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很辛苦,先睡一會也好。」
許塵只手將車夫提起,放在草垛邊,供他無憂地安眠。
這些天,他反覆提醒夜娘:如果有陌生人說她好看,或是多看了她幾眼,或是反覆詢問她家事,一定要開血眸嚇一嚇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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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人心叵測,美人是稀缺資源,維持災星人設,能減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許塵拿後背弓梢蹭了蹭柳紅夜。
「我換到一把重弓,可以回街上住了。」
柳紅夜卻沉迷於養雞種田,難以自拔。
「住茅屋不是挺好嗎?我不喜歡人多。」
許塵懷疑,這女魔頭很可能是想趁機渡個紅塵劫,消除心魔,回修真界才能贏聖女。
「那你一個人住山上,我住街上好了。
我看阿蘿挺乖的,我小時候常帶她玩,等我練功累了,她可以給我捶捶背、揉揉肩。」
「許塵!」
柳紅夜突然掐著腰,血眸直瞪著許塵。
連撒嬌都帶著殺氣!
「好了,好了,你要是喜歡,我們把大黃和雞都帶去,老宅的後院裡也能養雞種菜。」
不過,院子裡只能養十幾隻雞,許塵將其餘雞送去了張勤家。
張勤在門口翻曬發霉的穀子。
老娘在後山挖野菜。
媳婦賀氏抱著孩子,哭訴著說沒奶喝。
見許塵用板車推了幾麻袋雞過來,張勤愣在了原地:
「你這是要幹嘛……」
「我要回街上住了,雞沒地養,送一部分給你養,多喝雞湯能催奶,實在沒奶就給孩子多吃點雞蛋羹……不要謝我,我不缺錢了。」
許塵指了指後背的重弓。
張勤驚愕許久,才問道:
「你歸隊了?」
「恩,我已經增肌了,年底會去疊嶂嶺狩虎,若能活著回來,我還會再看你。」
「看來,當年是我嚇到你了,你和我不一樣,你若是留在隊伍,早已經飛黃騰達。」
見張勤自責嘆息,許塵拍拍他的肩膀。
「留隊我早死了,我是娶了媳婦後才飛黃騰達的,而你,讓我活到了娶媳婦的年紀。」
話都說到這份上,張勤也不好再推辭,只小聲道了句:
「小心王群……以你的箭術,可以備些輕箭勤加練習。」
……
傍晚。
斜陽晚照,層層疊疊。
許塵喚醒車夫,浩浩蕩蕩離開了隱居三年的西山村。
荒蕪的田頭,望著許塵挽弓的瀟灑背影,西山村村花晴翠心緒複雜,喃喃自語:
「為什麼非要三十八兩?十八兩怎麼就不能嫁人了?爹,娘,女兒也想住街上……」
……
谷床街,許氏肉鋪。
門口新掛了一對大紅燈籠,題了囍字。
許尤叫來妹妹許悅一家人,一起為許塵和柳紅夜這對新婚夫婦,備好了豐盛的晚宴。
板車一到。
爆竹聲響。
許尤和許悅各自手提一個紅布袋,往柳紅夜手裡塞。
「塵兒好福氣!」
「咱侄媳婦可真俊!」
說是真俊,但看到柳紅夜素顏的一瞬間,所有人都驚訝到了。
何止是俊,簡直是仙女,這也太漂亮了!
許塵身背王家重弓,無人敢惹,又有神遊天賦保障,也不用在意暴露夜娘的驚世容顏。
柳紅夜轉手將紅布袋遞給了許塵。
許塵一提後布袋便知,叔叔、姑姑每家給了八兩銀子的喜錢。
按照獵人谷尋常家庭的風俗,八兩喜錢算是很多了。
一大家子,相親相愛,其樂融融!
這,就是重弓的威力。
闊別三年,許塵再次見到了姑姑一家人。
姑姑、姑爺不說教了。
表姐,不發瘋了。
表弟也不哭鬧了。
小時候,許悅對許塵還不錯,直到許塵父親服役一年未歸,許塵又拒絕娶表姐,她對許塵便冷落了很多。
「小塵,以前是姑姑不對,誤會了你。如果你對表姐還有意思,也可以收她做個小,咱親上加親,姑姑一文錢也不會要。」
許塵皮笑肉不笑地說:
「現在才是誤會,姑。」
許悅驀的一怔,扭頭看女兒。
表姐和姑父,皆敢怒不敢言。
一旁,許久年拄著拐杖,佝僂著身子,光咳嗽,也不吭聲。
許尤夫婦趁機從板車上把家什搬進屋。
夜色垂暮。
谷床街燈火初上,熱鬧非凡。
許尤卻默默關門,提前打烊。
內堂。
江氏端菜上桌,喚許塵、柳紅夜入座。
許塵四下看了眼,沒見許浩身影。
實際上,他早就通過覆蓋兩家武館的神魂知曉:好弟弟正在劈風武館苦練樁功,發憤圖強,連汪師妹都不搭理了。
卻當著眾人明知故問:
「許浩呢?」
許尤只道:
「許浩還在武館,要遲一些回來。」
江氏連忙岔開了話題:
「婚房已經給你們收拾好了,梳妝桌和被褥都是新買的。」
「有勞嬸嬸。」
許塵又問道:
「我要在後院養條狗、幾隻雞,種一塊菜地,沒問題吧?」
「應該的。」
江氏瞥了眼許尤,表情醞釀了很久,才向許塵二人開口:
「許浩先在武館暫住幾日,阿蘿一個人住隔壁,給你們當個丫鬟,你們有什麼不方便的事情,可以喚阿蘿代勞。」
許塵感覺不太對勁。
「這不好吧?」
許尤乾咳兩聲,油臉倒映著燭光,顯得格外鄭重。
「習武一途,費錢費力,浩兒不知哪年才能開脈,開脈前又要保持童身,阿蘿年紀也不小了,總不能這樣耗一輩子。」
許塵人都聽傻了。
這哪是要當丫鬟,這是要給他做小!
萬沒想到,在西山村與夜娘隨口一說,竟一語成讖。
一時間,他竟不知叔叔、嬸嬸是因害怕他報復而討好於他,還是讓阿蘿監控他和夜娘的日常起居,抑或是激起許浩奪妻之恨使他突破武道瓶頸?
仿佛阿蘿就是叔叔嬸嬸拿出的重弓!
一家人表面服軟,卻各懷鬼胎……
只有好好敲打一番,這段時間他才能在家安穩習武。
至於當年父親頂包服兵役一事,等年底狩虎回來,他會查清楚的。
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害他父母的人!
連想也不行!
許塵瞥了眼柳紅夜,斬釘截鐵地說:
「我不同意。」
許尤一臉嚴肅地說:
「家裡就這麼大地方,阿蘿總不能白住你爹娘房間,若是你不同意,就只能把阿蘿賣到別人家去當丫鬟……總之,浩兒開脈前,他們絕對不能住一起。」
江氏把阿蘿拉到許塵和柳紅夜面前。
「叫塵哥、夜姐姐。」
「塵哥,夜姐姐。」
阿蘿低著頭,臉紅到了耳根,聲音細弱蚊蠅,幾不可聞。
完了,這家人瘋了!
許塵已經能想像到,這家人現在多麼委曲求全,等許浩開脈後就會多麼囂張跋扈。
可憐的,只有阿蘿……
這個和他一起長大、只比他小一歲的妙齡少女,此刻穿一身綠色小棉襖,容貌清秀,亭亭玉立,標準的小媳婦模樣。
雖遠不如柳紅夜的仙姿絕色,但在獵人谷這種小地方,還算小有姿色。
許塵又瞥了眼柳紅夜,發現她並沒有什麼異樣的表情,根本沒當回事。
他這才意識到,家裡確實需要一個丫鬟分擔家務,夜娘才能和他一起習武。
「這件事,許浩知道嗎?」
許尤點了點頭。
「已經通知他了。」
許塵又問柳紅夜:
「夜娘,你怎麼看?」
不等柳紅夜開口,阿蘿鼓起勇氣說:
「夜姐姐,我會洗衣做飯,種菜,養雞,餵狗……我什麼都會做的。」
柳紅夜若有所思,忽然開口問:
「你會……做衣服嗎?」
江氏一聽,連忙站到柳紅夜面前,自顧自地轉了一圈。
「那你算找對人了,阿蘿心靈手巧,我的衣服就是她做的,侄媳婦你看,多合身!」
許塵看了眼,嬸嬸一百六十斤朝上的大體格身材,能合身也不容易。
柳紅夜爽快點頭:
「可以。不過你一女兒家,跟了我們,以後可就不能再嫁許浩了,你真想好了嗎。」
阿蘿眼中噙著淚,咬著嘴,低聲道:
「阿蘿想好了。」
許塵有些恍惚。
他無法想像,自己這些年,到底給家人們留下了什麼惡劣的形象?
坐在角落裡的許久年一聲嘆息,眼睛眨巴眨巴快要哭出來了。
許尤夫婦這才長鬆了口氣,連忙喚眾人入座。
入座之後,姑父羅千章問許塵:
「小塵想去哪家武館習武?」
許塵聳了聳肩。
「進武館太費錢,我就在家自學,練練樁功和呼吸法,為年底進山狩虎打好基礎。
你們不必把我供著,也許我像爹一樣,年底一去就回不來了。」
「哪裡的話,吉人自有天相,我打小就看好你,才想要著把小羽嫁給你,如今你重弓在手,那大蟲也不過是一箭的事!」
江氏看不慣姐夫一家和許塵套近乎。
她也能套!
「我聽說,王家小隊秋天進疊嶂嶺,被大蟲折了一個四層武夫,還重傷一位武者!
就算有了重弓,在疊嶂嶺也得小心行事,可不能逞能。」
許尤一臉詫異地盯著自家婆娘,心想你到底聽誰說的?
許塵眉頭一緊。
嬸嬸已經認慫,不至於特地編排事故,挫自己的銳氣。
也許,嬸嬸有特殊的渠道打聽消息。
他確實聽說王家在秋天折損了人手。
沒想到,損失竟如此慘重!
難怪王群會拿出重弓招攬他,還特地叮囑他帶上夜娘……
明天開始,他要加緊練功!
不,今晚就開始!
「嬸嬸提醒的是。」
.
眾人正要動筷子。
突然!
咚咚——
屋外傳來了敲門聲!
許尤起身開門。
兩位穿著劈風武館灰色武袍的年輕弟子走進內堂,環顧全桌,傲然開口:
「誰是許塵?」
「是我,怎麼了?」
「這是許浩師弟向你下的戰書。」
二人將黃色信封親手交給許塵。
許塵不看都知道裡面寫了什麼,但還是要打開信封,當眾宣讀——
「一個月後後,你我兄弟於劈風武館擂台一戰。
你若勝我,阿蘿跟你。
你若輸了,離開許家!」
許尤夫婦相視一眼,心中大喜。
兒子終於出息了!
武館裡的擂台是不許用兵器的。
縱使許塵已經增肌,且年長兩歲,卻從未習武,論拳腳,一定不是許浩對手。
若是怯戰,許塵難在許家立足,至少不會像此刻這般,挾王家重弓耀武揚威。
霎時間,所有人都看向了許塵。
「二位莫走。」
許塵緩緩放下戰書。
「阿蘿,拿紙筆來!」
阿蘿低頭瞥向江氏。
江氏沒有回應。
阿蘿只能照做。
少頃。
許塵從阿蘿的手中接過紙筆,大手一揮,瀟灑落筆。
一邊揮毫,還一邊當眾宣讀:
「吾弟許浩,且聽為兄一言。
阿蘿已自願選擇為我侍妾,你爹、娘與爺爺皆為見證,或在一個月內同房。
而為兄也自願選擇住在自家,你爹娘親手給我收拾。
想切磋武藝,為兄隨時歡迎。
但賭注要和小時候一樣,不能超過一串糖葫蘆或一塊鵝卵石的價值,切不可因女人傷了兄弟和氣。
還望你在武館專心習武,汝之媳吾養之,汝勿慮也。
汝兄,許塵親筆。」
啟筆,重如泰山。
收筆,輕若鴻毛。
寫完讀完,許塵環顧眾人,誠心問道:
「你們覺得怎麼樣,這封回信能否激發許浩潛藏的武道之志,一舉突破瓶頸?」
許尤夫婦一言不發,臉黑如墨。
阿蘿臉紅得發燙,恨不得鑽進地縫去。
連兩個武館弟子也看不下去了。
感覺整個劈風武館都被侮辱了!
奈何,對方是九大家的重弓獵人,雖然只有增肌實力,地位卻等同於兩家武館的天驕弟子,遠高於普通的武館弟子。
何況這是人家的家事,二人不便插手。
許悅一家人,只看戲,不說話。
這些年,她們一家人也被許尤一家人壓得抬不起頭,此刻反而覺得十分快意。
唯有尚未落座的一人,突然站起身來:
「你、你就不怕你弟失手打死你!」
說話的,正是坐在角落的許久年。
作為爺爺,他無法忍受浩兒受此大辱!
許塵笑著反問他:
「怕什麼,我有爺爺,爺爺一定會保護我的對吧?就像小時候許浩調皮我揍他,爺爺總是攔著一樣,對不對?」
許久年老臉一僵,梗著脖子說:
「那能一樣嗎,他、他比你小!」
「那叔叔揍我的時候,爺爺怎麼不攔?」
「你叔叔是長輩,那是教導你。」
許塵冷笑一聲:
「那我爹當年只是教導許浩幾句,都還沒動手呢,爺爺怎麼就急著跳出來教導我爹?」
「你——」
許久年語氣一窒,咳嗽個不停。
許塵起身,闊步來到爺爺身前,笑著說:
「真是奇怪,我娘和奶奶一咳嗽就被武疫帶走了,您卻越咳越精神,越咳活得越久……有什麼養生訣竅嗎?」
許久年氣得臉色煞白,一口咳出血來:
「我、我、我不活了——」
一個慢悠悠的箭步,轉身就要撞牆去!
阿蘿連忙去拉,被柳紅夜拽住了胳膊。
許悅想上去拉,被姑爺一把攔住。
結果,許久年只蹭了一下牆邊,便一激靈癱倒在地,扯著嗓子大哭:
「阿鳳都怪你死的早,你好狠心啊,留下我一個老頭子活受罪……」
許塵心想,奶奶對兩兒一女不偏不倚,只有爺爺想著讓誰繼承家業,才會如此偏心。
江氏看不下去了,給許尤使了個眼色。
砰!
許尤一巴掌拍桌子上。
蹭得起身,一腳踢在親爹的屁股上,扯著嗓子吼:
「爹,您今天必須給許塵認個錯,您沒幾年可活了,可我們還早啊,浩兒才十七歲!」
許久年一聽,這才挪了挪屁股,匍匐在許塵腳下,一把鼻涕一把淚:
「小塵,是爺爺不對,是爺爺偏心,爺爺愧對列祖列宗……」
許塵幾乎猜到爺爺心裡想得是什麼了。
「我看,您是愧對列祖列宗生了我這麼個不肖子孫,您不是知道錯了,您是知道叔叔和許浩有危險了。」
許久年嚇得瞬間閉了嘴,癱倒在地上,只哼唧,不說話。
許塵轉頭向兩位武館弟子說:
「還望兩位師兄把我今天怎麼教導爺爺的過程,一五一十說給許浩聽。
我只希望,他用功習武,專心突破,少跟那位新來的汪師妹眉來眼去。」
像是一陣寒風鑽進屋內。
兩位武館弟子猛一哆嗦。
「你怎麼知道的!」
許尤夫婦齊齊皺眉,面如土色。
阿蘿也失了方寸。
癱在地上的許久年蹭得爬起身:
「這熊孩子,我去趟武館——」
轉頭,又被江氏一腳蹬開。
「真是老糊塗了!」
兩位武館弟子連忙向許塵抱拳:
「告辭。」
許塵這才放下身背的重弓。
親自關上屋門,回到桌前:
「阿蘿,扶爺爺起來吃飯!
一桌菜,快涼了。」
屋內,鴉雀無聲。
從此刻起,所有人都意識到了:
誰才是許家第一個動筷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