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當時為什麼要點頭

  江澈趕緊跟上去,步子還沒邁利索,暗十三已經走出好幾步了,頭也不回地開口。

  」一會兒主子會在御花園喝茶,如果主子哪兒也不去,咱們就在這兒守著,四個時辰。」

  「如果主子去了別處,你就跟緊我走。」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直到四個時辰後換班的人來。」

  江澈隨口」嗯嗯」了兩聲,眼睛已經飄出去了。

  御花園是真大,廊腰縵回,假山錯落,旁邊還有一小片湖,水面上浮著幾片枯荷。

  江澈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脖子都快轉成撥浪鼓了。

  」其他暗衛都藏好了?」他小聲問暗十三。

  暗十三沒回頭,用下巴往幾個方向點了點。

  江澈順著看過去——屋頂琉璃瓦後面隱約露出半片衣角,假山石縫裡似乎蹲了個人影,遠處一棵老槐樹的樹冠里也有點不尋常的動靜。

  好傢夥,藏得還挺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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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澈環顧四周,忽然目光一亮,指著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喊:

  」兄弟,咱倆去那棵大樹上守著吧!」

  暗十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棵樹是御花園裡最高的一棵老樟,樹冠撐開像把大傘,枝幹粗壯,樹葉濃密得幾乎不透光,確實是絕佳的隱蔽位置。

  暗十三點了點頭,乾脆利落:」行。」

  卻不知道現在答應的多乾脆,一會就有多後悔。

  他走到樹下,一把揪住江澈的後脖領子。

  又是這個姿勢——腳尖一點地,蹭蹭蹭三下就躥上了樹冠,把江澈往一根粗壯的橫枝上一放。

  江澈手忙腳亂地抱住樹幹坐穩,低頭一看,離地少說有兩丈多,腿肚子差點抽筋。

  暗十三自己則在下面一層的枝椏上蹲了下來,位置恰好卡在樹幹分叉處,既能透過葉縫看見上頭的江澈,又不影響自己隱蔽身形。

  從下面往上看,兩個人完全被茂密的枝葉吞沒了。

  」別亂動,別出聲。」

  暗十三抬了抬眼皮,聲音壓得很低。

  江澈趕緊點點頭,老老實實地坐在橫枝上。

  還挺新鮮的,上輩子爬過最高的是學校操場邊那棵歪脖子柳樹,跟這個比簡直小巫見大巫。

  他正美滋滋地四處張望,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江澈透過葉縫往外瞅——御花園東南角那座亭子邊上,魚貫而入一群太監和宮女,手裡端著茶具、點心、香爐、拂塵,輕手輕腳地布置起來。

  有人跪在地上鋪錦墊,有人點香,有人擺茶盞,動作熟練又安靜,像排練過千百回似的。

  那個亭子離江澈藏身的大樹也就二十米左右,隔著一片修剪齊整的冬青和幾株矮松,視野敞亮得很。

  江澈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了。

  沒過幾分鐘,一個尖細嘹亮的嗓音從假山那邊傳過來,拖著長長的尾音——

  」陛——下——駕——到——」

  嘩啦一聲,亭子周圍的宮女太監齊齊跪了下去,腦袋垂得低低的,連茶盤都舉過頭頂。

  江澈透過葉縫,看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從假山拐角處走出來。

  那人身形修長,一身龍袍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步子不緊不慢的,自帶一股子從容。

  謝臨晏。

  嘖,這張臉長得確實有幾分資本當皇帝。

  謝臨晏身後還跟著兩個嬪妃,一個穿桃紅宮裝,嬌嬌俏俏的;

  另一個穿月白長裙,溫溫柔柔的。

  兩人一左一右綴在他身後一步的距離,說話都輕聲細語,不時掩唇笑一笑。

  謝臨晏走進亭子,在鋪了明黃錦墊的石凳上坐下,隨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抬,語氣淡淡的:

  」都起來吧。」

  宮女太監們這才窸窸窣窣地站起來,垂手退到亭子兩側。

  江澈趴在樹幹上,透過葉縫看得正起勁。

  穿桃紅的那個嬪妃挨著謝臨晏坐下,殷勤地給他剝了個橘子遞過去;

  穿月白的那個則在另一側幫他斟茶,動作輕柔得像在撫琴。

  謝臨晏接橘子的時候手指頭都沒怎麼動,任由那個桃紅嬪妃把橘瓣送到他嘴邊。

  江澈在心裡」嘖嘖」了兩聲。

  當皇帝可真享受啊,一大早就有美人餵橘子。

  他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覺得樹幹晃了一下。

  ——不對。

  不是樹幹晃。

  是他坐的那根橫枝,往下彎了彎。

  江澈低頭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他坐的那根樹枝——剛才看著挺粗壯的——此刻正以一個非常不妙的弧度向下彎去,裂紋從樹皮底下悄悄蔓延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咔」。

  江澈僵住了,整個人不敢亂動,像踩在一根即將斷裂的鋼絲上。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暗十三。

  暗十三在下面那層枝椏上,正好整以暇地蹲著,目光掃過亭子方向,壓根沒注意到上面的動靜。

  江澈不敢動。

  一點都不敢動。

  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兩隻手死死摳著樹幹,腿繃得筆直,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似的定在橫枝上。

  那根樹枝還在往下彎。

  一點一點,慢得折磨人。

  江澈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

  亭子那邊,桃紅嬪妃又餵了謝臨晏一瓣橘子,笑得眉眼彎彎。

  謝臨晏偏頭說了句什麼,月白嬪妃掩著嘴笑出了聲。

  江澈現在一點都笑不出來。

  他能感覺到樹枝在自己屁股底下一點一點地塌下去,樹皮開裂的聲音細微卻清晰,像有人在耳邊一根一根地掰手指頭。

  他扭過頭,拼命朝暗十三擠眼睛、努下巴,嘴巴無聲地張合:」兄——弟——」

  暗十三目不斜視地盯著亭子方向,壓根兒沒回頭。

  樹枝又彎了一分。

  江澈的後背已經濕透了,面具底下的臉白一陣紅一陣。

  他聽見那根樹枝發出一聲更清晰的」咔嚓」——

  」兄弟!!!!」他實在憋不住了,壓低嗓子嘶了一聲,聲音顫得像踩了電門,」樹枝——要斷了——」

  暗十三這才轉過頭來。

  他仰頭看了一眼江澈屁股底下那根已經彎成月牙形的樹枝,又看了一眼江澈那張快哭出來的眼眶,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了一下眼睛。

  這一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剛才為什麼要點頭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