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十三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神里那股子」我為什麼要同意在這棵樹」的悲涼已經壓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事已至此,先解決眼前這個麻煩」的冷靜。
他深吸一口氣,用氣聲朝上面說:」別慌,慢慢往我這邊挪,踩著我上面那根枝子過。」
江澈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哪、哪根啊?」
」你左手邊那根。」
暗十三的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慢慢來,腳先踩實了再換手。」
江澈順著看過去,果然有一根粗枝橫在暗十三頭頂上方大約半臂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腳探過去——踩實了,樹枝紋絲不動。
再抬左腳,整個人慢慢把重心從屁股底下那根斷枝上挪開,像只樹懶似的攀上了那根粗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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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手死死摳著樹皮,腿還懸空晃了兩下,總算整個人都趴了上去。
他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
」咔嚓。」
極清脆的一聲。
他剛爬上來的這根樹枝,從靠近樹幹的位置齊根斷裂了。
江澈連個」操」字都沒來得及喊出口,整個人連人帶枝直直地往下砸——
暗十三仰頭看見一團黑影朝自己蓋下來,瞳孔猛地一縮,本能地往旁邊躲了半寸。
但樹枝斷裂得太快,江澈砸下來的角度又太刁鑽,他半邊肩膀結結實實地被江澈的膝蓋頂了一下。
暗十三悶哼一聲,腳下那根枝丫同時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兩個人的重量壓在同一根樹枝上,它連一息都沒撐住,」咔嚓」一聲齊根斷開。
(樹:老天爺,這輩子我是造了什麼孽,你派這兩個人來噁心我)
兩個人加兩截斷枝,在半空中以一種極其混亂的姿態纏在一起往下墜。
暗十三在半空中拼命調整姿勢,一隻手去撈江澈的衣領,另一隻手去扒樹幹,但下落太快,樹皮從指縫間擦過去,劃出幾道血印子。
」別動!」暗十三低吼了一聲。
江澈壓根沒敢動,整個人僵得像塊門板,直挺挺地砸在暗十三身上,兩隻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圓。
兩丈多高,說高不高,說矮也絕不矮。
暗十三在落地前的最後一息猛地提了一口內力,雙腿往下一沉,強行在半空中扭轉了半圈,用後背和肩膀硬接了一下——
砰的一聲悶響。
兩人結結實實地摔在了樹根旁邊的草地上。
暗十三墊在下面,江澈趴在他身上,兩個人疊成一摞,草屑和泥土濺了滿地。
暗十三的後背砸在地上,胸腔里嗡了一聲,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他躺在地上看著頭頂搖晃的樹葉,面具底下的眼神透出一種」我為什麼要活著」的空洞。
江澈趴在他身上,半天才緩過神來,聲音顫顫巍巍地從面具底下鑽出來:」兄、兄弟……你沒事吧……」
暗十三沒說話,伸手把他從自己身上扒拉開,撐著地面坐起來,後背一陣火辣辣的疼。
兩人灰頭土臉地坐在樹根底下,滿身草屑泥巴,面具歪的歪、斜的斜。
安靜了一瞬。
亭子那邊傳來一道輕飄飄的聲音:」什麼聲音?」
謝臨晏語氣淡淡的,連頭都沒轉,只是端著茶盞隨口問了一句。
劉廣德立刻躬了躬身,尖細的嗓音壓得極低:」回陛下,老奴去瞧瞧。」
謝臨晏沒再說話,目光落在茶盞里浮沉的茶葉上。
劉廣德已經動了。
他垂著手,步子輕得像踩著棉花,繞過矮松,穿過冬青,一步一步朝著江澈和暗十三藏身的大樹走來。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江澈的心尖上。
江澈坐在地上,腦袋」嗡」地一下炸了。
他扭頭去看暗十三,聲音壓得比蚊子還低:」怎麼辦?」
暗十三坐在他旁邊,後背還疼著,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慢慢把歪掉的面具扶正,看著越來越近的劉廣德,嘴唇動了動,聲音極輕:
」……你說呢?」
劉廣德繞過冬青叢的那一瞬,目光精準地鎖在了樹根底下那兩個人身上。
一個坐著,一個癱著,滿身草屑泥巴,面具歪斜,衣領扯開,活像是剛從戰場上滾下來的。
他的腳步頓住了。
江澈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劉廣德那張保養得宜、面白無須的臉,以及那張臉上逐漸擴大的、即將開口喊人的嘴型,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理智啊策略啊全飛了。
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爆發了自己穿越以來最快的速度。
兩條腿像裝了彈簧,三步並作兩步躥到劉廣德面前,一把捂住他的嘴,胳膊一箍,把人連拖帶拽地拉進了旁邊的冬青叢里。
動作之快,連暗十三都沒來得及伸手攔。
冬青叢一陣劇烈晃動,葉子簌簌往下掉。
劉廣德被捂得嚴嚴實實,眼睛瞪得溜圓,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雙手下意識地去掰江澈的手腕。
江澈壓著嗓子,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別出聲!別喊!我們不是刺客!」
劉廣德的眼珠子轉得更快了。
江澈一隻手捂著他的嘴,另一隻手胡亂指了指自己臉上的面具:」暗衛!暗衛你懂吧?御前暗衛!自己人!」
劉廣德的掙扎稍微緩了緩,但他那雙眼珠子還在飛快地轉,顯然在判斷這話有幾分可信度。
江澈急得額頭上冒汗,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樹枝斷了!我們倆蹲樹上蹲得好好的,咔嚓一下就掉了,摔下來的!」
「不是故意的!你看那邊——」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兩截斷枝和那個」人形坑」,」證據都在那兒呢,摔得可慘了。」
劉廣德的目光順著掃過去,看見地上那兩截粗壯的斷枝、塌了一大片的草皮,以及泥地上那個清晰的、兩人疊壓的形狀,眼珠子終於不轉了。
江澈感覺到他掙扎的力道小了一些,趕緊趁熱打鐵,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掏心掏肺的誠懇:
」南慶人不騙南慶人,我倆真不是刺客。」
「我們要是有歹心,剛才從樹上掉下來的時候您就聽見刀劍響了對吧?我倆空手來的,就帶了一身泥。」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語氣里甚至帶上了幾分打工人之間的惺惺相惜:
」打工人不要為難打工人,成麼?您放我們一馬,我們當沒這回事,您回去跟陛下說野貓,我跟您磕頭……」
他說著,膝蓋還真彎了一下,但一隻手還捂在劉廣德嘴上,動作做了一半又僵住了,姿勢極其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