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十三看著暗五離開背影，搖了搖頭，轉身往營房方向走。
月光鋪在迴廊上，他走得不快不慢，腳步聲很輕。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他忽然腳步一頓。
迴廊拐角的花叢後面，傳來一陣悶悶的、含混不清的聲響。
「嗯——嗯嗯——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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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十三側耳聽了一息，繞到花叢後面。
月光照不到的牆角下，一個人被捆得結結實實，手腳都綁著，嘴裡塞著一團布，正躺在地上拼命扭動。
看見暗十三走過來，那人眼睛「唰」地亮了，整個人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拼了命地往暗十三這邊軲轆。
暗十三低頭看著他，面無表情。
是暗十八。
被所有人忘得乾乾淨淨的暗十八。
暗十三沉默了片刻，蹲下身，伸手把他嘴裡的布抽了出來。
布剛離嘴，暗十八深吸一口氣——
「十三！給我鬆綁！我要報——」
暗十三面無表情地把布又塞了回去。
暗十八：「…………」
他瞪圓了眼睛看著暗十三，喉嚨里「嗚嗚嗚」地叫，整個人在地上彈了兩下，像一條被拍回案板上的魚。
暗十三蹲在他旁邊，收回手，搭在膝蓋上：
「不准喊，不然你今晚就在這裡睡吧。」
暗十八拼命點頭。
暗十三看了他片刻，伸手把繩子解了。
繩結鬆開的瞬間，暗十八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彈起來，活動了兩下手腕，深吸一口氣——
然後殺了出去。
他像一支離弦的箭，從暗十三身邊「嗖」地躥出去，兩條腿掄得飛快，腳底生風，嘴裡扯著嗓子喊：
「都給我等著——！十七！暗五！暗九！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聲音在夜色里越拉越遠，越喊越響，驚起迴廊檐下一排宿鳥，撲稜稜飛了滿天。
暗十三蹲在原地，看著暗十八的身影瞬間消失在迴廊盡頭，只剩那串回聲還在院子裡蕩來蕩去。
「都給我等著——等著——著——」
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望著暗十八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嘆了口氣。
——今晚的御影衛，怕是不清淨了。
暗十三沒有立刻回去。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月光從迴廊頂上斜斜地照下來，落在他的肩頭，涼涼的。
風從廊下穿過，把槐花的味道送過來，又送走。
他腦子裡想的事情很多。
多到像一團亂麻，可偏偏心裡是靜的。
靜得像一潭水，表面不起一絲波瀾，底下沉著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想起李承瑜方才問的那句「你捨得嗎」，想起自己說的「御影衛不需要捨不得」；
又想起暗五蹲在樹後抱著枕頭一臉感動地說「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沒覺得自己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只是習慣了。
習慣把話說得少一點，把事做得穩一點。
習慣站在暗處，站在最後，站在所有人回頭都看不到的地方。
他一個人往營房走，穿過兩道迴廊，拐過一個月洞門，腳步不急不緩，像走過千百遍那樣。
到了自己屋門口，他如往常一樣從袖中摸出鑰匙，開門。
但門軸轉動的輕響在今天夜裡格外清楚。
他一隻腳剛邁進去，手還扶著門框，忽然聽見屋裡有人開口。
「十三。」
聲音不高，帶著點懶洋洋的倦意，像是等了很久。
「我都等了你好久，你怎麼才回來。」
暗十三關門的手一頓。
他沒有立刻轉身，手指搭在門框上，指節微微收緊了一瞬。
然後他慢慢抬頭。
屋裡沒點燈。
月光從窗紙里透進來，薄薄一層，落在桌邊。
江澈坐在他的凳子上，一條腿曲著踩在凳沿上，胳膊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頭看他。
不知道等了多久。
桌上的茶壺旁邊，放著一隻倒扣的杯子，旁邊還有一隻已經喝空了的。
顯然是自己倒的，一點也沒客氣。
暗十三站在門口，看著他開口道
「你怎麼在這。」
「等你啊。」江澈直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
「你去哪兒了，我在御影衛繞了一圈也沒找著你，後來一想，你無論去總會回到這裡。」
暗十三靜靜看著江澈，一時緘默。
千頭萬緒堵在胸口，翻來覆去，竟挑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應答。
他向來話少，可這一刻，話少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想說的太多，反而堵在了喉嚨口。
江澈抬手提起茶壺，往空杯里倒了半盞溫水，推到暗十三面前，抬眼問道：
「十三，你剛才去哪裡了？」
暗十三抬腳跨過門檻，反手輕輕帶上屋門，淡淡應聲：「沒去哪，就出去轉轉而已。」
「哦。」
江澈指尖摩挲著杯沿，頓了頓，輕聲開口，「十三，你還記得我明天就要走了嗎？」
「記得。」
暗十三走到桌邊站定，目光落在那杯冒著淡淡水汽的水上，聲音平穩無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在迴廊上站的那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全是李承瑜那句「你捨得嗎」。
江澈向後一靠，後背抵著椅背，目光柔和下來，緩緩說道：
「十三，時間過得好快，還記得我剛來御影衛的時候，第一眼見到你，只覺得你冷冰冰的，看著就不好相處。」
暗十三垂著眼，沒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