿滿的不舍,「你就沒有啥要給我說的嗎?」

  暗十三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澈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的武器架子前,從最里側抽出一把短刀。

  刀鞘是素麵的,沒什麼紋飾,但保養得極好,鞘口處有一道細微的劃痕,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很多次。

  他走回來,把刀遞到江澈面前。

  「防身。」

  就兩個字。

  江澈接過來,抽出刀身。

  刀很短,刃口薄而鋒利,月光落在上面,泛著一層冷冽的青光。

  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刻著兩個字——

  十三。

  江澈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他抬頭看暗十三,那人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站在桌邊,手垂在身側,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十三,」江澈把刀收回鞘里,握在手心,刀身還帶著一點暗十三掌心的餘溫,「你對我真好。」

  他低頭在身上摸了摸,左邊摸摸,右邊摸摸,又拍了拍袖子,翻遍了全身,一個籽都沒有。」

  暗十三看著他,沉默了一息,開口:「常回來看看就好。」

  江澈握著刀的手,猛地收緊。

  他低下頭,盯著刀鞘上那兩個字,眼眶忽然就熱了。

  他拼命忍著,忍了一秒,沒忍住,一顆淚珠子「啪」地掉在刀鞘上,碎成一小片水光。

  暗十三看到那滴眼淚,整個人僵了一瞬。

  他不會安慰人。

  他從來不會。

  他猶豫了一下,抬起手,輕輕拍在江澈肩上,一下,又一下。

  動作很輕,很生澀,像在哄一隻受了委屈又不肯出聲的小獸。

  江澈被他拍了兩下,反而更忍不住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卻偏要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

  「我以後會經常回來。」

  暗十三拍他肩膀的手停了一下。

  「一定會回來。」江澈又說了一遍,像是說給暗十三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暗十三看著他,月光下,江澈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暗十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把搭在江澈肩上的手,輕輕按了按,然後收了回去。

  江澈吸了吸鼻子,把刀別在腰間,用力揉了揉眼睛,抬起頭沖暗十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行了,我走了,明天還得去統領那兒一趟呢。」

  他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月光從外面湧進來,鋪了一地。

  他一隻腳邁出去,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暗十三一眼。

  「十三。」

  「嗯。」

  「刀我收下了。」

  他摸了摸腰間的刀鞘,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調子,只是尾音還有點抖,「等我回來,請你喝酒。」

  暗十三站在桌邊,看著他,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好。」

  江澈笑了笑,轉身走進月光里,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敞著,夜風灌進來,把桌上那隻空杯子吹得晃了一下。

  暗十三站在原地,看著敞開的門,月光鋪到他腳邊。

  過了很久,他走過去,把門慢慢合上。

  「咔」的一聲,輕輕鎖好。

  他靠在門後,閉上眼,胸口那潭靜水,終於泛起了一圈又一圈,壓不住的漣漪。

  江澈走進月光里。

  夜風迎面撲來,涼颼颼的,吹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吸了吸鼻子,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又用力揉了揉眼睛,覺得差不多了,才抬腳往御影衛營房外走。

  月光鋪了一路,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青石板上晃來晃去。

  他走得不快。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剛才那間屋子裡的畫面,還有那句「常回來看看就好」。

  他抬手摸了摸腰間的刀鞘,拇指在鞘口那道劃痕上蹭了蹭,蹭著蹭著,鼻子又酸了。

  他使勁吸了口氣,仰頭看天,把那股勁兒逼回去。

  走著走著,前面迴廊拐角處,出現了一道身影。

  玄色衣袍,負手而立,站在月光底下,不知道等了多久。

  江澈的腳步猛地一頓。

  謝臨晏。

  他站在迴廊盡頭,面朝著御影衛營房的方向,顯然是來尋人的。

  月光照著他的側臉,輪廓分明,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光是站在那兒那個姿態,就透著一股「朕等了很久」的意味。

  江澈看見他,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淚,瞬間就不爭氣地涌了上來。

  他趕緊低頭,拿手背去蹭,可越蹭越多,怎麼都收不住。

  謝臨晏原本是生氣的。

  說好了去去就回,左等右等不見人影,御膳房溫著的菜熱了一遍又一遍,他派了兩撥人去尋,都說沒找著。

  最後他坐不住了,自己出來找,也不知道人去了哪兒,只能估摸著他回紫宸殿的必經之路上等著。

  等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他看見江澈從迴廊那頭走出來。

  月光底下,江澈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什麼似的,蔫蔫的。

  謝臨晏一愣。

  方才在腦子裡排好的那些興師問罪的話,忽然一句都想不起來了。

  他看見江澈抬手抹了一下臉,又抹了一下,然後整個人頓住,像是終於撐不住了似的。

  謝臨晏的心,突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他邁步走了過去,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走到江澈面前的時候,江澈正好又抹了一把臉,低著頭準備從他身側繞過去,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

  「走吧,回去吃飯,菜涼了吧,我……」

  話沒說完。

  謝臨晏張開雙臂,把他整個人攏進了懷裡。

  一隻手落在他後背上,另一隻手扣住他的後腦勺,把他按進自己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