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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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娥走的前一天晚上,其實沒怎麼睡好。
倒不是緊張。
主要是心裡一直記著事。
一會兒想著工具包帶沒帶全,一會兒想著窗台上的桐油灰要不要再蓋嚴實一點。
半夜還起來過一次。
去灶屋看了看。
又把濕布重新掖了一遍。
等再躺回去的時候,外面已經能聽見海浪聲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
她就起來了。
院子裡灰濛濛的。
遠處海堤都看不清。
灶膛里的蜂窩煤燒得只剩半截紅火。
林秀娥蹲在灶門口。
把新煤夾進去。
火鉗捅了兩下。
煤塊邊緣慢慢泛紅。
火苗一點一點竄出來。
她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反正就是沒急著走。
過了一陣才站起來。
把灶屋收拾了一遍。
窗台上原來擺著六盆桐油灰。
現在只剩四盆。
她帶走了兩盆。
培訓班那邊有沒有現成的誰也說不準。
自己調好的用著順手。
剩下四盆排在窗台上。
蓋著濕布。
和以前一樣。
只是空出來的位置看著有點顯眼。
工具包就掛在門後面。
灰布面的。
邊角已經磨白了。
她把工具包取下來。
打開看了看。
鑿子在。
刮刀在。
卡尺在。
核桃也在。
檢查完又重新拉上。
然後背到肩膀上。
院子裡靜悄悄的。
老方沒來。
阿海沒來。
阿光也沒來。
就連車間那邊都沒有動靜。
柴油機還沒發動。
船排上空空蕩蕩。
海風吹過來有點冷。
枇杷樹底下那圈碎貝殼沾著露水。
亮晶晶的。
林秀娥站在那裡看了一圈。
說不上捨不得。
就是有點不習慣。
平時這個時間她已經開始幹活了。
今天卻要出門。
看了一會兒。
她把工具包往上提了提。
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
車輪碾過海堤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天色還是灰的。
風吹得人臉發涼。
她騎得不快。
慢慢往縣裡去。
背影一點一點變小。
最後拐過海堤那邊看不見了。
天徹底亮的時候。
小周來了。
比平時早。
早了差不多半個小時。
平時這個點服務站還沒什麼人。
今天也是。
他一個人蹲在石棉瓦棚子門口。
手裡拿著林秀娥留下來的那幾頁紙。
翻來翻去看。
其實內容已經快背下來了。
但還是忍不住看。
越看越覺得心裡沒底。
以前林秀娥在的時候。
遇見問題抬頭就能問。
現在人走了。
突然就感覺很多事情都得自己拿主意。
沒過多久。
宋師傅也來了。
自行車往牆邊一靠。
什麼話都沒說。
直接坐下來磨鑿子。
磨石上灑點水。
鑿子來回推。
呲啦。
呲啦。
聲音不大。
卻聽得人心裡發靜。
小周看了半天。
終於開口。
「宋師傅。」
「嗯。
「今天我想先練練尾軸管防水縫。」
宋師傅頭也沒抬。
繼續磨。
過了一會兒才說。
「不練。」
「直接干。」
「啊?」
小周愣了。
「今天有船。」
「邊干邊學。」
說完繼續磨鑿子。
沒多久。
洪老三拖著舢板過來了。
船不算大。
就是一條普通板。
底朝天架在船排上。
船底中間那道縫已經老化了。
麻絲髮白。
一碰就掉。
洪老三站旁邊看著。
「小毛病。」
「捻一下就行。
1
話是這麼說。
可小周心裡還是有點打鼓。
他蹲下來打開工具包。
拿出工具。
又檢查一遍。
然後開始剔縫。
剛開始動作有點慢。
一邊干一邊想林秀娥平時怎麼做。
剔到中間的時候。
發現不太對。
有一段木頭明顯軟。
鑿子進去的時候感覺不一樣。
小周停下來。
拿手摸。
又摸。
最後乾脆站起來。
「宋師傅。」
「這裡有點朽。
「6
宋師傅過來看。
敲了敲。
又摸了摸。
「嗯。」
「有點。」
「還能用。」
接下來就是教。
怎麼加麻絲。
怎麼控制力道。
怎麼量。
怎麼檢查。
小周蹲在那裡聽。
邊聽邊干。
額頭慢慢冒汗。
天氣其實已經涼了。
可他還是出汗。
主要是緊張。
一上午下來。
縫捻了大半。
速度不快。
但還算穩。
宋師傅也沒罵人。
偶爾指出幾個問題。
然後讓他重做。
重做到滿意為止。
快到中午的時候。
江海平從碼頭那邊回來。
手裡拿著帳本。
進院先看了一圈。
發現少個人還是挺明顯。
平時這個時間。
石槽邊肯定有人。
今天空著。
看著總覺得少了什麼。
他站在枇杷樹下看了會兒。
然後才去工作檯。
翻帳本。
算庫存。
算排期。
算採購。
事情還是那些事情。
只是最近越來越多。
看著看著。
阿光忽然從倉庫跑出來。
懷裡抱著登記本。
「海平哥。」
「嗯?
「」
「密封墊快沒了。」
阿光把登記本攤開。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庫存數字。
「還剩十組。」
「翻新線要用。
「6
「修船也要用。」
「最多撐一個月。」
江海平接過去看。
看完皺了皺眉。
其實十組不算特別少。
問題是採購單還沒下來。
這種東西最怕卡時間。
於是想了想。
還是讓阿光聯繫陳老闆。
先準備著。
有備無患。
阿光點頭。
轉身又跑了。
現在服務站里跑得最快的人就是他。
一天到晚都閒不下來。
一會兒倉庫。
一會兒碼頭。
一會兒辦公室。
跟個陀螺似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
王存志來了。
騎著嘉陵70。
車剛停穩就開始喊人。
大家都圍過去。
原來是帶來了培訓班那邊的消息。
林秀娥已經報到了。
上午上課。
下午也上課。
據說第一天就和老師傅討論上了。
王存志說得眉飛色舞。
一邊說一邊喝水。
搪瓷缸子裡的水燙得他直吸氣。
「魏師傅還誇她呢。」
「說基層出來的手藝人有東西。」
「不是照本宣科。」
「是真幹過活的。」
大家聽著都樂。
阿海更樂。
「我就說秀娥姐走到哪都不會吃虧。」
說完繼續低頭喝粥。
下午的時候。
院子裡恢復正常。
柴油機的聲音。
敲鑿子的聲音。
焊接的聲音。
混在一起。
和平時差不多。
只是偶爾有人下意識往石槽那邊看一眼。
然後才想起來。
林秀娥不在。
小周干到傍晚。
總算把那條舢板弄完。
宋師傅拿卡尺量。
量完點點頭。
「行。」
就一個字。
但小周明顯鬆了口氣。
感覺肩膀都輕了。
傍晚收工。
大家陸續回家。
院子慢慢安靜下來。
枇杷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江海平還坐在樹底下翻帳本。
翻著翻著忽然發現。
服務站這些年其實一直都這樣。
老人帶新人。
新人變老人。
然後再帶新人。
以前是邱長海帶林秀娥。
後來林秀娥帶小周。
現在又輪到宋師傅帶。
看起來人一直在變。
可路子沒變。
手藝也沒斷。
想到這裡。
他把帳本合上。
抬頭看了一眼石槽。
石槽邊空著。
但好像也沒那麼空。
因為再過兩個月。
林秀娥還是會回來。
而且大概率會帶回來不少新東西。
到時候服務站估計又得熱鬧一陣子。
海風從碼頭方向吹過來。
帶著一點潮濕的鹹味。
枇杷樹葉子又掉下來幾片。
落在碎貝殼圍圈上。
沒人掃。
反正明天早上阿光來了還得掃。
天天都是這樣。
服務站的日子也是這樣。
看著沒什麼變化。
可過著過著。
又總是在一點一點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