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柳紅夜的來時路【二合一】

  許塵的神遊距離雖然無法在陳家覆蓋到葉家,但他經常上山游弋,探查各家消息,對各家天驕瞭若指掌。

  這位埋伏在後山的年輕人,正是葉家的箭術天才,十年前在獵人大會中輸給周愷、錯失藍尾狐的十六歲天驕,葉逢春。

  不過第二年,知恥而後勇的葉逢春就成功開脈,十七歲開脈的記錄直到十年後才被十六歲的陳姝畫打破。

  這位葉家的前代天驕雖穿著黑衣,但並未蒙面,姿態從容,絲毫沒有埋伏的緊張。

  「用無鏃箭試探我的反應能力?」

  在許塵印象中,葉家箭術天才極多,九大家中唯有葉家對他完全不感興趣,就連雷家都派過探子調查過他和陳姝畫的關係。

  「一直等我殺了王重雲才關注,九大家第一家族的傲慢可見一斑。」

  葉逢春的重箭雖然沒有箭鏃,但用了相同重量的小鐵球維持配重。

  許塵心想,辛虧自己穿了內甲,不然硬吃這樣一發無鏃重箭也得吐血,要是對方沖他眼睛射過來,他還得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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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下意識看了眼夜娘。

  柳紅夜沒有反應。

  進總壇後,她並沒有往後山多看一眼。

  「看來,葉逢春並非夜娘擔心的危險。」

  許塵絲毫沒有感到放鬆,反而更緊張。

  奈何夜娘對可能的危險總是諱莫如深,無論怎麼問也隻字不提,只說:

  「放心,只要有我在,你不會有事的。」

  這種話,只會讓許塵感覺,災獄有可能出現在葬禮上。

  可災獄又是無法預測的……

  許塵因此成了葬禮上唯一背弓箭的人。

  僅僅沒有戴頭甲,以示對死者的尊敬。

  軟套鎖子頭甲藏在腰間。

  消音弓箭藏在王家總壇的後山上,與葉逢春相隔不足二里。

  「陳家人到——」

  隨喊禮聲,眾人讓開一條寬闊的通道。

  陳江海領陳家人直奔靈堂,在牌位前上香弔唁,恭敬奠酒。

  陳家小輩還要一一叩首。

  唯有許塵,放下花圈後,拉著柳紅夜來到牌位前,並沒有叩首,而是昂首上香,揮灑奠酒,小聲道了句:

  「前輩走好。」

  此舉,仿佛向九大家坐實了坊間傳聞。

  唯有殺人者許塵,有資格不跪。

  跪了反而顯得虛偽。

  身後背弓箭,應該是怕被王家人圍攻。

  陳江海父子三人皆臉色發青,又不敢多說什麼,心嘆許塵,簡直就是獵人谷百年來開脈以下最囂張的人。

  一己之力,撐起陳家頹落已久的大旗。

  王重雲幾個兒子面紅耳赤,想要衝過來理論,被王家長輩拉住了。

  許塵還不忘安慰正在哭棺的王家女眷。

  尤其是王重雲妻女。

  「我與前輩乃生死之交,惺惺相惜,絕無坊間傳聞的恩怨,不敬之舉只是自保,還請諸位莫要誤會,節哀順變。」

  「……」

  眾妻女假哭變真哭,殺人的心都有了。

  許塵此舉——

  一是他不會跪敵人,尤其是手下敗將。

  二是讓那些想害他的人露出破綻,只需要一點微小的、算不上破綻的破綻,就能被他的神魂精準捕捉。

  三是威懾,威懾夜娘擔心的危險……當然也可能是他多慮了。

  許塵故意在牌位前耗了小半柱香,王家人也沒有行動,選擇隱忍。

  賓客皆驚。

  許塵也並沒有在人群中發現異動。

  不一會兒。

  陸續有各家前輩與陳江海打招呼。

  「陳老別來無恙,最近身體可好?」

  「陳老的孫女婿真是一表人才!現在各大賭坊都流行竹牌麻將,讓我們這些老頭子也多了些樂子,自從招了孫女婿,陳老您腰杆都直了許多,哈哈。」

  「陳老,你的天驕孫女怎麼沒來?不會是藏著掖著,生怕被人搶了去吧?我家閔兒頗有天資,願入陳家為婿,陳老意下如何?」

  「……」

  連汪家退居幕後的老家主,也帶著孫女汪雨霖特來拜會陳江海,順便看看許塵。

  「想當年,陳老弟何等風光,想不到也到了拄拐的年紀,武者終究也是凡人吶。」

  陳江海拱手一笑:

  「過謙了,汪兄龜鶴遐壽,長春不老,可不像是凡人。」

  「我看,你這孫女婿更不像凡人,我家雨霖以前可是常念叨許小友,沒想到被你陳家搶了先……你陳家怕是要風光好一陣了。」

  陳江海父子三人表情複雜,也不知這話是在夸陳家還是罵陳家。

  許塵笑著說:

  「汪姑娘念叨的應該是我弟許浩。」

  一直打量柳紅夜的汪雨霖這才扭過頭,白了許塵一眼,嗔怒道:

  「你就知道許浩!爺爺快走,不跟沒心沒肺的人一般見識!」

  汪家爺孫前腳剛走,一位不苟言笑的白髮老者後腳便來了。

  正是祿元商會的余洪。

  與陳江海簡單寒暄幾句後,余洪來到許塵身前,不禁上下打量起來。

  「如果老夫沒記錯的話,三個月前許小友只有磨皮境,才剛打了一頭野豬,賣與我祿元商會……短短三個月過去,小友竟已鍛骨,能打大蟲,終究是老夫看走眼了。」

  「前輩過譽了。」

  許塵一笑而過。

  他感覺余洪當時並沒有看走眼,似乎是有別的隱憂……比如蒙眼的夜娘。

  陳江海沒想到許塵這麼早就和祿元商會接觸了,甚至還得到余洪的青睞。

  「祿元商會有自己的規則,多虧小塵成親早,不然就被祿元商會給搶了!」

  余洪盯著許塵,長嘆一聲:

  「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了,想當年,余某與王老弟多次爭鬥,也偶有合作,一轉眼白髮人送黑髮人……真是造化弄人。」

  許塵還記得,余洪是與王重雲齊名的傳奇獵人,也是他父親許峰最敬重的兩位前輩。

  「余前輩,你該不會也以為是我殺了王前輩吧?晚輩何德何能……」

  「不必自謙,你比你爹可狠多了。」

  余洪心直口快,無懼人言。

  許塵驀的一驚:

  「前輩也認識我爹?」

  余洪搖首輕嘆:

  「見過幾面,我看你爹也是如你一般埋沒了天賦,王家要是能善待外姓獵人,也不會走到今天這步,半年內連折了四位武者。」

  許塵覺得奇怪。

  他爹別說在獵人谷了,就算在王家隊伍中也只是個邊緣人物,余洪怎麼會認識?

  陳江海心中暗喜,臉上卻是悲慟。

  「還是王家家底厚實,要是我陳家連折四位武者,該由不成器的福雲當家主了。」

  三少爺陳福雲兩眼一懵,充分發揮陳家代代相傳的退縮守成。

  「我不是要去雷家當贅婿麼?這家主誰愛當誰當,不如讓姐夫改個姓當咱家主!」

  陳江海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上。

  「你還認真上了?」

  許塵雖然被三少爺架在火上烤,但和他背弓參加仇敵葬禮、牌位前不磕頭相比,還是小巫見大巫,不值一提。

  余洪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許塵注意到,王家外的九大家中,連傲慢的葉家人都來簡單拜會陳江海。

  畢竟,九大家的老家主德高望重,互相之間也不常見面,爭了一輩子,老了大多也都放下了恩怨。

  唯有雷家人不聞不問,還有意遠離,像是避嫌一樣。

  這讓他想起最近聽到的傳聞:谷主府可能會出手阻止九大家之間的聯姻。

  「赫連谷主到——」

  赫連谷主與巡檢司司使、鎮撫總旗,壓軸來到總壇。

  全場肅穆以待。

  許塵對這位赫連谷主了解得不多,僅限於偶爾觀察。

  赫連谷主名叫赫連谷,是個身材清瘦的高個中年人。

  全谷唯一的三脈武者!

  五十多歲人,身形、相貌看起來比許塵岳父還年輕。

  但同時,又總是露出疲憊之色……

  許塵觀察到的是,赫連谷主似乎和曹贇一個癖好,喜歡胖女人,且五花八門的胖。

  谷主府養了一群飛不動的鶯鶯燕燕。

  在許塵看來,曹贇從小吃不飽飯,在窮苦家庭長大,又為開脈忍耐了多年,成年後對生活優渥的胖女人有濾鏡,可以理解。

  但從小生活優渥、二十歲前就開脈的赫連谷主為何有這種雅興,他就百思不解了。

  赫連谷與劉司使、張鎮撫,一個三脈武者和兩個二脈武者,帶著冷峻、肅穆的氣勢,闊步來到靈堂牌位前,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連磕三個頭,才起身上香奠酒。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前輩走好!」

  上完香後,葉家家主和雷家家主幾乎同時拜會了赫連谷主。

  獵人谷僅有的五個壯年二脈、三脈武者,在一起談笑風生。

  披麻戴孝的王家家主王烈,遠遠瞥了眼五人,沉著臉,一言不發。

  再看另一邊背弓弔唁的陳家贅婿,眉間殺意凝聚。

  「一己之力打斷我王家十年氣運,此子斷不可留!」

  陳江海待葉、雷兩家家主與赫連谷主三人分開後,連忙領陳家七人上前拜會。

  許塵親身靠近三位壯年強者,才發現三人僅僅因為年輕一些或多開了一兩脈,壓迫力竟遠勝陳江海父子。

  他猜測,可能是獵人谷資源受限,這些人強者才被限制在四脈以下,若是換到中原,很可能會多開幾脈。

  但中原有利也有弊,資源更多,競爭更激烈,危險也更大。

  留在獵人谷也不失為一條坦途。

  見到陳江海,赫連谷主也抱拳行禮:

  「陳老,別來無恙,近來身體可好?」

  「好著呢!老朽見過赫連谷主,劉司使,張鎮撫,三位武學、氣血又有精進,老朽也就放心了。」

  「你陳家最近也是風光無限啊!」

  陳江海佝僂著腰,語氣很卑微:

  「谷主可折煞老朽了,最近王家發生的事與我陳家沒有一點干係,孫婿許塵生性純良,才鍛骨不久,哪敢得罪家大業大的王家,奈何谷內謠言滿天飛,谷主可得管管啊!」

  眼看陳江海說話快要摔倒的蒼老模樣,赫連谷主連忙攙扶,免得老頭倒在他面前。

  「您老也知道,谷主府向來只管流民,你們九大家內部的事,只要動靜別太大,我也不便插手。」

  「是這樣嗎……」

  陳江海仰首望著赫連谷主,辛酸道:

  「既如此,老朽的孫女陳姝畫與雷家雷朋的婚事,不知谷主意下如何?

  雖說是武者聯姻,但他們兩小無猜,兒時定的娃娃親,到了年紀,又情投意合,我也不忍拆散。

  但若谷主開口,我想他們也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

  劉司使和張鎮撫相視一眼,臉色很難看。

  赫連谷主卻似毫不在意,爽朗笑道:

  「誰說武者不能聯姻了?獵人谷有這條規矩嗎?陳老多慮了,我也有武者作妾室,又怎麼會拆散年輕人。」

  陳江海咧嘴一笑,露出了滿口豁牙。

  「哈哈,還是谷主英明吶!」

  許塵不得不佩服陳江海,老頭子真要咬牙支棱起來,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赫連谷主扶穩陳江海後,連忙抽身,背手來到許塵面前,上下打量起來:

  「許塵……最近,我好像經常聽到這個名字,沒想到竟是娶了柳姑娘的谷內英雄!」

  許塵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意識到,赫連谷主可能就是夜娘說的危險所在!

  「谷主認識家妻?」

  赫連谷主這才看向柳紅夜。

  「外面的流民都是巡檢司放進來的,一般只收身體好的擴充人口,柳姑娘身染疫病,巡檢司看她模樣標緻才破例收進來,一雙災眸嚇暈不少人,才被你小子撿了漏。

  要不是入谷時身上便有了鎖鏈,谷內沒人抓得了她,如此才有災星之名。

  想不到這才三個月時間,夫人身體已經痊癒,落得丰姿綽約,惹人艷羨。

  不知,夫人眼睛好些了沒?」

  柳紅夜默不作聲。

  許塵代為回答道:

  「眼睛也好些了,只是還沒有痊癒。」

  赫連谷主笑著拍了拍許塵肩膀,道:

  「陳家當真是好運氣,能得你夫妻這對龍鳳妙人,何愁不能復興?我很看好你,期待你在獵人大會上的表現。」

  說話間,埋伏在後樹林裡的葉逢春張弓搭箭,緩緩瞄準了許塵。

  與許塵只有五十丈的距離!

  許塵不動聲色,拱手抱拳:

  「多謝谷主抬愛!」

  話音未落——

  後山一箭爆射,直襲許塵!

  沉悶的呼嘯席捲整個總壇。

  這不是普通重箭,而是改了弓弦,拉力超過三石的超級重弓!

  速度快到連許塵都差點忍不住側身……

  直到他突然發現,葉逢春雖然搭箭瞄準的是他,但尾羽略偏。

  離弦後,竟劃出一個微妙的弧度,恰好朝赫連谷主眉心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