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B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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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室里的暖氣片已經沒什麼熱氣了，林越搓了搓手，合上面前那本寫滿技術清單的筆記本。
桌上攤著一張《西遊記》勘景路線的草稿圖，旁邊壓著幾份從資料室借來的調光台說明書——這幾樣東西他都得在下周三之前整理完，楊潔那邊來人就要帶走。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正打算把圖紙捲起來，忽然聽到隔壁小排練廳傳來一聲悶響。
林越的動作停住了。他側耳聽了兩秒，又是一聲——這次輕一些，像是有人刻意壓低了力道。
這個點，排練廳應該沒人。青年歌手大賽的彩排明天下午才開始，舞美組下午五點就撤了。
他放下圖紙，輕手輕腳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走廊里的燈已經關了大半，只有盡頭一盞日光燈還亮著。小排練廳的門虛掩著，透出一道手電筒的光。
林越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
他貼著牆壁挪到窗邊。排練廳的窗戶是老式木框，玻璃上糊了一層報紙，但左下角破了個洞。他把眼睛湊過去，看到一個人影站在舞台側面的爬梯上，手裡攥著一把扳手，正在鬆動聚光燈支架的固定螺絲。
那人轉過身來——馬衛平。
林越的瞳孔縮了一下。
馬衛平的動作很熟練，擰松螺絲之後，又拿手電照了照燈架的承重卡扣，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截鐵絲，彎腰把卡扣上的保險銷別了一下。這樣燈架不會當場掉下來，但只要有人碰到那根吊索，或者震動稍微大一點，保險銷就會彈開。
這個設計太陰了。
不出事的時候誰都查不出毛病，一旦出事就是「維護不當」——而青年歌手大賽的舞台設備恰好歸林越管。轉正文件上寫得很清楚，林越負責技術部的舞檯燈光與音響設備維護。
林越輕輕退了回來。
他轉身快步走回演播室，拿起桌上的海鷗相機——這是鄭衛國借給他練手的老物件，裡面還裝著半卷膠捲。他把相機掛在脖子上，又走到值班室，敲了敲門。
值班保安老劉正在打盹，被敲門聲驚醒，揉著眼睛問，「怎麼了？」
「劉師傅，小排練廳有人偷東西。」林越壓低聲音說，「別開大燈，跟我來。」
老劉一聽這話，睡意全飛了，抓起桌上的手電筒和警棍就跟了出來。林越又讓另一個值班的技術員小張去喊鄭衛國，說排練廳那邊有情況。
布置完這些，林越才重新回到小排練廳門口。
他舉起相機，調好光圈，對準門縫。
馬衛平已經從爬梯上下來了，正在用手帕擦扳手上的油漬。舞台上方那盞聚光燈穩穩地掛在那裡，從下面看，什麼異常都沒有。
林越按下快門。
「咔嚓」一聲，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排練廳里的手電筒光馬上滅了。
林越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直接推開門，拉開燈繩。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把整個排練廳照得一覽無餘。馬衛平站在舞台側面，手裡攥著扳手和手帕，臉上還掛著一層薄汗。
「馬工，這麼晚還來加班？」林越的聲音很平靜。
馬衛平的臉色變了變，隨即擠出一個笑容，「我過來檢查一下設備，青年歌手大賽馬上要用了，怕出問題。」
「檢查設備帶扳手？」林越指了指他手裡的工具，「檢查設備為什麼要爬燈架？」
馬衛平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識地看了舞台上方一眼，那盞聚光燈的支架已經被他鬆了兩顆螺絲，保險銷也動了手腳，現在只要有人爬上去一碰就……
「你聽我解釋。」馬衛平把扳手往背後一藏，語氣開始變硬，「我就是順手擰一下，怕它鬆了。」
「監控記錄上顯示，今天下午舞美組走的時候已經鎖了排練廳的門，你哪來的鑰匙？」
馬衛平的臉色更難看了，「我……我讓技術部給我配了一把備用鑰匙。」
「技術部配備用鑰匙要走登記，你登記了嗎？」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鄭衛國和老劉、小張同時趕到了，鄭衛國一進門就看到馬衛平手裡的扳手和舞台上的燈架，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馬衛平，你在幹什麼？」
馬衛平的嘴唇抖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林越把相機遞給鄭衛國，「師父，裡面還有膠捲，我剛才拍了照，證據都在。」
鄭衛國接過相機，看了一眼舞台上方，又看了一眼馬衛平手裡的扳手。他回頭對老劉說，「先把他帶到值班室，別讓他走，我去給黃導打電話。」
老劉一把抓住馬衛平的胳膊，馬衛平掙扎了一下，但老劉是當過兵的，手勁大，直接把他按在了牆上。小張上前搜走了他口袋裡的備用鑰匙和一卷細鐵絲。
馬衛平被按在牆上，臉貼著冰冷的瓷磚，嘴裡還在喊，「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沒幹什麼！我就是來檢查設備的！」
「檢查設備？」鄭衛國把那捲鐵絲攥在手裡，伸到他眼前，「這東西是你檢查設備用的？」
馬衛平不說話了。
半個小時後，黃一鶴趕到了央視。他剛在家躺下就被電話叫起來，衣服都沒穿整齊，外套裡面還套著秋衣。他一進值班室，看到被按在椅子上的馬衛平，又看了一眼林越遞過來的照片和那捲鐵絲，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握著照片的手一直在抖。
「通知技術部主任。」黃一鶴對秘書說，「另外，打電話給印刷廠，讓他們騰一個崗位出來。」
馬衛平猛地抬頭，「黃導！你不能這樣！我沒造成事故！我就是擰了兩顆螺絲！」
黃一鶴看著他，「擰兩顆螺絲，你要是真成功了，燈架掉下來砸到人，那是刑事案件。你現在沒造成事故，不代表你沒做。技術部不需要一個會對設備動手腳的人。」
馬衛平的臉一下子白了。
鄭衛國在旁邊站著，一句話也沒說。他把照片收好，又把那捲鐵絲和扳手鎖進了柜子里，才轉頭看了林越一眼，「你怎麼發現的？」
「加班聽到動靜。」林越說，「本來沒在意，但那個點不該有人。」
鄭衛國點了一下頭，沒再問。
會議開了不到四十分鐘。技術部主任趕過來之後，黃一鶴直接把證據拍在桌上，說要麼技術部自己處理，要麼他直接上報台長。技術部主任看了一眼馬衛平，又看了一眼照片，最後嘆了口氣，在調令上簽了字。
馬衛平被扒掉了技術部的工牌，換上了一張印刷廠的工作證。臨走前，他站在值班室門口，回頭看了林越一眼。
「算你狠。」
林越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很平，「是你先動的手。」
馬衛平的嘴角抽了一下，轉身走了。
黃一鶴站在門口，看著馬衛平走遠，才轉過身來，對林越說，「明天你把青年歌手大賽的舞台設備全部複查一遍，該換的換，該加固的加固，別留隱患。」
「明白。」
「還有，你那份《西遊記》的技術清單，後天之前交到我辦公室。」
林越點了點頭。
黃一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鄭衛國還坐在值班室里，手裡拿著那捲膠捲。他把膠捲舉到燈光下看了看，然後對林越說，「明天我幫你把照片洗出來，留底。」
「好。」
鄭衛國把膠捲裝進口袋，站起來，「你小子，這次幹得漂亮。」
他說完就走了，沒等林越回答。
值班室里只剩下林越一個人。他看了一眼牆上那隻老式掛鍾，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他坐下來，重新翻開那本筆記本，拿起鋼筆，在《西遊記》技術清單的最後一頁加了一行字——建議增加高空作業安全繩配置，所有燈架加裝雙保險卡扣。
然後他合上本子，站起來，關了燈。
走出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林越仰頭看了一眼BJ的夜空，星星很亮，像一盞一盞掛在幕布上的小燈。
他深吸一口氣，往宿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