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春晚在往前走

  林越騎自行車到了東四十條,把車鎖在體育場外圍的鐵欄杆上。手凍得不太聽使喚,他搓了兩下手,沿著台階往正門走。

  門衛看了他的工作證,讓他進去了。

  場館裡空蕩蕩的。

  林越站在舞台區中央,抬頭看了一眼屋頂,又低頭踩了踩地面——水泥地,硬邦邦的,踩上去聲音脆,往外散。

  他蹲下來打開帆布袋,掏出聲壓計和錄音機,接上話筒,按下了錄音鍵。他站在原地,舉著話筒聽風從各個方向灌進來。錄了大概三十秒,他按了停止鍵,回放。耳機里傳來持續的低頻聲。

  他又沿著舞台走了一圈,在不同的位置錄了幾段——看台底下、舞台側面、觀眾席中央、最高一排看台,每到一個點就停下來錄三十秒,然後在本子上記下位置。走到第四排看台的時候他站住了,那裡的風聲減弱了一些,但低頻共振更明顯了。他站在那裡測了幾組數據,低著頭在本子上畫波形草圖的時候聽見了腳步聲。

  林越抬起頭看過去——看台入口的方向,一個人站在通道口,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看著場館中央的空地。

  黃一鶴。

  林越愣了一下。黃一鶴也看見了他,但沒有立刻走過來。他站在通道口看了林越幾秒,然後沿著看台的台階往下走。他走到林越旁邊的那排座椅前停下來,站在座椅旁邊,目光落在那片空蕩蕩的舞台區上。

  「白天說的那些話,」黃一鶴開口,聲音不高,「我一直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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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提到設備、溫度、現場觀眾,說得很對。」黃一鶴把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搭在座椅靠背上,「但你沒問我為什麼要選工體。」

  林越把錄音機放在旁邊的座椅上,「您說。」

  黃一鶴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舞台區,「八三年春晚是在老演播廳辦的,四百人的場地,四部電話,一台調音台。那時候條件差,但大家心齊,擰成一股繩就把活兒幹完了。八四年也一樣,還是在演播廳,規模大了一點,但底子沒變。」

  他頓了一下,「可台里需要一個變化。」

  「春晚辦了兩年,觀眾已經習慣了那個模式——一家人圍在電視機前,看演員在小小的演播廳里演節目。如果第三年還是同樣的場地、同樣的規模,觀眾會覺得春晚就是這樣了,沒什麼可期待的。台里需要一個改變——春晚在往前走,不只是重複前一年。」

  他轉過頭看了林越一眼,「工體那一萬個座位,就是開始。」

  林越站在他旁邊,沒有接話。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地上那張舊報紙掀到台階下面。

  「但白天你說了那些話之後,我在辦公室坐了一下午。」黃一鶴把目光轉回舞台上,「你說觀眾會凍著,演員會凍著,設備會出問題。」

  他停了一下,「我坐了一下午,腦子裡一直想像著畫面:一萬個人坐在看台上縮著脖子看節目,台上的演員嘴唇發紫,話筒里因為風聲,人聲完全進不去。」

  「我來工體之前心裡想的是——如果能解決設備的問題,人也能撐住。最後剩下的是同一個問題——觀眾坐在看台上會不會冷到不想鼓掌。如果觀眾連手都不想從口袋裡拿出來,那這台晚會就失敗了。技術方案解決不了這件事。」

  他說完之後沉默了更久一些,像是那些話講出來之後整個人的重心往後退了一點,已經把他撐住的那口氣泄掉了一些。

  林越把帆布袋裡的錄音機拿出來,按了播放鍵,把那盤剛錄的工體環境音放了一段。

  黃一鶴聽完,低著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鞋尖,手指交叉擱在膝蓋上。

  「你的方案還是要寫。」黃一鶴說,「不管最後去不去工體,那份方案都要有。萬一去了,那是救命的東西。」

  他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上的灰,轉身往台階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如果最後決定去工體,你要來。如果你不來,我心裡沒底。」

  林越站在看台上看著黃一鶴的背影從通道口消失後,把錄音機收進帆布袋裡,拉上拉鏈,沿著台階往外走。

  走到通道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轉身走了出去,風從門外灌進來灌進他的領口,他縮了一下肩膀,把拉鏈拉到頂,跨上了自行車,往錄音棚的方向騎去。

  回到錄音棚之後,小劉從裡屋探出頭來,「怎麼樣?工體那邊什麼情況?」

  林越靠在工作檯邊上,「很冷。風從看台縫隙灌進來,混響時間比預想的長。」

  小劉走出來,看了一眼那盤磁帶,「黃導那邊呢?」

  「他也去了。我們碰上了。」

  小劉愣了一下,「他也去了?他怎麼說?」

  「他說方案還是要寫。不管最後去不去,方案先備著。」

  小劉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看見林越手背上的凍痕,「你手怎麼了?」

  林越低頭看了一眼。指節上有幾道細小的裂口,「沒事,凍的。」

  他去水龍頭下面沖了一下手,熱水碰到裂口的時候疼了一下。小劉從柜子里翻出一盒蛤蜊油放在工作檯上,「抹點,裂了別不管。」

  林越擰開蓋子擠了一點在手上抹開,油膏很稠,在皮膚上化開了。他把那盒蛤蜊油擱在調音台旁邊,然後坐下來翻開工體現場記錄的那幾頁筆記,把下午測的數據一個個寫進本子裡。

  他在筆記本上列了三欄:設備、溫度、人。設備那一欄寫了保溫箱、吊掛音箱、冗餘功放。溫度那一欄寫了熱風循環工作間和電池保溫方案。人在那一欄停了一會兒,然後寫了一個字——難。他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沒有再往下寫,合上本子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天已經黑了。

  小劉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明天還去工體嗎?」

  「去。」林越說,「還有幾組數據要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