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先把舊帳翻出來
海風從東邊吹過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到了桅杆上頭。
服務站院子裡有些安靜。
剛才還圍著那份新通知的人，這會兒都散開了。
可手裡的活沒一個人幹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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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海拿著扳手蹲在柴油機旁邊，拆了半天螺帽，擰到一半又停下來，抬頭往辦公室瞅。
洪小兵推著舊泵往倉庫走。
走到門口，也忍不住往裡面看了一眼。
大家都知道。
十四天。
聽著不長。
可真要把過去翻新的記錄全補出來，夠嗆。
辦公室里。
江海平把通知平鋪在桌上。
紙角壓著一枚舊軸承。
王存志帶來的補充說明一共四頁。
第一頁是表格樣式。
第二頁是填寫標準。
第三頁是備案編號對照表。
第四頁則是追溯辦法。
江海平翻到最後一頁。
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
翻新設備若有完整維修記錄、舊件來源記錄及驗收簽字，可直接沿用原備案。
不用重新申請。
屋裡靜了一會兒。
江海平拿起鉛筆。
在那行字下面畫了道橫線。
又畫了一道。
隨後起身出了門。
老方正在車間門口抽菸。
菸灰落在鞋面上。
他抬頭。
「咋了？」
江海平把通知遞過去。
「有辦法。」
老方接過來看。
看了一陣。
眉毛挑起來。
「就是說。」
「帳全在的話。」
「能省不少事。」
江海平點頭。
「先翻帳。」
「翻不出來的再補。」
老方把菸頭按滅。
「那還愣著幹啥。」
「幹活。」
不到一刻鐘。
院子裡多了張長桌。
桌面是舊船板拼的。
邊角磨得發白。
阿光把六本登記冊全搬出來。
咚。
咚。
咚。
一本一本摞上去。
最底下那本已經發黃。
封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
《維修登記》。
邊角卷得厲害。
阿光伸手抹了抹。
有點捨不得。
這是他剛來服務站那會兒寫的。
那時候院裡就三個人。
一天都接不到兩單活。
如今已經寫到第六本了。
江海平翻開第一頁。
紙頁發出輕微的脆響。
第一頁字跡還有些稚嫩。
「舵杆一根。」
「軸承兩個。」
「收費三塊七。」
旁邊還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對號。
阿海湊過來看。
樂了。
「你那時候字真醜。」
阿光臉一紅。
「你還笑。」
「第一本還是你寫壞的。」
院裡響起幾聲笑。
氣氛鬆了一點。
老方敲敲桌子。
「別扯閒篇。」
「找編號。」
眾人立刻坐下。
舊帳開始一點一點翻。
紙頁翻動的聲音連成一片。
海風吹過來。
把登記冊吹得嘩啦響。
阿光趕緊拿個舊活塞壓住。
上午的太陽越來越亮。
院角枇杷樹投下一小塊陰影。
碎貝殼圍成的圈子泛著白光。
阿光順手給樹根添了半瓢水。
回來繼續翻。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
周海生忽然開口。
「找到了。」
眾人抬頭。
他把一頁紙舉起來。
上面記著去年冬天翻修的一台抽水泵。
從拆解到裝配。
全有記錄。
連驗收人都寫著。
「洪船東。」
旁邊還有手印。
紅印泥已經褪色。
可還能認出來。
江海平接過去看了看。
點頭。
「留出來。」
周海生趕緊夾上紙條。
像撿到寶一樣。
有了第一份。
大家精神頭一下提起來。
上午九點多。
第二份。
第三份。
第四份。
陸續找出來。
院子裡不時響起聲音。
「這個有。」
「這台也在。」
「編號對上了。」
連洪阿順都找出來一份。
高興得撓撓頭。
把紙舉得老高。
老方嘴上沒夸。
可路過時拍了拍他肩膀。
洪阿順咧著嘴樂了半天。
快到十點的時候。
丁海峰從倉庫出來。
懷裡抱著一摞舊卡片。
卡片邊緣發毛。
有些還沾著機油。
「這個可能用得上。」
眾人圍過去。
一看。
全是舊件入庫卡。
每張都寫著來源。
拆自哪條船。
拆自哪台泵。
什麼時候入庫。
誰驗收。
江海平翻了兩張。
眼睛亮了一下。
這是當初阿光提議弄的。
怕舊件混亂。
每件東西都掛個小牌。
誰也沒想到。
如今成了最有用的東西。
老方看著那堆卡片。
半天才說一句。
「沒白寫。」
阿光嘿嘿笑了一聲。
耳朵卻有點發紅。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老孫頭背著小布兜來了。
還是老樣子。
慢悠悠的。
進門先找自己那塊石墩。
坐下。
然後從布兜里摸出一把曬乾的薄荷葉。
放在桌上。
「泡水。」
「天熱。」
說完眯著眼看眾人翻帳。
看了一會兒。
忽然開口。
「去年那條紅漆船。」
「是不是也修過泵？」
江海平一愣。
「哪條？」
「船頭掛銅鈴那個。」
老孫頭比劃了一下。
「響得叮噹響。」
洪小兵一下拍大腿。
「老陳那條！」
眾人趕緊翻登記冊。
沒多久。
真翻出來了。
連老方都笑了。
「你記性比登記本還好。」
老孫頭擺擺手。
「老了。」
「就剩這點用了。」
說完又坐回石墩上曬太陽。
快到十一點。
桌上已經堆起厚厚一摞資料。
江海平把找到的記錄重新分類。
維修記錄一摞。
驗收單一摞。
舊件來源一。
備案編號一摞。
原本壓在眾人心裡的石頭。
終於輕了一些。
阿海端著搪瓷缸喝水。
看著那一堆紙。
「海平哥。」
「是不是差不多了？」
江海平沒有回答。
只是繼續翻最後幾頁。
紙張翻過去。
他的手停住了。
最後一批翻新水泵的記錄里。
有三台泵。
維修記錄在。
驗收記錄在。
舊件來源也在。
唯獨缺了一樣東西。
最關鍵的備案編號頁。
不見了。
院子裡的說笑聲慢慢停下來。
海風吹過桌面。
把空出來的位置吹得輕輕顫動。
江海平把那幾張紙抽出來。
放到最上面。
手指壓在紙角上。
沒有說話。
三台泵。
正好是服務站今年翻新的第一批水泵。
也是賣出去最早的一批。
如果找不到。
後面所有補錄都會卡住。
桌邊。
阿光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因為那批資料。
當初就是他負責歸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