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石的賽道清理持續了很久,威廉士車庫裡,顧宇始終站在轉播屏幕前。
他把上半部分的拉鏈稍微拉開了一點,雙手撐在工程台邊緣。
屏幕里的救援車輛已經逐漸離開一號彎,輪胎牆附近仍有工作人員。
24號賽車被遮擋起來,正在等待後續轉移。
鏡頭沒有再給近景,賽會廣播反覆提醒現場觀眾,不要傳播未經確認的傷情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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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坦站在顧宇身後:「喝點水。」
顧宇接過水瓶,只喝了一口:「醫療中心有新消息嗎?」
「還沒有。」回答來自車隊工作人員。
顧宇把瓶蓋擰上。
維修區另一邊,剩餘車手開始重新進入賽車。
紅旗中斷即將結束,塞恩斯重新回到杆位,維斯塔潘停在第二位,勒克萊爾、佩雷茲、漢密爾頓依次向後。
機械師再次為賽車裝上輪胎,引擎聲一台接一台響起。 顧宇的FW44停在遠離車庫的賽會控制區域,66號位置空著。
顧宇看了一會兒:「重新發車還有多久?」
「十分鐘左右。」蓋坦回答。
「原始順序?」
「對。」
第一次發車沒有完成有效計時圈,比賽將按照原發車順序重啟。
發生事故的車手從序列里移除,後方賽車依次向前補位,顧宇原本的P10也隨之消失。
「亞歷克斯呢?」
「已經轉去醫院做進一步檢查。」
顧宇轉頭:「情況變差了?」
「目前沒有,只是預防性檢查。」
車庫重新安靜下來。 等待重新發車的時間裡,官方轉播開始整理事故發生後的畫面,沒有完整播放24號賽車翻滾的過程。
導播從另一個鏡頭切入。
紅旗亮起。66號威廉士開始減速,卻沒有直接返回維修區,而是繼續駛向二號彎。
停下。
顧宇拆掉方向盤,跨出座艙,朝反方向跑去,這段畫面已經是第三次出現。
第一次,所有人都在關心周冠宇。
第二次,解說員確認顧宇沒有參與事故。
第三次,轉播席有時間開始認真討論他為什麼會停下。
「蓋坦在無線電里要求他返回維修區。」英國轉播席上,一名解說員翻看剛剛獲得的無線電記錄。
「顧宇很清楚紅旗程序,他還特意把賽車帶過事故區域,停在不會影響醫療車和救援車輛的位置。」
另一名評論員看著畫面。「然後他離開了賽車,這會讓他失去重新發車資格。」
【搜】【索】【德】【旗】【】【查看【本書】最新】章節! 「事實上,他已經失去了。」
畫面停在顧宇跑過63號梅賽德斯的那一刻。他的視線始終落在輪胎牆後方。
解說席短暫安靜,年紀更大的那名評論員忽然開口:「我見過很像的一幅畫面。」
旁邊的人轉過頭:「什麼時候?」
「斯帕。」
「1992年。」
轉播席里的聲音停了一下,很多年輕觀眾未必立刻明白。
導播卻像突然接到了什麼提醒。
重新發車的準備工作繼續進行。幾分鐘後,轉播畫面重新切回66號賽車,並調出了一段三十年前的影像。
左側。
三十年前的錄像。
一輛麥拿輪停在賽道邊,紅白色賽車服的車手離開座艙,沿著賽道跑向發生事故的利吉爾賽車。 右側。
銀石。
藍白色賽車服從二號彎跑回一號彎,一樣沒有回頭地朝著事故車輛的方向。
艾爾頓·塞納。
顧宇。
不同的畫質,兩個不同的時代,兩條相隔三十年的賽道。可那兩個奔向事故現場的背影,卻在這一刻近得驚人。
威廉士車庫裡,有人看到這副畫面後,下意識抬頭看向顧宇。
站在屏幕前的顧宇,此時臉上沒有什麼反應,仿佛畫面中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蓋坦低聲說道:「他們在放塞納。」
「我看到了。」顧宇回答。
對於那段往事,顧宇自然是了解的。
1992年斯帕,埃里克·科馬斯在高速事故中失去意識。 塞納當時把賽車停下,跑回事故現場,幫忙關閉仍在高轉運行的引擎,那一幕在F1歷史上永遠不會被遺忘。
「情況不一樣。」顧宇繼續說道。
顧宇的目光還停在轉播屏幕上:「我什麼都沒做。」
事故現場真正完成救援的是賽道工作人員和醫療組。
他只跑了回去,被攔在外面,等到了「有意識」三個字。
蓋坦沒有爭論:「你可以跟媒體解釋。」
顧宇看了他一眼:「媒體?」
蓋坦朝車庫外示意了一下。
原本守在重新發車區域附近的幾名記者,已經把注意力轉向威廉士。
越來越多鏡頭對準66號車庫。
國內直播間,左右分屏出現的時候,解說席同樣安靜了很久。
伊莫拉的畫面再次被翻了出來。 那場雨戰以後,國際轉播曾在顧宇的車載里捕捉到一些熟悉的駕駛節奏。
雨水、細小修正,踩在失控邊緣的油門。
當時有人說:「這輛車裡有塞納的影子」,那更像一句對駕駛風格的讚美,帶著浪漫,也帶著年輕車手突然闖入F1以後,人們慣有的誇張。
直到今天,66號威廉士停在二號彎。
顧宇離開賽車,逆著其他車手返回維修區的方向,跑向那輛已經消失在輪胎牆後方的24號賽車。
解說員盯著兩段錄像:「伊莫拉的時候,我們說,他開車的樣子讓人想起塞納。」
聲音停頓了一下:「今天.....」
他沒有立刻說完。
另一名解說接了下去:「今天讓人想起塞納的,已經不只是開車。」
直播間裡沒人再接話,畫面重新回到銀石。
評論區卻在幾秒之內完全改變。
當確認周冠宇已經抵達醫療中心以後,左右分屏的截圖開始迅速傳播。 1992,塞納。
2022,顧宇。
兩個跑動中的背影,有人翻出了伊莫拉雨戰的舊標題。
《伊莫拉的影子》。
下面多了一句新的轉發文字。
「原來那道影子不只在雨里。」
這句話很快超過了原視頻。
轉發、截圖、重新剪輯,從國內平台擴散到海外。
英文內容也開始出現。
The shadow of Senna.(塞納的影子)
A new Senna?(一位新的塞納?)
更多人使用的則是另一句,A Senna for a new generation.(新時代的塞納。) 顧宇的手機放在工程室里,屏幕已經被消息點亮了不知道多少次。
張遠打來兩個電話,沒有人接。
威廉士新聞官已經站到卡皮托旁邊。
「媒體區都在問。」
卡皮托看著重新發車前的賽道:「問什麼?」
「顧為什麼停車。」
「無線電已經給他們了。」
「還有塞納。」
卡皮托終於轉過頭:「什麼塞納?」
新聞官把手機遞過去,畫面里是剛剛傳播開的左右分屏。
卡皮托看完以後沉默了幾秒。
「誰先做的?」 「轉播。」
「顧看到了嗎?」
「看到了。」
「他說什麼?」
「他說情況不一樣,他什麼都沒做。」
卡皮托把手機還回去。
「這句話先不要對媒體說。」
新聞官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他們會問得更多。」
「那我們怎麼回應?」
卡皮托看向車庫前方的顧宇。 「等比賽結束。」
「FIA也可能找他。」
「我知道。」
卡皮托停頓了一下:「先讓他把今天看完。」
引擎聲再次覆蓋銀石,重新發車程序開始,剩餘賽車駛離維修區。
看台上的氣氛仍然壓著一層事故留下的沉重,直到所有賽車重新停回發車位,聲音才逐漸升高。
五盞紅燈。
熄滅。
第二次發車。
塞恩斯守住領先,維斯塔潘緊跟在後,漢密爾頓起步很好,迅速投入前方爭奪。
顧宇站在威廉士車庫裡,看著賽車通過一號彎,看見所有人安全過去後,肩膀才稍微放鬆。
比賽繼續。 維斯塔潘不斷向塞恩斯施壓,法拉利在高速彎依舊很快。
幾圈以後,塞恩斯在貝克茨出現失誤。
紅牛抓住機會,維斯塔潘來到領先位置。
看台聲音驟然變化。
顧宇的注意力也終於有一部分回到比賽:「紅牛更穩。」
蓋坦點頭。「高速平台差很多。」
兩個人像往常一樣討論賽車,仿佛66號仍在賽道上。
只是每隔幾分鐘,顧宇都會問一次:
「醫療中心?」
答案一直沒有變化。
保持意識。
檢查繼續。 十幾圈以後,維斯塔潘突然開始掉速,賽車壓過碎片以後,底板出現損傷。
剛剛建立的優勢迅速消失,塞恩斯重新回到前方。
漢密爾頓也依靠梅賽德斯在銀石展現出的速度不斷逼近。
比賽進入另一種節奏,前方位置變化。
進站、策略、輪胎。
第二十多圈。
車隊終於收到新的醫療消息。
工作人員走到顧宇身邊:「周完成了初步檢查。」
顧宇立即轉頭:「怎麼樣?」
「沒有發現嚴重傷勢。」
他盯著對方:「確定?」
「這是FIA傳來的初步結果。他會繼續留在醫療中心觀察。」 顧宇沒有說話,幾秒以後才點頭:「好。」
從一號彎開始繃到現在的那根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蓋坦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背。
車庫裡其他人也聽到了消息,接連鬆了口氣。
顧宇轉過身,剛準備去拿水。
車庫外忽然爆發出一陣喊聲。
最開始只來自圍欄附近。
隨後被更多看台接了過去。
「GU!」
顧宇停住,聲音越來越清楚。
「GU!」
「GU!」
並不整齊,也沒有持續太久。 可在引擎聲暫時遠離維修區的那幾十秒里,整個威廉士車庫都聽見了。
顧宇走到車庫口。
圍欄後方,有人舉著66號旗。
周四那面藍色旗幟再一次出現在風裡。
旁邊多了一塊剛剛寫好的紙板,黑色字跡很大。
THE NEW SEN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