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趕緊跟上去,步子還沒邁利索,暗十三已經走出好幾步了,頭也不回地開口。
」一會兒主子會在御花園喝茶,如果主子哪兒也不去,咱們就在這兒守著,四個時辰。」
「如果主子去了別處,你就跟緊我走。」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直到四個時辰後換班的人來。」
江澈隨口」嗯嗯」了兩聲,眼睛已經飄出去了。
御花園是真大,廊腰縵回,假山錯落,旁邊還有一小片湖,水面上浮著幾片枯荷。
江澈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脖子都快轉成撥浪鼓了。
」其他暗衛都藏好了?」他小聲問暗十三。
暗十三沒回頭,用下巴往幾個方向點了點。
江澈順著看過去——屋頂琉璃瓦後面隱約露出半片衣角,假山石縫裡似乎蹲了個人影,遠處一棵老槐樹的樹冠里也有點不尋常的動靜。
好傢夥,藏得還挺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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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澈環顧四周,忽然目光一亮,指著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喊:
」兄弟,咱倆去那棵大樹上守著吧!」
暗十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棵樹是御花園裡最高的一棵老樟,樹冠撐開像把大傘,枝幹粗壯,樹葉濃密得幾乎不透光,確實是絕佳的隱蔽位置。
暗十三點了點頭,乾脆利落:」行。」
卻不知道現在答應的多乾脆,一會就有多後悔。
他走到樹下,一把揪住江澈的後脖領子。
又是這個姿勢——腳尖一點地,蹭蹭蹭三下就躥上了樹冠,把江澈往一根粗壯的橫枝上一放。
江澈手忙腳亂地抱住樹幹坐穩,低頭一看,離地少說有兩丈多,腿肚子差點抽筋。
暗十三自己則在下面一層的枝椏上蹲了下來,位置恰好卡在樹幹分叉處,既能透過葉縫看見上頭的江澈,又不影響自己隱蔽身形。
從下面往上看,兩個人完全被茂密的枝葉吞沒了。
」別亂動,別出聲。」
暗十三抬了抬眼皮,聲音壓得很低。
江澈趕緊點點頭,老老實實地坐在橫枝上。
還挺新鮮的,上輩子爬過最高的是學校操場邊那棵歪脖子柳樹,跟這個比簡直小巫見大巫。
他正美滋滋地四處張望,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江澈透過葉縫往外瞅——御花園東南角那座亭子邊上,魚貫而入一群太監和宮女,手裡端著茶具、點心、香爐、拂塵,輕手輕腳地布置起來。
有人跪在地上鋪錦墊,有人點香,有人擺茶盞,動作熟練又安靜,像排練過千百回似的。
那個亭子離江澈藏身的大樹也就二十米左右,隔著一片修剪齊整的冬青和幾株矮松,視野敞亮得很。
江澈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了。
沒過幾分鐘,一個尖細嘹亮的嗓音從假山那邊傳過來,拖著長長的尾音——
」陛——下——駕——到——」
嘩啦一聲,亭子周圍的宮女太監齊齊跪了下去,腦袋垂得低低的,連茶盤都舉過頭頂。
江澈透過葉縫,看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從假山拐角處走出來。
那人身形修長,一身龍袍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步子不緊不慢的,自帶一股子從容。
謝臨晏。
嘖,這張臉長得確實有幾分資本當皇帝。
謝臨晏身後還跟著兩個嬪妃,一個穿桃紅宮裝,嬌嬌俏俏的;
另一個穿月白長裙,溫溫柔柔的。
兩人一左一右綴在他身後一步的距離,說話都輕聲細語,不時掩唇笑一笑。
謝臨晏走進亭子,在鋪了明黃錦墊的石凳上坐下,隨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抬,語氣淡淡的:
」都起來吧。」
宮女太監們這才窸窸窣窣地站起來,垂手退到亭子兩側。
江澈趴在樹幹上,透過葉縫看得正起勁。
穿桃紅的那個嬪妃挨著謝臨晏坐下,殷勤地給他剝了個橘子遞過去;
穿月白的那個則在另一側幫他斟茶,動作輕柔得像在撫琴。
謝臨晏接橘子的時候手指頭都沒怎麼動,任由那個桃紅嬪妃把橘瓣送到他嘴邊。
江澈在心裡」嘖嘖」了兩聲。
當皇帝可真享受啊,一大早就有美人餵橘子。
他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覺得樹幹晃了一下。
——不對。
不是樹幹晃。
是他坐的那根橫枝,往下彎了彎。
江澈低頭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他坐的那根樹枝——剛才看著挺粗壯的——此刻正以一個非常不妙的弧度向下彎去,裂紋從樹皮底下悄悄蔓延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咔」。
江澈僵住了,整個人不敢亂動,像踩在一根即將斷裂的鋼絲上。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暗十三。
暗十三在下面那層枝椏上,正好整以暇地蹲著,目光掃過亭子方向,壓根沒注意到上面的動靜。
江澈不敢動。
一點都不敢動。
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兩隻手死死摳著樹幹,腿繃得筆直,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似的定在橫枝上。
那根樹枝還在往下彎。
一點一點,慢得折磨人。
江澈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
亭子那邊,桃紅嬪妃又餵了謝臨晏一瓣橘子,笑得眉眼彎彎。
謝臨晏偏頭說了句什麼,月白嬪妃掩著嘴笑出了聲。
江澈現在一點都笑不出來。
他能感覺到樹枝在自己屁股底下一點一點地塌下去,樹皮開裂的聲音細微卻清晰,像有人在耳邊一根一根地掰手指頭。
他扭過頭,拼命朝暗十三擠眼睛、努下巴,嘴巴無聲地張合:」兄——弟——」
暗十三目不斜視地盯著亭子方向,壓根兒沒回頭。
樹枝又彎了一分。
江澈的後背已經濕透了,面具底下的臉白一陣紅一陣。
他聽見那根樹枝發出一聲更清晰的」咔嚓」——
」兄弟!!!!」他實在憋不住了,壓低嗓子嘶了一聲,聲音顫得像踩了電門,」樹枝——要斷了——」
暗十三這才轉過頭來。
他仰頭看了一眼江澈屁股底下那根已經彎成月牙形的樹枝,又看了一眼江澈那張快哭出來的眼眶,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了一下眼睛。
這一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剛才為什麼要點頭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