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許塵一個人來到谷床街,直奔王家大宅東側的山腳靶場。
這是王家小隊的總壇。
神遊一開,瞬間覆蓋王家大宅、獵人小隊總壇和後山的觀察哨……
僅僅只是極限距離從一里提升到二里,便感覺天地空闊了許多。
他時刻散開神魂,覆蓋方圓二里空間,越近的地方盯得越細緻。
許塵還記得,上一次來總壇,還是三年前被隊伍強制招募進山當虎餌的時候。
據說,那隻吃掉了十幾個獵人、也多次被圍獵受傷的大蟲,至今仍在疊嶂嶺逍遙。
許塵晉升鍛體二層,只要配一把二石弓,配合神遊就有希望能狩獵這隻大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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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大家,有一項不成文的規定——
本隊獵人,能拉動幾石的弓,就給你免費更換幾石的弓箭。
測試標準是:在百息之內連續拉弓射箭十次,且不能脫靶。
獵人谷有三種弓,分別為:
一石弓,適用於普通人和鍛體一層武夫,可以打豹、蟒和小野豬。
二石弓,適用於鍛體二層、三層武夫,可以打大野豬和黑熊。
二石五的重弓,適用於鍛體三層、四層武夫,可以打棕熊和大蟲,且配的重箭都刻有準獵證的編號。
至於更重的弓,會危及開脈武者,被獵人谷嚴禁使用。
許塵父親曾多次嘗試拉二石弓,結果每次只能堅持幾次就力竭,未能更換二石弓。
許塵十八歲了,還從未試過二石弓。
只是昨晚突破鍛體二層之後,嘗試一隻手把自家婆娘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來舉槓鈴……
雖然胳膊肉被盛怒的女魔頭擰成麻花,但也得出一個結論:
增肌之後,他的力量翻倍了!
拿出准獵證,通過大門盤查,許塵闊步走進總壇,來到靶場入口的小亭子。
朝坐在藤椅上的老獵人抱拳:
「許塵,許峰之子,准獵證為王字頭丙子號,現持一石弓,特來試兩石弓。」
鬚髮稀疏、眯眼小寐的老獵人,瞥了眼背弓的年輕人,確有幾分故人之姿。
「你爹壯年試了三次都沒成功,你毛都沒長齊就敢來試弓?」
「我爹當年的弓不夠勁,箭也不夠狠。」
許塵斬釘截鐵。
在他看來,亂世沒什麼道義可言,如果爹的弓箭夠勁、夠狠,王家獵人小隊也不捨得放走他服兵役,祖父更不敢把小兒換成大兒。
老獵人眼睛一瞪,感受到一股捨我其誰、與許峰迥異的氣勢。
「好小子,等我給你找把二石弓!」
正在這時!
孫大、孫二收完租子,回到總壇。
聽入壇的守衛說有個年輕人來試二石弓,頓時來了興致。
「誰試二石弓?」
「咦,這不是許塵嗎!」
「用我這把弓。」
許塵抬手接過孫大的二石弓。
這是一把用新桐漆刷的舊弓。
握在手裡偏輕、偏散。
許塵張弓搭箭。
毫不費力,輕鬆射出了三箭。
第一箭向左上脫靶。
第二箭向右下脫靶。
第三箭稍作調整,才勉強中靶。
孫大、孫二強忍著嘲笑的欲望:
「感覺怎麼樣?」
「你們多久沒進山了?」
「這不是等你一起嗎!」
「弓不行,等誰都是死路一條。」
許塵知曉九大家產業極大,狩獵早已不是主業,多用來威懾。
沒想到,武備廢弛到了這種地步。
但也可能,孫大、孫二是純混子,而自己多年苦練,終於有了效果。
「我調一調弓弦再試箭,可以嗎?」
孫大、孫二面面相覷。
連老獵人也饒有興致地湊了過來。
「你隨便調。」
許塵解弦重調,掰直弓木,剪半寸弦,一個回頭望月重寫上了緊弦。
張弓,搭箭。
嗖!
嗖,嗖——
百息過後,許塵一連射了十六箭,箭箭正中靶心。
稍稍出了點汗,但彈弦中靶的響聲沒有絲毫衰減。
孫大、孫二和老獵人目瞪口呆。
三人一弓沒拉,卻忙不迭地擦了擦額頭。
「你小子增肌了!」
「就算增肌,短時間內也很難適應暴增的力量,難以保持准心。」
許塵聳了聳肩,輕描淡寫地說:
「力量翻倍,再把弓力調地正好翻倍,就能像磨皮時拉一石弓一樣保持穩定。」
「這……」
道理三人都懂,但想要達到這種境界,需要經年累月的射箭練習,對肌肉和弓弦的控制妙到毫巔。
許塵一直覺得,在冷兵器時代,如果把箭術練好了,也可以說一句:
大人,時代變了!
帶著這樣的崇高理想,他才離群索居,練習不輟,沒日沒夜地揣摩箭術,專打稍縱即逝的小動物。
「現在,我可以免費更換二石弓了嗎?」
老獵人正要去弓房給許塵取二石弓,卻被孫大、孫二突然攔住。
「沒那麼容易的。」
「今年災年,很多規定都不作數了,現在隊伍翻新了所有舊弓,花了大價錢,你要另交十兩銀子才能更換二石弓。」
「哦……那我不要了。」
許塵扭頭便走,準備偷偷去別家獵人小隊淘一把舊弓。
「混帳!」
一道粗獷的男聲喝止了孫大、孫二!
「我不是聽你們說過,許塵有辦法狩獵大蟲麼?特殊的新人要有特殊的對待。」
這是個身量極高、寬肩厚背的中年獵人,穿一身硝好的鹿皮襖,背一套重弓。
黝黑髮紅的闊臉上濃眉虎目,顴骨高聳,濃密的絡腮鬍打著捲兒,盡顯豪邁。
他背著手,轉身來到許塵面前:
「我是王群,你爹以前跟我的。」
王群……
許塵從父親口中聽過這個名字。
是王家獵人小隊的五大領隊之一,也是唯一一個沒有開脈的領隊,為鍛體四層武夫,王家家主王烈的弟弟。
看起來豪邁,卻是老狐狸一個。
這是父親對此人的評價。
「見過王叔。」
許塵略一抱拳,沒有任何恭敬。
王群微微頷首,背手來回踱步。
「你可能對我沒留下你爹有怨氣,都是為隊伍做事,領隊也無法顧及每個人。你爹不善言辭,相處久了難免有怨氣,自己偷偷攬下兵役,也沒通知我。
我看,你在這方面比你爹強多了,敢開口提意見,時刻監督隊伍。」
許塵此刻才明白,孫大、孫二畫餅的本事都是師從於此人。
「王叔說笑了,我只是沒錢換弓。」
王群忽然取下自己身背的新弓,遞給了許塵。
「試試這把重弓,筋角複合木弓身,鐵檀弓梢,九卷蛛絲弦,箭鏃帶回鉤,專為獵虎設計。」
許塵接過重弓。
只覺臂彎一沉。
用力引臂拉弓,配環搭箭,朝十丈外的草靶一箭射出!
嗖——
正中靶心。
但射完,許塵的肩膀已略微發酸。
又連射兩箭。
雖然都上了靶,但准心略有偏離。
安全起見,許塵沒有再試。
提起重弓送還王群,平靜道了句:
「是把好弓。」
王群沒有接弓,只是拍了拍許塵肩膀。
「這把弓你先拿著,年底去疊嶂嶺時,記得帶上你那個蒙著眼睛的媳婦。」
重弓送許塵?
孫大、孫二瞠目結舌,驚愕失聲。
老獵人笑而不語。
許塵自然明白。
弓,並不是拉力越大越好。
重弓無法速射,難以連射,更難持續保持準星,還要保養、配更重的箭……
不止花錢保養,攜帶更是吃力。
對只有鍛體二層的自己來說,用重弓極易脫力、降准,戰鬥力還不如兩石弓。
而且,還要在箭鏃上刻印准獵證編號。
王群此舉,既是惜才招安,也是用一把重弓給自己上了一道有形的枷鎖。
好在,許塵開了二里神遊,這玩意就是一把大狙。
開脈武者以下,就算穿了護甲,也就是一箭的事。
至於帶夜娘一起去疊嶂嶺,王群似乎誤會了什麼。
「為何要帶上夜娘?」
「疊嶂嶺的那隻大蟲太能躲了,我們一直找不到……不要告訴我,你最近狩獵頗豐,全靠箭術。」
許塵故作為難:
「夜娘和郭家有些過節,不敢外出。」
王群輕嘆口氣: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郭彪性子沖,自作聰明,又沒耐心,活這麼久也算是我王家治理有方,法外開恩,如今死了就死了,我是不會追究的。
到年底還有一個多月,你勤加練習,準備獵虎事宜,這期間誰打擾你,你通知我,我幫你擺平。
重弓的配箭要刻准獵證的編號,三日後來取配箭。」
「有勞王叔。」
王群走後,孫大湊了過來,小聲說:
「你現在可是整個獵人谷二十歲以下獵人中第三個手持重弓的,好好準備,不要浪費這次機會。」
前兩人,許塵也聽說過。
九大家雷家的雷朋,在碎岩武館習武。
九大家陳家的陳姝畫,在劈風武館習武。
都是臨近開脈的四層武夫,有獵人谷雙驕之稱。
「告辭。」
許塵卻舉重若輕,背上重弓,配一囊舊箭暫用。
略一抱拳,轉身離去。
……
離開總壇後,許塵直奔許家肉鋪。
他終於意識到,郭彪拿十八兩銀子準備孝敬的靠山,正是王群!
「僅憑鍛體二層和一把重弓,去疊嶂嶺還是不太保險,須全力練習樁功,爭取更上一層樓,直到隨意操使重弓!」
許家肉鋪。
再見許塵,許尤格外熱情。
「小塵,我就知道你還記著叔叔,是不是又打到了大貨?」
許塵聳了聳肩:
「沒有,我要回舊宅住一段時間,勞煩叔叔嬸嬸幫我收拾一番。」
「住一段時間……是多久?」
「可能會久住。」
許尤臉頰一抽,瞬間變了臉色。
「小塵,你跟叔說笑呢?」
「我爹留下的屋子,共同房契上也有我的名字,我想住多少住多久。」
「道理是這樣,可你離家出走時,不是說再也不回來住了嗎?」
「我小時候還說過揍叔,我揍了嗎?」
「你——」
看到許塵背著弓箭,許尤吞下怒火。
「你的兩間屋子,一間你弟住,另一間阿蘿住,你回來,他們住哪?」
「無妨,我和夜娘住阿蘿屋,阿蘿搬隔壁和許浩住。」
「你弟還要開脈呢,必須保持童身!」
「住一塊怎麼就不能保持童身了?這是對他的歷練。」
「你——」
許尤一時語塞,恰逢江氏走出里舖。
「許塵,你娶親不通知家人,打了獵物賣給外人,拿劣酒潑你爺爺,羞辱你表姐……現在又要回來和家人一起住,你想幹什麼!」
拿不出二十八兩娶表姐就是羞辱她?
許塵氣笑了。
好在,他專治潑婦。
「我回來習武的,快給我騰出房間,不然我可要把嬸嬸當年的小故事給捅出來了。」
許塵還記得,嬸嬸當年瘦的時候頗有點姿色,為何許家換兒子服兵役、為何許浩能進武館習武,為何許浩進階快還擅長呼吸法……他或多或少聽過一些流言。
江氏聞言,一瞬間變了臉色。
「我有什麼故事!小小年紀,打個野豬翅膀就硬了,晚上你弟回來非得揍你不可。
我先把你爺爺叫來,看他答不答應!」
許塵由此確定,嬸嬸是真有故事的。
他只是不確定哪些真哪些假……
不一會兒。
阿蘿扶著許久年走出了里舖。
江氏在一旁哭訴著。
盡顯委屈。
許久年上次剛被孫媳婦潑了酒,這次好孫子又要來鳩占鵲巢,氣得臉紅脖子粗,揚起拐杖就要打許塵。
「你這孽——」
話說一半,突然看到許塵身背的重弓。
拐杖,懸在了半空。
當年,他陪許峰去王家總壇試弓,就知道重弓的厲害了。
何況,能從王家手中拿到重弓的人,一定得到王家背書。
霎時間,許久年臉色大變,咳嗽不止,趁機放下了拐杖。
「我老了,有點糊塗了,突然想起來,小塵新婚,總不能一直住草棚……許尤,去收拾一間房給她們!」
許尤沒見過重弓,哪懂其中門道。
「爹,你怎麼糊塗了——」
啪!
許久年一拐杖打在了許尤臃腫、似能聞到豬油味的後背。
「還不去收拾,你想死啊!」
許尤嚇得連忙去收拾房間。
多少年了,許尤還從沒見過親爹發過這麼大的火。
一旁哭訴的江氏,也被這一幕嚇到。
這哪是在打許尤的背,這是在打她的臉!
很快,她意識到許塵可能有了靠山。
突然不哭了,跟著許尤去收拾房間。
許塵拍了拍爺爺肩膀。
「這才對嘛,一家人就是相親相愛,我回去接夜娘了,你們見到她,態度好一點。」
說完,朝阿蘿眨眨眼。
阿蘿紅著臉,忽然覺得大少爺人還不錯,不計前嫌撮合她和二少爺。
只可惜,她和二少爺從來只有姐弟情,二少爺開脈前還無法成親,她註定要當很多年的丫鬟,眼看著年華逝去,不禁黯然神傷。
見許塵走遠,許久年癱坐在肉鋪前。
語氣頹然,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我啊,怕是活不久了。」
阿蘿安慰道:
「爺爺放心,血濃於水,塵哥應該不會害您的。」
「唉,他要是能揍我一頓出氣,我還能多活點。」
……
許塵在谷床街叫了輛拉貨的板車,與車夫一起回到了西山村。
路過郭家門口。
郭瘸子正要躲著許塵,突然看到許塵身背的重弓,心中一涼。
如見晴天霹靂!
他突然意識到,兒子的仇是沒法報了。
連忙進屋,取了些早上新做的玉米餅,追著送到山脊小路上。
與其說是結個善緣,不如說是求放過。
「小許,你這要搬家嗎?你羅嬸特地讓我拿一些玉米餅過來。」
許塵感覺今天獵人谷民風淳樸,遇到的所有人說話都很好聽。
他取出准獵證,在郭瘸子面前晃了晃。
「還要准獵證嗎?要的話送你了。」
嚇得郭瘸子當著他的面撕了借條!
十八歲,開重弓,放到任何一家獵人小隊至少都是隊伍中層。
郭瘸子哪裡還敢再提准獵證的事。
「這些年沒少吃你養的雞,你也幫村里趕走了很多流民,錢就不用還了。」
說得許塵都不好意思殺人全家了……
十八兩借條一撕,許塵更是白嫖一媳婦,附贈一個神級天賦!
當然,眼下也沒精力解決郭家人。
他眸光一冷,拍了拍郭瘸子肩膀。
「念你促成我與夜娘姻緣的份上,管住你的二女兒,多照顧張家,郭家能善終。」
說罷,拿走玉米餅,轉身上了山。
郭瘸子兩眼一滯,嚇得面無人色。
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
許塵領車夫回家的時候,柳紅夜正牽著大黃狗餵雞。
十幾天來,天天吃米的黑羽雞肉眼可見地肥了起來。
餵完雞,柳紅夜又去菜地挖出爛白菜。
一片片撕開爛葉,剝出還完好的菜心……
修真界大佬徹底淪為村婦!
穿著打了紅色補丁點綴的棉襖,用臘梅花枝扎了個簡單的雲髻。
許塵要是有留影石之類的修真法器,一定要錄下這珍貴的一幕。
連車夫都忍不住感嘆一句:
「小官爺好福氣。」
菜園裡,柳紅夜忽的扭頭。
餘光瞥來,血眸化開赤芒。
車夫兩眼一滯!
登時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