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舊編號新麻煩
天剛蒙蒙亮。
海面還是灰藍色的。
退潮後的灘涂露出一大片黑褐色礁石，昨夜掛在船尾的水珠還沒幹透，順著木板縫一點點往下滴。
服務站院門開的時候，天邊才泛起一點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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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照例第一個到。
木門剛推開，他先把牆邊那把竹掃帚拎起來。
沙沙聲沿著院子一路掃過去。
三塊木牌被他摘下來。
抹布浸過井水，擰到半干。
「月亮島漁業機械服務站「。
「維修登記處「。
「舊件倉庫「。
一塊一塊擦。
擦到最後一塊時，院門外傳來自行車鈴聲。
江海平到了。
車把上掛著個舊帆布包。
車後架綁著一捆捲起來的表格。
老方瞥了一眼。
「又去鎮上了？
」
江海平點點頭。
「昨晚拿回來的。」
說著把帆布包放進辦公室。
桌上煤油燈已經熄了。
昨夜阿光抄到後半夜，桌面還擺著半摞資料。
紙邊都捲起來了。
江海平翻開最上面一本。
《漁業設備備案目錄》。
封面已經磨毛。
裡面密密麻麻全是設備名稱和編號。
舊編號。
新編號。
替換編號。
停用編號。
看得人眼花。
昨天農機公司的人說得明白。
不是不給買。
是編號不對。
系統備案已經改了兩年，服務站還按老本子填單。
供銷社審核沒錯。
農機公司也沒錯。
可單子就是過不去。
江海平把本子翻到機油泵那頁。
旁邊已經用鉛筆畫滿圈。
桌邊忽然響起腳步聲。
阿光來了。
頭髮亂糟糟的。
眼皮還有些發腫。
懷裡抱著一本登記冊。
「海平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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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昨晚又找到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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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把登記冊放桌上。
手指頭在紙頁上划過去。
「這是柴油機的。」
「這是抽水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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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是去年停用的。」
說到後面，聲音有些啞。
昨晚顯然熬得不輕。
江海平看了他一眼。
「吃早飯沒？
」
阿光撓撓頭。
「還沒。」
老方在門口哼了一聲。
「不吃飯能抄出花來？
」
阿光嘿嘿笑了一下。
轉身跑去灶屋。
沒一會兒。
鍋蓋掀開。
玉米粥的熱氣冒出來。
還有昨天剩的咸蘿蔔乾。
院裡漸漸熱鬧。
洪小兵推著板車進門。
板車上堆著兩台舊泵殼。
鐵鏽斑斑。
輪子壓過石子路，咯噔咯噔響。
後面跟著洪阿順。
肩上扛著一袋拆下來的銅件。
丁海峰來得更早一些。
已經鑽進舊件倉庫。
倉庫門半開著。
裡面傳出遊標卡尺開合的咔噠聲。
他正蹲在貨架前。
面前擺著三個葉輪。
一個磨損嚴重。
一個裂了口。
剩下那個還能勉強翻修。
白膠布上那個「峰「字已經磨得有些發灰。
他拿千分尺量了量。
又記到本子上。
過了會兒。
江海平走進來。
丁海峰抬起頭。
「葉輪真快沒了。」
江海平蹲下來。
看著地上三個舊件。
沒說話。
手指在裂紋邊緣摸了一下。
冰涼。
粗糙。
磨損位置已經吃掉不少尺寸。
這種件不是不能修。
只是費工。
丁海峰把數據遞過去。
「再翻兩台差不多就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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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闆下一批貨什麼時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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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後天。」
江海平點點頭。
把數據抄進隨身記帳本。
本子邊角已經捲毛。
紙頁被翻得發軟。
記完以後。
他又看向貨架另一頭。
那裡堆著一批拆下來的泵體。
其中有兩台型號比較舊。
以前沒人願意碰。
修起來費勁。
賣不上價。
丁海峰順著他目光看過去。
「你想拆那個？
」
江海平點頭。
「下午看看。」
「能拆出一個算一個。」
倉庫外傳來阿海的聲音。
「方師傅說了，柴油機誰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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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一陣笑聲。
洪小兵趕緊跑出去。
院裡熱鬧起來。
有人搬舊件。
有人推船軸。
有人往車間抬鋼板。
空氣里混著機油味和海腥味。
太陽慢慢從海平面爬起來。
照在院角那棵枇杷樹上。
樹根下。
碎貝殼圍成的圈子又白了一層。
阿光提著水桶過去澆水。
澆完還蹲下來扶正兩顆被風吹歪的貝殼。
剛站起身。
院門外傳來摩托車聲。
突突突。
越來越近。
眾人都認出來了。
嘉陵七零。
王存志來了。
車剛停穩。
他就把文件袋從車籃里抽出來。
臉上帶著笑。
可笑里又有點急。
「海平。」
江海平迎出去。
「王哥。」
王存志把文件袋遞過去。
「剛從縣裡拿的。」
「農機公司新備案目錄。」
「還有一份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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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平接過來。
拆開。
裡面厚厚一摞紙。
最上面那張蓋著紅章。
他低頭掃了兩眼。
眉頭微微皺起。
王存志拍了拍車座。
「我也是剛知道。」
「下個月開始。」
「全縣維修單位的設備採購申請，要統一改新版格式。」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些。
阿光抱著登記本愣住。
丁海峰也從倉庫門口走出來。
王存志嘆口氣。
「舊格式還能用半個月。」
「半個月後全部重填。」
風從海面吹過來。
文件邊角被吹得嘩啦作響。
江海平低頭翻了幾頁。
上面新增的項目比以前多了整整一欄。
設備備案號。
舊件來源登記。
翻新記錄編號。
驗收責任人。
每一項都得填。
漏一項都不行。
院子裡眾人面面相覷。
阿海最先開口。
「這得寫多少字啊。」
老方蹲在門口抽菸。
菸頭明滅兩下。
半晌才開口。
「字多不怕。」
「怕的是以前那些帳。」
沒人說話了。
所有人都明白。
新表格能填。
可過去翻新的六台水泵。
過去修過的船機。
過去登記的舊件。
很多東西都得重新對應。
一旦對不上。
後面的採購單還得卡。
江海平站在院子中央。
手裡捏著那份新通知。
紙張被海風吹得輕輕顫動。
他低頭看向最後一頁。
那裡蓋著鮮紅公章。
旁邊寫著一個日期。
距離正式啟用。
還有十四天。
他的拇指慢慢壓住紙角。
沒有說話。
院子裡的機油味、海腥味和剛出鍋的玉米粥味混在一起。
阿光已經把登記本抱緊了些。
王存志摘下頭盔。
擦了擦額頭的汗。
遠處潮水正在緩緩上漲。
而那份新表格最下面。
還有一行剛剛映入江海平眼裡的小字。
他目光停住。
沒有翻頁。
文件被風吹起一角。
露出了後面附帶的補充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