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抽調
霜降過後第三天。
早上的風已經有點涼了。
院子裡那棵枇杷樹開始掉葉子。
葉子掉得不算多,但一天掃兩遍還是能掃出來一小堆。
阿光剛把樹底下收拾乾淨,轉頭的工夫,又有幾片葉子打著旋落下來。
他拿著掃帚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最後懶得掃了。
反正下午還得再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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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多的時候。
院門外傳來摩托車的聲音。
聲音不大。
但服務站的人基本都聽出來了。
是王存志那輛嘉陵70。
果然。
沒過一會兒。
王存志就推門進來了。
今天他沒帶魚。
也沒帶什麼土特產。
臉上的表情還有點嚴肅。
和平時不太一樣。
江海平正在工作檯邊翻帳本。
看見王存志進來,抬頭看了一眼。
「又有事?」
「有。」
王存志從帆布袋裡掏出一份文件。
「縣裡剛下來的。」
江海平接過去。
文件是油印的。
有幾處字跡已經模糊了。
不過標題倒是很清楚。
《關於抽調基層技術人員參加縣辦培訓班的通知》。
江海平翻到第二頁。
很快就在名單裡面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林秀娥。
他又往下看。
培訓時間兩個月。
下個月初報到。
培訓地點在縣農機公司。
後面還有一長串課程安排。
江海平把文件慢慢合上。
沒說話。
王存志站在旁邊也沒催。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風從院子裡吹過。
枇杷樹葉子嘩啦響了一下。
不遠處。
林秀娥正蹲在石槽旁邊幹活。
她低著頭。
手裡拿著鑿子。
一下又一下敲著麻絲。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培訓班是縣裡和省里一起辦的。」
王存志先開口。
「請了省造船廠的老師傅。」
「全縣才抽六個人。」
「服務站就她一個。」
老方這時候也從車間出來了。
煙還是照例叼在嘴裡。
「考什麼?」
「高級工證。」
「考下來以後明年評級有好處。」
王存志說。
老方點點頭。
沒再說什麼。
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
這是好事。
而且是很難得的好事。
但問題也擺在眼前。
林秀娥這一走就是兩個月。
服務站怎麼辦?
現在服務站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活少。
缺個人也還能轉。
現在每天都有船。
大船小船排著隊。
捻縫這塊更是離不開人。
尤其是一些複雜位置。
別人能不能頂上。
還真不好說。
江海平拿著文件走過去。
在石槽旁邊蹲下來。
林秀娥抬頭。
「怎麼了?」
「縣裡讓你去培訓。」
「省里的老師傅講課。」
「兩個月。」
林秀娥愣了一下。
把鑿子放下。
接過文件看。
她看得很慢。
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
看完以後什麼也沒說。
只是把文件折好放在旁邊。
然後又重新蹲下去。
繼續捻縫。
叮。
叮。
叮。
鑿子敲擊麻絲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敲了幾下。
她又停住了。
「服務站怎麼辦?」
她問。
沒人立刻回答。
因為大家都在想這個問題。
過了一會兒。
老方才開口。
「小周頂常規縫。」
「複雜縫你走之前把經驗留下。」
林秀娥搖搖頭。
「經驗能寫。」
「手感寫不了。」
她在服務站幹了這麼久。
知道很多東西不是紙上能寫出來的。
同樣一道縫。
不同的人捻出來就是不一樣。
麻絲塞多少。
桐油灰壓多深。
下手輕重。
全靠經驗。
尤其是龍骨位置。
還有尾軸管周圍。
這些地方最麻煩。
稍微差一點都不行。
想到這裡。
林秀娥站起身。
走到灶屋窗戶旁邊。
那裡擺著幾盆桐油灰。
旁邊還有她的工具包。
工具包用了很多年。
邊角已經磨白了。
拉鏈也不太順暢。
她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的東西整整齊齊。
鑿子。
刮刀。
麻繩。
卡尺。
還有兩枚核桃。
那是邱長海以前轉的。
後來送給了她。
她一直帶著。
邱長海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來了。
他現在走路越來越慢。
背也越來越駝。
但人還是穩。
他走到石槽邊上。
彎腰摸了摸剛捻好的縫。
「去吧。」
他說。
林秀娥抬頭。
「師傅。」
「去。」
邱長海又說了一遍。
「省里老師傅手裡有真東西。」
「學回來再教他們。」
他說話還是不多。
但大家都聽懂了。
林秀娥低頭看著自己的工具包。
心裡忽然有點堵。
她從來沒離開過服務站這麼久。
以前就算出去比賽。
最多幾天。
很快就回來了。
這次不一樣。
兩個月。
整整兩個月。
她幾乎能想到自己離開以後每天會發生什麼。
阿光還會每天掃樹葉。
老方還是蹲在門口抽菸。
阿海天天和柴油機打交道。
丁海峰守著翻新線。
小周在石槽邊練捻縫。
院子還是這個院子。
可她不在。
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中午吃飯的時候。
消息已經傳遍了。
大家都在討論。
阿海端著地瓜粥蹲在樹底下。
「秀娥姐真去啊?」
「去。」
「那複雜縫怎麼辦?」
小周低頭扒飯。
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試試。」
他說得很輕。
但大家都聽見了。
其實他心裡壓力很大。
平時有林秀娥在。
遇到問題還能問。
現在人一走。
很多東西都得自己扛。
吃完飯以後。
林秀娥沒休息。
直接找阿光要了紙和筆。
開始寫東西。
從最基礎的龍骨接縫開始寫。
一直寫到尾軸管防水縫。
麻絲怎麼塞。
桐油灰怎麼調。
每一步都寫。
想到什麼寫什麼。
寫得很慢。
一張寫滿了換一張。
阿光坐在旁邊幫忙整理。
寫了半天。
桌上已經堆起厚厚一摞紙。
老方路過的時候瞄了一眼。
「都快寫成書了。」
林秀娥笑了笑。
沒說話。
繼續寫。
下午的時候。
宋師傅也過來了。
他拿著那把老鑿子。
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複雜縫我帶小周。」
他說。
「先做。」
「做完我覆核。」
「沒問題再下水。」
這話一出來。
大家心裡多少鬆了口氣。
畢竟宋師傅的手藝還在。
有他盯著。
出不了大問題。
傍晚。
天色慢慢暗下來。
大家陸續收工。
林秀娥卻沒急著走。
她一個人坐在石槽邊上。
把工具包里的鑿子全部拿出來。
擺成一排。
然後慢慢磨。
磨得很認真。
像是在做什麼重要的事。
暮色一點點落下來。
鑿子刃口泛著暗光。
她看著這些工具。
忽然想起自己剛來服務站的時候。
那時候院子沒這麼熱鬧。
也沒這麼多人。
枇杷樹還很小。
車間也舊。
誰都沒想到能發展成今天這樣。
一晃幾年過去。
服務站越來越大。
活越來越多。
人也越來越多。
她把最後一把鑿子放回工具包。
拉上拉鏈。
站起身。
邱長海坐在不遠處。
一直沒說話。
等她收拾完。
才慢慢走過來。
「到了縣裡以後別偷懶。」
他說。
「知道。」
「光聽不行。」
「知道。」
「得練。」
「知道。」
邱長海點點頭。
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核桃。
新核桃。
還沒盤熟。
表面有點粗。
他放到石槽邊上。
「拿著。」
林秀娥愣了一下。
「給我的?」
「嗯。」
「舊的盤熟了。」
「新的接著盤。」
他說完就走了。
背影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林秀娥站在原地。
拿起那枚核桃看了很久。
最後放進口袋。
和原來的兩枚放在一起。
三枚核桃碰在一起。
發出輕輕的響聲。
院子裡風越來越涼。
枇杷樹又掉下來幾片葉子。
再過幾天。
她就要去縣裡了。
服務站還是會照常開工。
船還是會照常修。
可對林秀娥來說。
這大概算是這些年裡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離開。
時間不長。
只有兩個月。
可她總覺得。
等自己回來以後。
服務站說不定又會和現在有點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