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越把那盤母帶揣進帆布包，騎上自行車先去了魯曉威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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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曉威接過母帶，當場拆開封口，把開盤帶裝上機器聽了一段。他閉著眼睛聽完，說了句，「行了，這單結了。」然後從抽屜里拿出驗收單簽了字，遞過來的時候又說了一句，「回頭款子走財務，三天內到帳。」
林越接過單子，道了聲謝，推門出來。
他沒回錄音棚，直接調轉車頭往電視台騎。
設備科在電視台二樓，林越下了車，把自行車鎖在樓下的鐵欄杆上，上了樓。走廊里遠遠就聽見有人說話，聲音不小，隔著半條走廊都能聽見。
「……老劉，你這話就不對了。我這邊三月份就打了申請，設備科回了話說到時候安排，現在你跟我說勻不出來？」
是楊潔的聲音，比平時急了幾分。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不緊不慢的，「楊導，我理解你急。但《紅樓夢》下個月也要出外景，兩邊的拍攝時間重疊，設備就這麼多，你讓我怎麼分？」
林越腳步頓了一下，放慢了速度，走到設備科門口。
門開著。
楊潔站在辦公桌前，一隻手撐在桌面上，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沓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外套，頭髮用發卡別在耳後，臉上帶著明顯的慍色。桌子另一頭坐著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設備科的老劉，手裡捏著根煙，菸灰已經老長一截，沒顧上彈。
靠牆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林越一眼就認出來了。
王扶林。
他坐得比楊潔穩當，面前擺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茶，熱氣裊裊地升起來。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低頭翻著一本設備清單，翻到某一頁，抬頭看了一眼老劉。
「劉科長，我這邊不挑設備。」王扶林開口，「大卡帶錄音機給我一台就行，長杆話筒一根。剩下的你們看著安排。」
「一台？」楊潔轉頭看他，「王導，你一台大卡帶錄外景？錄音機壞了怎麼辦？連個備用的都沒有。」
「壞了再想辦法。」王扶林把設備清單合上，放回桌面，「我這邊外景戲分散，一天換一個地方，機器多了反而累贅。」
楊潔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餘光掃到門口，看見了林越。
她的話頭停住了。
「林越？」楊潔直起身，「你怎麼來了？」
王扶林也轉過頭，目光落在林越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沒說話。
林越走進門，沖楊潔點了點頭，又朝王扶林點了一下頭，「楊導、王導。我來拿設備清單，師父讓我過來看看。」
楊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王扶林一眼，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
「你也找林越？」她問王扶林。
王扶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我昨天給他打過電話。」
楊潔轉頭看林越，「你答應了？」
「還沒。」林越說，「我沒給王導回話。」
屋裡安靜了兩三秒。老劉坐在辦公桌後面，看看楊潔又看看王扶林，手裡的菸灰終於掉了一截，落在桌面上。他趕緊用手拂開，咳了一聲，「那個……林越，你來得正好。你看這設備怎麼分？兩台大卡帶錄音機，三根長杆話筒，兩個組都急用。你說說，你技術上的事你清楚。」
林越站在門口，沒急著開口。
楊潔看著他，「林越，你跟我跑了大半年，《西遊記》什麼情況你清楚。那些外景，換了別人不一定能行。這次復工，《除妖烏雞國》是重頭戲，要是收音跟不上，整個場景都廢了。」
王扶林放下搪瓷缸子，開口了，「林越同志，我那邊也是實景。全是風聲水聲人聲混在一起的，現場收音比棚里難做十倍。楊導說得對，換個人不一定能行。」
兩個人說完，都看著林越。
老劉坐在辦公桌後面，左邊看看右邊看看，又咳了一聲，「那個……你們先聊，我去庫房點一遍設備，看看還有沒有能用的。」說完站起來，夾著煙出了門，順手把門帶上了。
屋裡就剩下三個人。
林越站在門口，看了看楊潔，又看了看王扶林。
他說，「楊導，我跟您簽了合同。」
楊潔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先說這個。她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臉色緩和了一點。
「王導，」林越轉頭看向王扶林，「您那邊我確實想去，但我先簽了楊導的《西遊記》，合同上寫了全劇殺青為止。」
王扶林沒說話，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放下。他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合同的事我理解。但設備的事，你怎麼看？」
林越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桌面上攤著的設備清單。兩台大卡帶錄音機，三根長杆話筒，都是台里能調出來的全部家當。他伸手在清單上點了一下。
「王導，您剛才說一台錄音機、一根話筒就夠了？」
「夠用。」王扶林說，「我那邊外景分散，一天一個點，帶多了搬來搬去麻煩。」
林越又看向楊潔，「楊導，您那邊呢？」
楊潔皺了皺眉，「我這邊至少要兩台錄音機輪流用，萬一有一台出問題，另一台能頂上。」
林越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後說，「我有一個想法，兩位聽一下。」
楊潔和王扶林都沒說話，看著他。
「兩台錄音機，一台給楊導做主力，一台備用。」林越說，「三根話筒，楊導那邊留兩根，王導拿一根。但錄音師——我可以兩邊輪流跑。」
楊潔眉頭擰得更緊了，「輪流跑？你怎麼跑？」
「我先跟楊導走。《除妖烏雞國》那場戲是補拍，之前拍過的素材不少，這次主要是補一些外景鏡頭和演員特寫，一天可能就出兩三條。王導那邊我那天補拍完就馬上過去。」林越說，「兩個外景地都在揚州，大明寺和瘦西湖騎自行車用不了二十分鐘。我兩邊跑，設備不浪費，人也都在。」
王扶林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看了林越一眼，「你一個人扛兩台錄音機的活兒，扛得住？」
「扛得住。」林越說，「九寨溝的時候一天跑三個點，也是我一個人。再說《除妖烏雞國》是補拍，戲份不密，比拍新戲輕鬆。」
楊潔在旁邊沒吭聲。這次復工主要是重拍和補拍，確實不像新戲那樣一天十幾條地趕。
楊潔看了王扶林一眼，又看了看林越。她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那你先跟我走，不耽誤王導那邊。」
王扶林點了點頭，「行。」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林越面前，伸出手，「那就這麼定了。你先跟楊導把補拍的戲拍完，我這邊等你。」
林越握了一下他的手。
楊潔在旁邊，看著林越說了一句，「合同的事你記著就好。設備的事就這麼辦，回頭我跟老劉說一聲。」
王扶林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林越，你要是得空，年前來一趟籌備處看看劇本。」
「行。」林越說。
王扶林拉開門走了。
楊潔站在辦公桌前，看著林越，臉色不像剛才那麼繃了，但還是帶著點餘氣，「你小子，什麼時候跟王扶林搭上線的？」
「他昨天打的電話。」林越說，「我沒回話，想著今天過來當面說。」
楊潔哼了一聲，「你倒是會做事。兩邊不得罪。」
林越沒接話。
楊潔拿起桌上的文件，拍了拍，「行了，設備的事定了，你也別愣著了。下個月初出發，具體日子我讓人通知你。回去把設備檢查一遍，揚州那邊濕氣重，多備幾包幹燥劑。」
「記住了。」
林越走出設備科的時候，老劉從庫房那邊探出頭來，看見他一個人出來，問了一句，「談完了？」
「談完了。」
「怎麼分的？」
「楊導那邊兩台錄音機兩根話筒，王導那邊一台錄音機一根話筒。」林越說，「我兩邊跑。」
老劉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行，你們自己商量好了就行，省得我頭疼。」
林越下了樓，推出自行車，騎出電視台大院。
他騎回錄音棚，鎖好車。小劉正在院子裡擦那根長杆話筒，看見他回來，站起來，「怎麼樣？定了？」
「定了。」林越走進屋，把那盤《鐘鼓樓下》的母帶驗收單放回抽屜里，「下個月去揚州，跟楊導走，《除妖烏雞國》補拍。」
小劉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得趕緊收拾東西。」
「不急，還有半個月。」林越走到柜子前，拉開抽屜，翻出之前《西遊記》烏雞國那幾場戲的錄音帶，一盒一盒碼在桌上，「先把這些帶子翻出來聽聽，看看哪些能用。」
小劉湊過來，看著桌上排開的磁帶，「這些是之前錄的？」
「嗯，八二年我還未進組時拍的那版，有些素材音質還行，補拍的時候可以混著用。」林越拿起一盤，對著光看了看標籤，「那時候設備不行，底噪大。這次用新機器再補錄一遍，混在一起效果應該好不少。」
小劉點了點頭，把磁帶按日期排好，碼進一個專用的帆布袋裡。
林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兩部戲，同一座城，設備已經分好了，人也定了。
剩下的，就是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