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舊編號,新帳本
海面上壓著一層灰白色的霧氣。
碼頭偶爾傳來柴油機啟動的悶響,隔著海風飄過來,悶得像有人用棉被捂著咳嗽。
服務站的院門還沒開。
老方已經蹲在門口,煙抽到只剩半截。
他沒急著進門,只是盯著那點火星慢慢暗下去。
菸頭一掐,順手塞進門邊的石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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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一聲。
鐵門往裡一推,吱呀作響。
院子裡那棵枇杷樹比去年更茂密了些,葉子厚得發暗。
樹根旁邊一圈碎貝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老方看了一眼,沒說話。
他知道是誰幹的。
昨天阿光忙著登記舊件,肯定又忘了收拾。
他彎腰把兩塊歪掉的貝殼撥正。
剛直起身,後頭就傳來腳步聲。
阿光背著布包小跑進來,喘得有點急。
額頭一層薄汗。
「方師傅。」
老方嗯了一聲。
「今天倒不算晚。」
阿光撓了撓頭。
「醒得早。」
說完就往倉庫走。
像怕被再問一句。
倉庫門一開,那股熟悉的味道就撲出來了。
機油味、鐵鏽味,還有潮濕海風混在一起。
靠牆的舊葉輪整整齊齊排著。
阿光蹲下去,一顆一顆數。
嘴裡低聲念著。
「一、二、三————」
越數,心裡越沉。
七個。
還是七個。
他昨天登記的時候沒什麼感覺,今天重新數一遍,才覺得這點東西撐不了多久。
最近翻新水泵的活越來越密。
平均兩三天就要用掉一個。
再這樣下去,半個月就得斷檔。
他把數字記進本子。
紙頁邊角已經磨得發毛,翻起來有點澀。
這是第六冊了。
前面幾本,早就寫得密密麻麻。
鋼筆字有深有淺,像時間一層一層壓出來的痕。
院外忽然響起自行車鈴。
江海平到了。
車后座綁著一個舊帆布包,布角被海水風吹得發白。
他停好車,沒急著進屋,先往倉庫掃了一眼。
「數完了?」
阿光點頭,把登記本遞過去。
「葉輪————只剩七個。」
江海平接過本子,手指停在數字上。
沒說話。
風從倉庫門口灌進來,紙頁輕輕翻了一下。
他合上本子。
「知道了。」
語氣很平,沒有情緒。
但聽得出來,這事不輕。
辦公室里,煤爐剛點起來。
火不旺,煙有點嗆。
桌上攤著一堆採購單。
最上面幾張已經被退回,邊角卷著。
問題只有一個—設備編號不符。
農機公司更新備案後,原來的編號體系直接廢了。
他們還在用舊錶。
前陣子忙著翻新線,沒人顧得上。
等發現時,已經積了一摞退單。
江海平抽出一張,紅筆圈著那行字。
「設備編號與備案不符。」
筆壓得很重,紙都透了。
門外腳步聲越來越雜。
丁海生、小周、洪小兵陸續進來。
沒多久,連老孫頭也拎著布兜晃進院子。
他照例坐在門口石墩上,掏出一把曬乾的薄荷葉,往搪瓷缸里塞。
動作做到一半,才頓了一下。
林秀娥不在。
還在培訓。
老孫頭愣了幾秒,把薄荷葉又收回布兜。
「這丫頭,還沒回來啊。」
阿光笑了一下。
「快了。」
老孫頭點點頭,也沒再說什麼。
院子裡忽然空了一點。
八點剛過,王存志騎著嘉陵70衝進院子。
車還沒停穩,他就把文件袋抽了下來。
「新表格到了。」
屋裡人一下抬頭。
江海平接過來一看,眉頭就皺了。
比之前那套,多了整整兩頁內容。
翻新時間、舊件來源、維修責任人、驗收記錄全要補。
丁海生看了一眼就嘆氣。
「這是要把人寫死。
王存志苦笑。
「縣裡這次查得細,孫局專門提的,要能追溯到人。」
屋裡安靜了一瞬。
煤爐「噼啪」響了一聲。
阿光低頭翻舊登記冊。
越翻越快。
忽然停住。
抬頭。
「能對上。」
幾個人看向他。
他把第六冊攤開,又抱出前面的幾本,一本一本鋪在桌上。
「舊件進庫、領用、翻新,全都有記錄,只是要重新整理。」
他說得有點急,但眼睛是亮的。
老方走過來翻了兩頁。
忽然咧嘴。
「還真能對上。」
洪小兵湊近一看,全是數字,頭皮發麻。
「這得抄到什麼時候?」
阿光撓頭。
「慢慢抄。」
江海平沒笑。
他只是把幾本冊子疊在一起。
很厚。
也很舊。
但乾淨。
這些年,服務站沒什麼值錢東西。
最值錢的,就是這些本子。
一筆一筆。
誰動過什麼,誰領過什麼,全都記著。
賴不掉。
也丟不掉。
王存志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怪不得孫局總愛翻你們的本子。」
「別人嫌麻煩,現在倒成證據了。」
老方哼了一聲。
「當年阿海寫第一本的時候,還被人笑過。」
阿海剛好從車間出來,聽見這話,有點不好意思。
「那時候字都寫歪的,還得拿尺子比著。」
屋裡笑了一下,氣氛鬆了點。
但江海平沒笑。
他在看採購單,也在看那堆舊冊子。
兩個東西,在他腦子裡其實是一回事。
他拿起鋼筆,在廢紙上寫:「設備編號對應表。」
又寫:
舊編號。
新編號。
庫存數量。
停了一下。
又補了一欄:
責任人。
王存志探頭。
「要重建冊?」
江海平點頭。
「從今天開始。」
「全部重新對一遍。」
老方皺眉。
「這活不輕。」
「知道。」
他把筆蓋扣上。
「現在不做,以後更亂。」
陽光慢慢爬進院子。
倉庫里亮了一點。
舊葉輪、齒輪、軸承排得整整齊齊。
周海生在擦灰。
洪阿順在量尺寸。
沒人說話,只有金屬輕輕碰撞的聲音。
丁海峰站在門口,忽然開口。
「海平哥。」
「葉輪那批報廢泵體,我昨天看了一下。」
「裡面有幾個還能用。」
屋裡一靜。
老方接過紙。
「確定?」
「不確定。」丁海峰老實說,「但可以再拆一遍看看。」
江海平看著那張紙,沉默了一會兒。
折起來,放進口袋。
「午飯後拆。」
窗外風吹枇杷樹。
葉子輕輕響。
像某種老機器在呼吸。
院子裡的人各忙各的。
擦的擦,寫的寫,搬的搬。
沒人閒。
也沒人催。
這地方就像一台舊機器。
齒輪慢,但一直在轉。
辦公室桌角,那摞退單還壓著。
風一吹,最上面那張紙翹起一點。
紅字露出來:
設備編號不符。
江海平看了一眼,沒停。
低頭繼續翻登記冊。
鋼筆落下去。
沙沙作響。
窗外的光慢慢鋪開。
照亮桌面。
也照亮剛寫下的新冊標題:
《月亮島服務站設備編號對應冊》。
只是沒人知道。
下午那批報廢泵體裡,有一張被鐵鏽壓住的舊購貨單。
還沒被發現。
也還沒開始「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