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蟲烏泱泱一片,呼嘯積聚,遮天蔽日。
滾滾熱浪像煲湯一樣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許塵站在沙坡高處。
柳紅夜站在他身旁,一雙血眸俯瞰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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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的陳姝畫,再次張弓搭箭,看起來是在瞄準地下可能出現的怪物,但重箭無眼,也可能射向在場每個人。
許塵人微言輕,只能趁王重雲重傷、王鵬奄奄一息時建立威懾,掌控全局,共同抵抗災靈發育,提升生存概率。
王群和幾位王家獵人神色茫然,還真被許塵的一番話鎮住了。
抬頭看去,竟連蝗蟲也不敢靠近許塵。
眾人心中默默計算起了戰力。
許塵三人,無傷,含開脈武者陳姝畫。
王群五人,無傷,攜大量輜重,但戰力相對平庸。
王重雲六人,王鵬和另外兩位王家獵人重傷失去戰力,可能堅持不了太久;王重雲與另外兩位王家獵人雖然也受了傷,但不致命,及時治療,尚有一戰之力。
兩頭大蟲已完全死亡,按照當前天氣,會在幾個小時後開始腐爛。
此刻,只有重傷的王重雲神色無恙。
他抬頭看了眼柳紅夜的血眸。
瞬間心神俱震,如墜深淵,連忙避開了視線,確認這三人不對勁。
災獄是什麼,地下的怪物又是什麼?
柳紅夜災星之說難道是真的?
他扭頭瞥向王群,稍作示意。
王群一臉茫然,假裝不明白。
孫大、孫二見狀,接過話茬:
「許塵,你想造反?」
「陳家二小姐不過十六歲,開脈還不到一個月,斧頭握得穩嗎?就算是無傷的武者,近距離也擋不住重箭圍攻。」
「還有這位許夫人,既然你的眼睛能看見怪物,跟我們說說怪物長什麼樣?」
「還說什麼封閉的災獄,這沙山層層疊疊的一眼望不到邊,邊緣又在何處?」
許塵沒想到王重雲傷成這樣,還不服輸,只得耐心解釋:
「我們在災獄中心,距離邊緣約五里,你們倆去邊緣向外射一箭就明白了。
地下怪物大概一丈多長,像巨型蠶蛹,可能是幼蟲,會利用蝗蟲輔助進食,或從地下斂息伏擊人類,吃人後會快速變強。
周愷,後勤小隊的章爍林,以及這裡失蹤的四具屍身,已經先後被它吃了。
只有殺死怪物我們才能逃出去,怪物每多吃一個人,我們生還的機會就少一分。
還好,怪物目前只襲擊落單的人,我們聚在一起尚能應付,然後再慢慢想辦法。」
王群見王重雲似要派人去邊緣檢查,生怕落到了自己頭上,連忙幫許塵補充道:
「雲叔,章爍林確實失蹤了,沒能挖到屍體,當時許塵似乎能看見地下怪物,一連射了三箭,中了一箭,我們五人都能作證!」
「是嗎?」
王重雲平靜道了句。
實際上,他早就相信許塵的話了。
尤其是,許塵三人完全可以趁亂殺死所有王家人獨占兩虎的情況下,卻仍選擇救人。
一個滅郭家滿門的狠人絕不可能仁慈。
剛才,他故意示意王群質疑許塵三人,是為了豎立王家威信。
只有他這個王家總領隊點頭相信許塵,其餘人才能跟著相信。
「既如此,許小友,你說現在怎麼做?」
「所有人去沙頂紮營,脫去悶熱的棉襖製作網兜,捕獲蝗蟲,榨取汁液,救治傷員,把伏擊戰變成消耗戰。」
「你的意思是我們在災獄裡經得起耗?」
「如果怪物很強,災獄不會恰好出現在人虎兩敗俱傷的節點。
維持方圓五里與世隔絕的封閉空間,消耗一定比我們活命大。」
「有趣的想法,就先這麼辦。」
王重雲一點頭,眾人立即行動起來,將兩頭大蟲和所有傷者轉移到了沙頂。
就地安營紮寨。
沙頂地表有熱風,視野開闊,能看到蝗蟲蟲群的動向,地下襲擊位置有限。
時刻提防的王重雲輕嘆一聲。
「也只能在沙頂了。」
許塵帶頭用棉襖製造簡易地網兜,以虎屍為餌,領著眾人大面積捕獲蝗蟲。
又用棉襖過濾蝗蟲的汁液,給傷者服下。
王重雲和兩位輕傷地王家獵人,服用蝗蟲汁液後,迅速恢復體力,傷處也在緩緩自愈。
「這些蝗蟲不止喝人血,吃人肉,它們本身也是怪物的食糧,對武者也是大補。」
然而,王鵬和兩位重傷的王家獵人卻因失血過多,身體虛弱,無力消化蝗蟲汁液,連點心都吃不了,只能喝些清水。
三人躺在木板上,被熱浪煎熬,又遭密密麻麻的蝗蟲襲擾,命不久矣。
「雲叔,我想喝些虎血。」
「你會死得更快。」
三人連蝗蟲的汁液都消化不了,若是飲下虎血,只會暴斃而亡。
許塵率領的捕蝗小隊揮汗如雨,一邊揮舞布兜,一邊生吃蝗蟲。
武夫身手敏捷,捕蟲效率頗高。
很快,捕獲的蝗蟲多到吃不掉,榨取的汁液喝不完。
許塵只好全部捏死,堆在一起,再澆上烈酒,燒烤!
一轉眼,堆成小山的蝗蟲屍體滋滋冒煙,香氣撲鼻。
三位躺在木板上、渾身爬蝗蟲的重傷患者以為出現了幻覺,蒼白的嘴唇竭力顫抖,上下微微翕動:
「雲叔,我要吃……」
王重雲輕嘆口氣:
「這些蝗蟲如同武疫,身體好的時候吃蝗蟲能淬鍊根骨,身體不好的時候,它們就會變成催命符。」
「那……你們能……別燒了嗎?」
「不能。」
許塵斬釘截鐵,又耐心解釋道:
「蝗蟲燒的越多,怪物損失越大,越會急得跳腳,一旦主動出擊,我們就能憑人多和重箭圍殺它。」
「我……們,還能……活多久?」
「最多兩個時辰。」
「……」
前面的蝗蟲被烤乾,又能做燃料,燒烤新抓的蝗蟲,無需酒精就能持續燃燒。
噼啪作響,炊煙裊裊,醉人的香氣飄滿了整個災獄。
直至蟲群漸漸撤離,在高空盤旋,不敢再接近沙頂。
許塵預想中的一幕並沒有發生。
此刻,災靈正埋伏在隔壁山頭地下三丈,龜縮不出。
許塵以神魂持續鎖定災靈位置。
隔著沙地,許塵發現災靈口器滴出的黏液竟腐蝕周圍的沙粒,轆轆飢腸發出難以形容的詭異聲響。
「果然,維持災獄的消耗太大了,連災靈也吃不消。」
許塵低頭悄悄問夜娘:
「災獄有無時間限制?」
「通常沒有特定限制。但你猜的沒錯,災靈需要消耗自身力量維持災獄,而此方災獄的災靈還是幼體,消耗更大。」
「災靈通常最怕什麼?」
「你一點也不知道嗎?」
柳紅夜黛眉微蹙。
她見許塵指揮若定,還以為許塵也是來自修真界的失落流民,什麼都知道。
許塵搖了搖頭。
「只有一些不太成熟的猜測。」
「災靈通常害怕飢餓、強大的體術或器物攻擊,以及……另一個災靈。」
也就是,災靈免疫術法攻擊?
許塵心想,難怪災獄能在修真界泛濫。
收集好足夠多的災靈信息後,許塵不想乾等災靈狗急跳牆,於是轉身來到三位重傷的王家獵人面前。
「我們能堅持很久,但你三人撐不了兩個時辰,如果願意當誘餌,裝箱埋入地下,我們或能迅速殺死怪物,你們才有機會活。」
王鵬絕望地看向不遠處的王重雲。
「雲叔……」
王重雲沒有回頭。
他早就有這個想法了,只等許塵開口。
何況,兩頭虎屍等不了太久就會腐爛。
王群連忙吩咐孫大、孫二,將三位重傷者搬入木箱,放些水和點心,釘板封裝,栓上麻繩,就地掩埋,使箱頂離地面保持三尺深。
看得許塵目瞪口呆。
這也太熟練了……
「其餘人退出三丈,如無特殊指令,等我一聲令下,立即靠近木箱,向其正下方一尺到一丈的範圍內齊射!」
眾人立即向多個方向後撤,保持三丈遠的距離,守在沙坡,喝水凝神,持弓待命。
王重雲、兩位王家獵人和王群五人,各守北、西、東三個方向。
許塵與夜娘、陳姝畫,則守在南方,在王重雲的對面。
兩頭虎屍則被分別裝箱,一個由王重雲看管,另一個則由許塵看管。
如此布置,既是讓隊伍彼此分開,引誘災靈冒險出擊,也能獲得更好的射擊位置。
陳姝畫屏息凝神,縱使酷熱難當,汗滴如珠落,也沒有伸手去擦汗。
「災靈真的會上當嗎?」
「狗急還跳牆呢,災獄消耗太大,又損失了大量蝗蟲,災靈終歸要出來的。」
許塵十分篤定。
甚至,他已經通過神遊確定:
隔壁山頭的災靈開始行動了!
他推測,災靈要麼能與蝗蟲通靈,要麼有全災獄感知的能力。
「如果災靈足夠聰明,天上的蟲群馬上就要作最後的衝刺了。」
話音剛落,漫天蟲群呼嘯著撲了下來。
蟲群成瀑,宛如天傾,匯成洪流,浩浩蕩蕩地傾瀉在沙頂上。
許塵眼前一黑,朝眾人大喊:
「那怪物很快就要來了,不管蝗蟲如何襲擾,務必握緊弓箭!」
眾人瞬間陷入飢餓蟲群的汪洋大海。
密密麻麻的蝗蟲匯聚成天幕,阻隔視線,撞擊鎧甲製造噪音。
許塵三人都有頭甲,還能勉強應付。
王重雲和兩位王家獵人,也都提前撿起誘餌死後留下的頭甲戴上,勉強抵禦蟲群。
王群五人則被蝗蟲撞臉,連呼吸都怕蝗蟲鑽進鼻腔,更別提說話了,要不是擔心地下有怪物,恨不得把頭埋進沙子裡。
左手緊握弓箭,右手拍臉。
很快糊了一臉……
忽聽耳邊傳來許塵的喊聲:
「王叔五人不用伏擊地下怪物,快用棉布網兜裝蟲子,裝滿捏碎,再裝!」
王群五人只得照做。
不止他們,柳紅夜也在做同樣的事情,儘量為伏擊隊伍清空視野。
許塵神遊全開!
災靈已經抵達山底。
正在緩緩上浮,靠近木箱……
距離木箱五丈深時,陡然加速!
突然轉向,疾速沖向了王重雲!
「怪物在王前輩腳下!」
許塵大喊一聲,拉著陳姝畫沖了過去。
一路張弓搭箭,引而不發。
實際上,這一幕,他早有預料。
如果災靈有智慧,為了減少損失、提升收益,襲擊只有一把重弓、同時守護開脈大蟲屍體的王重雲,是最佳目標。
如此一來,守在王重雲對面的自己和陳姝畫,將擁有最佳射擊位置。
嗖!
陳姝畫一箭射入王重雲腳下兩丈方向。
命中災靈頸側!
嗖嗖——
緊接著是王家獵人的兩箭。
射入王重雲腳下一丈沙地。
一箭命中腰部。
一箭擦著尾部。
三箭命中,卻因箭速在沙中衰減太快,殺傷性不夠。
災靈於半丈沙地下張開血盆大口,疾速吞向王重雲!
等候多時的王重雲,突然一躍騰空。
翻身張弓,搭箭向下。
一箭射向怪物衝出沙地的巨口!
箭矢如墜深淵,消失不見……
「什麼鬼東西!」
看不見怪物全貌的王重雲當空拔斧,連人帶斧墜向宛如深淵的巨口。
忽聽側面一箭爆射,離弦即至!
一箭貫穿了怪物頭部!
來自許塵的一箭,重創了怪物。
許塵只有鍛體三層,持重弓的連射速度比不了四層武夫或開脈武者。
必須找準時機,一箭命中要害。
巨口瞬間發出一道撕裂的顫鳴!
眾人腦中一嗡,直覺頭皮發麻,仿佛被扼住了靈魂,拽向無盡深淵。
此刻,墜向怪物口中的王重雲咬住舌尖,低頭看去,只見橫箭在口。
於是一腳踩在箭杆上!
再次騰空,翻出巨口。
甫一落地,張弓搭箭。
其餘人見狀,從詭異的顫鳴中回過神,紛紛射出第二箭。
嗖!
嗖嗖——
頂著第二輪齊射,重傷的怪物遁入沙地深處,消失不見。
眾人不敢大意,又張弓搭箭,朝木箱下方一輪齊射。
直至漫天蝗蟲散去,拽繩拖出木箱,地下徹底沒了動靜……
眾人才鬆了口氣。
一個個喘著粗氣,驚魂未定,看向許塵。
這才猛地意識到,若非許塵提前通過威懾強行掌控了全局,所有人都將死於怪物口中。
王重雲更是好奇,王家隊伍竟有如此箭術超群、心性老練的年輕獵人,他居然最近才聽說過許塵的名字,而王群對此子處理不當,可能已經壞了事。
「怪物死了嗎!」
「還沒有。」
許塵抬頭看向了隔壁山頭。
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刻,隔壁山頭背面。
一張巨口緩緩探出了沙面。
漫天的蝗蟲在空中排成一列蜿蜒的黑帶,快速飛向巨口,魚貫而入。
一轉眼,被重箭紮成刺蝟的災靈,在吸收千萬蝗蟲之後,破蛹成蟲。
從破碎的軀殼中振翅而起,翱翔天際。
那是一隻體長超過一丈,渾身散發黑氣,擁有開脈氣息的八翼母蝗!
當然,八翼母蝗是許塵起的名字。
蝗蟲,也沒有蛹。
這就不該是低武世界能有的動物。
許塵沒想到,災靈還有這等後手……
他不知道災靈這麼做的代價是什麼,只知道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災獄,恐怖如斯!
生機,也許還有。
但至少所有人都能忘掉恐懼,置之死地而後生,才能博得一線生機。
許塵環顧眾人,嚴峻的臉色突然放鬆。
「諸位有什麼遺言,現在可以說了。」
眾人一愣。
或震驚。
或質疑。
或面面相覷,茫然不解。
許塵淡然一笑,扭頭看向身邊的夜娘。
「你說幫我收屍不是開玩笑吧?」
柳紅夜嫣然一笑。
深不見底的血眸里忽然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