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舊帳新表
服務站院裡的枇杷樹葉子被夜風吹得掉了一地，碎葉貼在濕冷的地面上，踩上去有點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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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提著竹掃帚，從院門一路掃進來，掃到舊件倉庫時停了一下。
樹根那圈碎貝殼圍成的小圓圈，又被風吹散了一塊。
他盯了兩秒，沒說話，蹲下去重新擺。
一顆。
兩顆。
三顆。
擺得很慢，但很認真。
像是在確認什麼不會亂掉的東西。
擺完，他拍了拍褲腿站起來，才把掃帚靠到牆邊。
倉庫門開著。
周海生正坐在門口，腿邊放著一箱舊葉輪，手裡壓著登記本。
葉輪邊緣磨得發亮，有的缺了角，有的已經薄得發白。
他看一眼本子，再看一眼葉輪，低頭在紙上寫一個數字。
寫得慢，但沒有停。
阿光走過去，蹲下看了一眼。
「還剩多少？」
周海生翻了兩頁。
「九個能用。」
阿光皺了下眉。
「昨天不是十一個？」
「兩個裂得太長。」周海生用鉛筆點了點其中一件，「海峰哥看過，說扛不住了。」
阿光沒接話，只是點點頭。
九個。
聽起來不少，但按最近的用量，最多也就半個月。
他心裡沉了一下。
院外傳來自行車鈴聲。
叮鈴一聲，很輕。
江海平推著車進來，車把上掛著帆布包，褲腳沾著一點泥水，看樣子剛從鎮上回來。
阿光立刻站起來。
「海平哥。」
江海平點頭，把車靠牆停好，沒有急著進辦公室，而是先走向倉庫。
「葉輪盤過了？」
阿光把登記本遞過去。
「剛數完。」
江海平接過本子，站在門口翻了幾頁。
紙已經被翻得發軟，邊角起毛，有幾頁甚至沾了油漬，顏色發黃。
他翻得很慢。
像是在確認某個數字有沒有看錯。
過了好一會兒，他合上本子。
「九個。」
他頓了一下。
「比我預想的還緊。」
阿光撓了撓頭。
「農機公司那邊還沒批？」
江海平「嗯」了一聲，沒有多解釋。
昨天他跑了一整天。
問題卡在編號上。
以前採購零件，用的是舊設備備案編號。
這些年一直沒出過問題。
但上個月農機公司統一更新系統。
舊編號一批一批失效。
新系統里查不到對應關係。
採購單一遞上去，就被退回來。
理由很簡單：
備案不符。
信息缺失。
重新核驗。
每一條都不長，但每一條都要重新跑流程。
方德勝從車間拎著暖壺出來，遠遠喊了一聲。
「海平。」
「孫局電話剛打來。」
江海平回頭。
「說什麼？」
「新表格下來了。」方德勝咂了咂嘴，「追溯三年翻新記錄。」
院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阿光抬頭。
「全部？」
「全部。」方德勝點頭，「一個不落。」
風從鐵皮棚頂刮過去，發出細細的響聲。
周海生最先皺起眉。
「三年————那得多少本子？」
阿光下意識看向倉庫。
六本登記冊，一摞維修單，還有幾箱舊資料。
要全部翻出來，光整理就是大工程。
江海平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原地，手指輕輕敲著登記本邊緣。
像是在算時間，也像是在想結構。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記錄都在。」
「只是麻煩點。」
方德勝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
「你倒是穩。」
江海平把本子遞迴去。
「先搬出來。」
「今天開始整理。」
說完就往辦公室走。
辦公室里窗戶半開，海風帶著一點鹹味吹進來。
桌上兩摞資料，一邊是退回的採購單，一邊是新備案表。
江海平坐下，把帆布包打開。
裡面是他昨天在農機公司檔案室查出來的複印件。
還有幾張手寫記錄。
他一張一張攤開，在空白紙上寫：
舊編號。
新編號。
設備名稱。
對應年份。
寫得很密，但不亂。
字不算好看，卻很穩。
門外有人進來。
林父拎著布袋，褲腳還帶著海水濕氣。
「海平。」
「秀娥讓我帶點東西。」
他把布袋放桌上。
幾個海菜包子，還冒著一點熱氣。
江海平愣了一下。
「她回來了？」
「沒有。」林父笑了笑，「托人捎的，說你們忙。」
江海平點頭，把袋子往旁邊挪了一下。
沒再多說。
林父看了眼桌上文件。
「出事了？」
「沒。」江海平語氣很平，「補資料。」
林父也沒追問，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門一關，屋裡重新安靜。
江海平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有點涼，但還算實在。
他吃完一個，繼續寫。
外面太陽慢慢升起來，霧氣散了一點。
院子裡的人多了起來。
舊件倉庫門口擺了三張桌子。
登記本全部搬出來。
阿光負責核對舊件。
周海生負責抄錄。
洪阿順負責歸類。
沒人說話，只剩鉛筆寫字的聲音。
快到十點時，丁海峰抱著一箱資料出來。
「找到了。」
「九一年那批葉輪記錄。
箱子一打開，是一摞發黃的維修單。
紙邊捲曲，顏色已經褪了不少。
但還能看清紅章。
方德勝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這船我記得。」
「當年主軸抱死，差點沉。」
「後來修好，還送過我們兩筐海蠣子。」
幾個人都笑了一下。
氣氛鬆了點。
江海平這時走出來，把一張整理好的表鋪在桌上。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對應關係。
舊編號對新編號。
一列一列。
寫了整整四頁。
「對得上嗎？」
方德勝低頭看了一會兒。
「能用。」
江海平點頭。
「設備沒問題。」
「只是系統換了。」
他頓了一下。
「把關係補齊就行。」
但江海平卻沒輕鬆。
他指了指另一摞表。
「採購能補。」
「翻新記錄還差一半。」
桌上還有一疊空白表格。
縣裡剛發下來的。
每一台設備都要重新追溯：
來源。
維修人。
時間。
更換零件。
全都要補。
風從院子裡吹進來。
紙張輕輕翻動。
發出沙沙聲。
方德勝把煙撼滅。
「那就填吧。」
「活是咱們幹的。」
「帳也是咱們記的。」
阿光看著那一摞表。
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得填多久。」
洪小兵低頭翻了一頁。
「先填今天的。」
大家都笑了。
但誰都知道。
這事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