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舊編號和新表格
昨夜潮水退得遠，碼頭下露出一大片濕漉漉的礁石。海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咸腥氣，順著服務站院門往裡鑽。
阿光來得最早。
他推開舊件倉庫的門時，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倉庫里有些陰涼。
一排排舊葉輪、軸套、法蘭盤擺在木架上，架子邊沿被無數雙手摸得發亮。
他把登記本放到桌上。
翻開。
紙頁邊角已經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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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頁還是當初自己剛來時寫的字。
歪歪扭扭。
如今翻到後面，第六本登記冊上的字已經規整了許多。
阿光拿起鉛筆。
又核對了一遍庫存。
葉輪。
小型號剩六個。
中型號剩三個。
大型號只剩一個。
他撓了撓頭。
鉛筆頭在紙上輕輕點了兩下。
昨天下午已經有兩個漁民來問過翻新水泵的事。
再這麼用下去。
撐不了多久。
院子裡傳來掃地聲。
老方到了。
竹掃帚刮過地面的聲音沙沙作響。
阿光合上登記本，抱著本子出去。
老方正蹲在門口掃落葉。
枇杷樹已經長高不少。
葉子被風吹落了一地。
「方師傅。」
「嗯。
「」
「葉輪快見底了。」
老方停下動作。
接過登記本看了一眼。
眉頭慢慢皺起來。
「海平來了沒？」
「還沒。」
老方把本子遞迴去。
「等他來。」
說完又繼續掃地。
掃帚划過地面。
把落葉一點點推到牆角。
太陽慢慢升起來。
院子裡的人也陸續多了。
洪小兵和洪阿順推著一輛板車進門。
板車上堆著昨天拆下來的舊水泵。
周海生抱著棉紗跟在後面。
丁海峰則直接進了翻新棚。
他剛把工作服換好。
江海平騎著自行車進來了。
車後架上綁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車輪碾過碎石。
發出細微聲響。
「海平。」
老方叫住他。
「庫存快空了。」
江海平把車支好。
接過登記本。
沒急著說話。
低頭看了很久。
海風吹起本頁邊角。
紙張輕輕抖動。
「還夠幾天？」
「最多十來天。
「」
阿光回答。
江海平點點頭。
「知道了。」
他說完，抱著檔案袋往辦公室走。
屋裡有些悶。
桌上已經堆滿資料。
新版採購表格。
翻新記錄。
設備備案資料。
還有昨天退回來的採購申請單。
他把檔案袋打開。
抽出一沓複印件。
這些是昨天從農機公司帶回來的新備案名單。
問題就在這裡。
過去服務站一直沿用舊設備編號。
能買到東西。
也能報備。
可農機公司統一更新後。
很多舊編號直接作廢。
採購單上的數字對不上。
供銷渠道那邊自然不給通過。
江海平把新舊編號對照表鋪在桌面。
手指一點一點往下劃。
旁邊的算盤珠子時不時響一下。
半個小時後。
阿海被叫進辦公室。
又過了一會兒。
丁海峰也進來了。
三個人圍著桌子。
誰都沒閒著。
舊編號。
新編號。
翻新記錄。
採購清單。
一張張核對。
窗外有人敲敲打打修主機。
聲音不斷傳進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陽升得更高。
屋裡開始發熱。
丁海峰看得眼睛發酸。
揉了揉。
「海平哥。」
「嗯。」
「有些設備以前根本沒備案。」
江海平點頭。
「我知道。」
「那怎麼辦？」
江海平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幾張翻新記錄抽出來。
放到桌面。
「補。」
丁海峰愣了一下。
「補？」
「從第一台翻新泵開始補。」
阿海倒吸一口氣。
「那可不少。」
桌上的記錄已經堆成一摞。
從去年到現在。
翻新的設備越來越多。
真要全部重新對應。
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江海平看著那些紙。
沉默片刻。
「沒別的辦法。」
「縣裡要追溯。」
「不給。」
「以後這條路走不通。」
屋裡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
阿海先點頭。
「那就補。」
丁海峰也跟著點頭。
「行。」
事情定下來。
整個服務站很快動了起來。
阿光負責翻登記本。
周海生負責找舊件記錄。
洪小兵和洪阿順跑倉庫。
把以前留下的銘牌一塊塊翻出來。
有些鐵牌已經生鏽。
字跡都模糊了。
只能拿砂紙慢慢磨。
磨出編號再登記。
上午九點多。
服務站難得沒有人閒著。
連老孫頭來了。
都發現院裡沒人陪他說話。
老人提著布兜站在門口。
看了一會兒。
把一包曬乾的蝦皮放到灶屋。
又慢慢走到辦公室門口。
「忙著呢？」
江海平抬起頭。
笑了笑。
「有點。」
老孫頭點點頭。
沒進去。
只是從布兜里摸出老花鏡。
遞過去。
「這個借你。」
「我留著也用不著。」
鏡腿已經磨得發白。
顯然用了很多年。
江海平接過來。
試著戴了一下。
看表格居然清楚不少。
老孫頭樂了。
「能用就成。」
說完背著手走了。
嘴裡還念叨著回去餵雞。
快到中午的時候。
林母送來一籃子海菜包子。
包子還熱著。
竹籃蓋子一掀開。
熱氣裹著面香飄出來。
眾人顧不上吃。
一邊核對一邊往嘴裡塞。
阿光咬了一口。
包子裡的海菜帶著淡淡鮮味。
他連掉在登記本邊上的碎渣都捏起來吃了。
最近活多。
糧食可不能糟蹋。
快十一點。
辦公室里忽然傳來一聲響。
不是爭吵。
是算盤珠子重重撥過去的聲音。
阿海猛地抬頭。
「對上了！」
屋裡的人全看過去。
阿海手裡舉著一張記錄單。
臉上都是汗。
「去年第一批翻新的十二台泵。」
「全對上了。」
丁海峰立刻湊過去。
核對一遍。
一點沒錯。
舊編號。
新編號。
翻新時間。
領用記錄。
全部連起來了。
江海平接過單子。
看了許久。
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
最難的一批找到了。
後面的路就順得多。
老方正好從外面進來。
看見幾人神情。
也明白了七八分。
「成了？」
「成了一半。」
江海平說。
老方笑了一下。
「成一半也是成。」
說完拿起搪瓷缸子喝水。
水喝到一半。
院門外忽然傳來摩托車聲。
突突突。
聲音越來越近。
眾人都朝外看去。
一輛嘉陵七零停在門口。
王存志從車上下來。
臉上卻沒平時那種笑模樣。
他連車都沒熄火。
夾著文件袋就往辦公室走。
「海平。」
「在。」
「縣裡剛開完會。」
王存志把文件放到桌上。
聲音壓低幾分。
「追溯期限改了。」
屋裡一下靜下來。
江海平抬起頭。
「改成多少？」
王存志看著他。
伸出兩根手指。
「不是十四天了。」
「七天。」
海風從窗口吹進來。
桌上的表格被吹得輕輕翻動。
剛整理好的記錄冊發出沙啦一聲輕響。
屋裡沒人說話。
只有牆上的掛鍾。
滴答。
滴答。
慢慢往前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