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是在一個周三下午接到黃一鶴電話的。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他正戴著耳機，小劉喊了他兩聲他才聽見。
他摘下耳機走過去，拿起話筒，「餵？」
「林越，我黃一鶴。」
林越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黃導？」
「有件事想找你商量。你明天有沒有空？來台里一趟，咱們當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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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看了一眼牆上的進度表，「明天上午十點行嗎？」
「行，來我辦公室。」
掛了電話，小劉從調音台那邊探過頭來，「黃導找你？」
「嗯，沒說具體什麼事。」
第二天上午，林越準時到了台里。黃一鶴的辦公室門開著，裡面坐著兩個人——黃一鶴坐在辦公桌後面，旁邊是一個林越沒見過的中年人，五十歲上下，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林越，進來坐。」黃一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又轉頭對旁邊的人說，「老陳，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林越，83年春晚那套熱線方案就是他做的。」
林越坐下來，打量了一眼對面的人。那人沖他點了下頭，開口介紹，「我是陳導演，明年春晚的總導演。
林越點了點頭，「陳導好。」
陳導演靠在椅背上，把手裡的文件轉了一個方向推到林越面前，「明年春晚，台里決定搬到工人體育館辦。場地大，能坐一萬人，比往年演播廳的規模翻了好幾倍。但問題也大——聲場不一樣了，以前的方案用不上。」
林越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原來是明年春晚，那場在萬人場館裡凍得縮手縮腳的觀眾，舞台上接二連三出岔子的設備，事後被迫公開道歉。那是春晚歷史上唯一一次官方道歉，他在前世看過無數篇寫這件事的文章。
林越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工體的平面圖和技術參數表。果然是這個。
「場地大、混響長、觀眾噪音也大，」陳導演繼續說，「我們找了好幾個音響師看過，都說不好辦。老黃說你前年在春晚解決過嘯叫問題，後來又跟劇組跑了兩年外景，對複雜聲場有經驗，想讓你來做這次春晚的技術總負責人。」
黃一鶴在旁邊補了一句，「時間緊，還有不到三個月。你那邊棚里的活兒能排開嗎？」
林越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那份平面圖，腦子裡翻湧的是前世那些畫面——工體的寒風灌進場館，話筒凍得發澀，音箱的相位出了問題導致回授嘯叫壓不住，現場導演在對講機里喊破了嗓子也救不回來。那場春晚是黃一鶴主持的，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之一。林越記得很清楚，事後黃一鶴在一次採訪里說過，「那個晚上我坐在工體的後台，知道自己做了個錯誤的決定。」
「黃導，」林越把平面圖合上，「體育館的聲學條件跟演播廳完全不一樣，容我直說——如果在工體辦，原來的擴聲方案和收音方案都得推翻重來。現在的設備和技術條件，很難支撐萬人場館的直播效果。」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三秒。黃一鶴和陳導演對視了一眼，陳導演先開了口，「你的意思是——辦不了？」
林越頓了一下，「辦得了，但不是按原來的方式辦。」
「工體是露頂的場館，冬天BJ零下十度是常事。那天晚上如果颳風，體感溫度更低。」林越把那張平面圖往自己面前拉了一點，手指點了點觀眾席區域，「現場觀眾——一萬個人在露天體育館裡坐三四個小時，手腳凍僵了，根本坐不住。觀眾一躁，現場氣氛就散，台上的演員也受影響。這不是演技的問題，是人扛不住。」
陳導演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設備也一樣。」林越繼續說，「電池在低溫下放電效率掉一大截，無線話筒撐不到半場就得換。話筒振膜凍硬了之後靈敏度下降，演員唱同樣的音量，收音效果差一個量級。調音台的推子在零度以下容易卡頓，甚至凍住推不動。攝像機帶速也會因為低溫漂移，走帶不穩。」
他抬起頭，「前年春晚是在老演播廳里辦的，暖氣燒得足，設備都在正常工作溫度範圍內。但工體不是室內演播廳，它本質上是一個敞開的體育場。冬天在那個環境裡搞直播，不是設備夠不夠好的問題，是設備在那個溫度下根本沒法穩定工作。」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黃一鶴沒有說話，陳導演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擱在桌上。
「那你怎麼看？」陳導演終於開口。
「我的意思是，如果台里堅持要在工體辦，技術方案上必須做三件事。第一，給所有核心設備做保溫處理——電池組用保溫箱包裹，調音台和功放設備放在臨時搭建的熱風循環工作間裡。第二，返送音箱不能用常規的布置方案，必須把音箱吊掛在演員正上方而不是地面，減少熱量損失對箱體諧振的影響。第三，主擴聲系統的功率儲備要比平時多一倍，用冗餘彌補低溫下功放模塊的效率衰減。」
他說完這些，頓了頓又道，「但這只能解決設備的問題。人的問題，解決不了。演員在台上穿薄演出服唱四十分鐘，嘴唇凍得發紫，走音是必然的。觀眾在台下坐三個小時，暖不了身子，掌聲是應付的。這些問題技術手段救不了。」
林越沒有再往下說。辦公室里的安靜持續了一會兒，陳導演把交叉的手指鬆開，擱在桌面上。他看了黃一鶴一眼，黃一鶴沒有接話，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黃一鶴開口了，「你先去工體看現場。看完之後，把你剛才說的那三件事寫成正式方案遞上來。不管最後去不去工體，方案先備著。」
「好。」
林越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黃一鶴在後面說了一句，「林越。」
他回頭。
「你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像是在勸我別去工體。」
林越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我不是勸您別去。我是想讓您想清楚——如果去了，要面對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