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喬大柱

  第三天下午,喬衛紅來了趟錄音棚。

  她站在門框邊上,手裡攥著一張疊好的紙肩膀抵著門框,沒有再往裡走一步。林越正在調音台前面整理磁帶,抬頭看見她,手裡那盤帶子停在了半空。

  「我表哥說那台設備他見過,」喬衛紅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調音台旁邊那堆線纜上,「但得當面跟你談。他明天晚上有空,七點半,在前門那邊那家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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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越把磁帶放下站起來,「他有沒有說別的?」

  「沒有。」喬衛紅說,「就說當面談。」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立刻走。那沓紙還攥在手裡,她還沒有決定好要不要遞過來。

  林越從調音台後面繞出來,走到喬衛紅面前,伸出手。她沒有遞過去,而是把那張紙往自己懷裡收了一下。

  「衛紅。」

  「你別叫我。」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的事情你查清楚之前,我沒什麼好說的。」

  「那紙條?」

  喬衛紅的嘴抿了一下,把那張紙往他手裡一塞,轉身就走。林越看著她往外走了兩步,然後把那張疊好的紙放在旁邊的桌面上,跟了上去。

  他在錄音棚門口追上了她,伸手從後面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喬衛紅被拉得停住了,沒有回頭,但沒有甩開他的手。

  「你氣還沒消?」

  「消不消有什麼關係?」喬衛紅沒有轉身,聲音低低的,「你忙你的事,我忙我的。紙條送到了,我走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肩膀微微繃著,在撐著那口氣不要泄下來。

  林越握著她的手腕,掌心下面是她的脈搏,跳得比平時快了一些。他往前邁了半步,另一隻手搭在她另一側的肩膀上,輕輕把她整個人轉了過來。

  喬衛紅被轉過來的時候沒有反抗。她低著頭,睫毛垂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但攥著衣角的手指沒有鬆開。她站在他面前,鼻尖的高度正好到他的胸口。

  「你氣還沒消。」林越說。

  「消不消有什麼關係?」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反正你的事你也不會跟我說。」

  林越的手從她肩膀上滑下來,停在了她的後腰上,輕輕帶了一下。

  他低頭,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上方,手臂收攏了一點點。喬衛紅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又慢慢鬆了下來,額頭抵著他的領口。她攥著衣角的手指鬆開了,垂下來,指尖搭在他的袖口上。

  「出了結果第一時間告訴你。不只是表哥能幫上忙的時候。」

  喬衛紅靠在他胸口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你衣服上全是機油味。」

  林越沒有鬆開,「剛修了一台錄音機。」

  「那你修完了先換件衣服再出門。」

  「記住了。」

  喬衛紅在他胸口靠了一會兒,然後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行了,辦正事去。明天晚上七點半,別遲到。」

  她往後退了一步,把被他蹭歪的圍巾重新拉好,轉身往外走。走到胡同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林越還站在門口後轉回頭加快腳步走遠了。

  林越站在錄音棚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進去。他把桌上那張疊好的紙展開來看上面寫的地址和時間。

  第二天晚上,他提前十五分鐘到了那家茶館。茶館在前門大街後面的一條巷子裡。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店裡只有兩三桌客人,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頭在翻報紙,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看。

  他選了靠里的一張桌子坐下,要了一壺茶。七點半整的時候,一個男人推門走了進來。

  那人進門之後掃了一圈,看見林越就咧嘴笑了一下,走過來一屁股坐下,先端起面前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然後往椅背上一靠。

  「衛紅說你找我。」喬大柱說。

  林越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說你修過一台聲吶設備,廣州那邊托人帶過來的,貼著漁業科考的標籤。」

  「修過。」喬大柱把茶杯放下,「前年的事了。那台設備送來的時候外殼是密封的,防水等級高得很,電路板跟民用錄音設備完全不一樣。我拆開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東西。」

  「那台設備是廣州什麼人送來的?」

  「陳老闆啊。」喬大柱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拿過來讓我修的。」

  林越坐在椅子上看著他。

  「你別這麼看著我。」喬大柱把茶杯放下,「我知道你跟他打過交道。去年你跟我說過,讓我別碰他的貨。那之後我就沒再沾過他的生意。」

  「那你現在還幫他修設備?」

  「那是前年的事。」喬大柱說,「那台聲吶設備送來的時候我還沒跟你碰上。當時他找我修,說他手上那批貨里有一台壞了,讓我幫忙看看。我拆了才知道是那種東西,換了兩個電容就給他裝回去了。後來你跟我說了他的貨不能碰,我就再沒接過他的活兒。」

  「但那台設備我一直記著。」喬大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因為那東西不是普通貨。電路板焊點粗糙,有些地方是手工焊的,密封艙的工藝也不像原廠出來的。我修的時候就覺得那東西來路不對。」

  「你有沒有留過它的底噪記錄?」

  「沒有。」喬大柱說,「當時沒想著留。但那台設備的信號放大方式跟普通錄音機不一樣——它的底噪頻率分布很平,沒有普通錄音機那種50赫茲的電源紋波干擾,更像是直接用電池供電的軍用設備。」

  他頓了一下,「不過姓陳的這個人,你最好別碰到底。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他能把那東西弄進BJ來,還活得這麼自在,後面肯定有人。我跑了這麼多年運輸,見過倒騰設備的人多了,撐過兩年的沒幾個。他撐了好幾年,這不是運氣。」

  林越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那我要是查下去呢?」

  「那你自己掂量。」喬大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衛紅讓我幫的忙我幫了。但我勸你一句——別摸到底。」

  他轉身推開門往外走,「走了。」

  林越坐在茶館裡沒有馬上走。那杯茶還沒有涼透,他端起杯喝了一口,已經沒什麼味道了。

  他結了帳,推門走出茶館。巷子裡光線昏暗,兩邊的店鋪大部分已經關門了,只有幾盞路燈還亮著。他往停車的地方走了一段,拐進一條窄巷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不對。

  腳步聲正從身後快速靠近。

  他還沒來得及回頭,一條粗布袋子從後面套下來蓋住了他的頭。布袋的口子被人從後面收緊勒住,一股灰塵同時灌進鼻子裡。他想伸手去扯布袋,但突然有隻手臂橫過來箍住他的胸口。力氣不小,動作有些發飄,不像是慣於幹這種事的人。

  林越沒有掙扎。他順勢把袖口裡藏著的那根小螺絲刀滑到了手心。那東西不到十公分長,是平時用來擰調音台面板上那些細小螺絲的,刃口鈍,不鋒利,但夠硬。

  他握住了螺絲刀的柄,把刃口對準按著他手臂的那條胳膊的小臂內側,用力懟過去。

  那人在他耳朵邊悶哼了一聲,力道鬆了一瞬。林越趁這一瞬間猛地往右甩了一下肩膀,同時彎腰蹲身,從鉗制他的空隙里掙出來。布袋還蒙在頭上,他扯住布袋的邊緣往上拉了一把,露出一條縫隙。

  巷子裡光線暗,但他看清了面前站著的人——喬大柱。

  林越把布袋從頭上完全扯下來,攥在手裡。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