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立秋後的兩次碰壁
翻新水泵這條線跑順以後，車間裡的樣子也跟著變了。
最先動手的是丁海峰。
那天一早，他拿著半截粉筆蹲在車間門口，在水泥地上劃出一條筆直的白線。
左邊放待修件。
右邊放成品件。
誰也沒讓，自己畫完還後退兩步看了看。
阿海從旁邊經過，低頭瞅了一眼。
「你這是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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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得亂。」
丁海峰拍拍手站起來。
「拆完的往左放，裝好的往右放。以後誰來都知道做到哪一步了。
「，阿海咧嘴笑了。
「還整得挺像回事。」
事實證明確實有用。
以前車間裡零件到處堆。
今天拆下來的葉輪和昨天拆下來的端蓋混在一起，找個螺栓都得翻半天。
現在順著白線一擺，什麼東西做到哪一步，一眼就能看出來。
半個月下來，四台翻新泵順利出廠。
每台的數據都記在登記本上。
轉速。
揚程。
水溫。
三項全部達標，才能貼上翻新標籤。
標籤是阿光想出來的。
白膠布剪成巴掌大小的一塊，再用鋼筆寫上「月亮島服務站翻新」。
下面填日期。
再寫編號。
字雖然不算好看，但貼在泵殼上還真有點正規廠子的意思。
第一台翻新泵送到養殖場那天，服務站幾個人都有些緊張。
畢竟這是第一次真正拿出去換錢的翻新設備。
養殖場那邊來了個老師傅。
頭髮花白。
說話不多。
先圍著水泵轉了一圈。
然後從兜里掏出千分尺。
蹲下來開始量葉輪間隙。
丁海峰站在旁邊沒出聲。
只是默默看著。
老師傅量完以後點點頭。
「數據還行。」
隨後接上水管試機。
發動機轟隆一響。
清水順著管道衝出去老遠。
半個小時過去。
水溫沒升。
揚程達標。
流量也穩定。
老師傅把機器關掉。
拍了拍泵殼。
「不錯。」
一句不錯。
比什麼誇獎都管用。
當天養殖場直接換了三台舊泵。
翻新費九十塊錢當場結清。
阿光數錢的時候手都有點抖。
這是服務站第一次靠翻新業務真正賺到錢。
第二台。
第三台。
也都順順利利。
大家剛準備鬆口氣。
第四台卻出了問題。
送回來的舊泵簡直像從海底撈出來的一樣。
鏽跡厚得看不見原來的顏色。
連鑄鐵編號都磨得模糊不清。
丁海峰拆開以後，起初還沒發現異常。
直到葉輪拆下來。
他舉到窗邊。
陽光透過葉片照下來。
葉輪背面忽然閃過一道極細的黑線。
他愣了一下。
又換了個角度。
那條黑線依舊在那裡。
丁海峰眉頭慢慢皺起來。
他拿抹布把表面擦乾淨。
重新對著光看。
裂紋終於完整顯露出來。
從葉根一路延伸到葉尖。
細得像頭髮絲。
卻實實在在存在。
丁海峰心裡頓時一沉。
這種裂紋他見過。
上次技能賽的時候，周海生就是靠著這種不起眼的暗裂拿下高分。
他不敢大意。
拿千分尺反覆測了三遍。
又找來放大鏡確認。
最後才在登記本備註欄寫下幾個字。
葉輪暗裂。
建議報廢。
寫完以後。
他坐在那裡半天沒動。
因為他知道問題來了。
翻新費已經收了。
泵也已經接了。
現在葉輪報廢，就意味著服務站得自己貼庫存。
而同型號葉輪並不多。
想到這裡。
他直接去了舊件倉庫。
倉庫里光線昏暗。
貨架一排排擺著。
丁海峰拿著手電，一個格子一個格子翻。
足足找了十幾分鐘。
最後才在角落裡找到兩個備用葉輪。
他看著那兩個葉輪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抱著盒子走出去。
「海平哥。」
江海平正在算帳。
聞言抬起頭。
「怎麼了？」
「庫存不夠了。」
丁海峰把葉輪放在桌上。
「同型號就剩兩個。」
「這次報廢一個。」
「再來一個壞件，翻新線就得停。」
江海平放下鉛筆。
看著桌上的葉輪沒有立刻說話。
他心裡也在算。
翻新費確實賺錢。
但前提是損耗控制在預估範圍內。
如果報廢率超過預期。
利潤就會被一點點吃掉。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開口。
「以後收舊泵，先驗葉輪。」
「裂了的不收。」
「實在要收，就提前講明白，葉輪報廢另算錢。」
丁海峰點點頭。
轉身走到門口。
拿起粉筆。
在白線旁邊又寫下一行字。
收泵先檢葉輪。
幾個字歪歪扭扭。
卻寫得格外認真。
問題剛解決一個。
另一個麻煩又找上門來。
中午時候。
洪老三黑著臉進了院子。
手裡著一疊採購單。
人還沒到樹下就開始罵。
「又退了。」
「又退？」
阿光一愣。
「第三回了。」
洪老三把單子拍在石板上。
臉色比鍋底還黑。
這段時間為了買機油泵，他已經跑了四趟供銷社。
第一次說規格沒寫全。
第二次說季度額度超了。
第三次說備案編號對不上。
每次退回來都得重新填表。
重新蓋章。
重新排隊。
來來回回折騰得人頭皮發麻。
最氣人的是。
洪老三壓根不識字。
他認不懂上面的內容。
卻認得越來越多的紅戳。
三個鮮紅的大印蓋在紙上。
寫著同樣幾個字。
退回補正。
看著就來氣。
老方拿起來瞅了一眼。
沒罵人。
只是默默點了根煙。
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
這不是故意針對服務站。
而是流程變了。
審批越來越細。
任何一個地方不規範，都能被合法退回。
誰也挑不出毛病。
阿光聽完以後主動站出來。
「我去查。」
「農機公司的檔案室我熟。」
「編號我能翻出來。」
說完抓起書包就跑。
書包背帶還是麻繩接的。
跑起來一甩一甩。
活像只竄出去的猴子。
下午時分。
王存志騎著嘉陵70來了。
摩托車剛停下。
人還沒進門。
帶魚的香味先飄了出來。
孫局長讓他捎了一袋帶魚。
算是給服務站加個菜。
除此之外。
還帶來一份文件。
江海平接過來看了看。
竟然是審批簡化通知的草稿。
文件上明確寫著。
以後採購備案和農機檔案將逐步互通。
不用再兩頭跑。
雖然正式通知還沒下來。
但至少讓大家看到了希望。
傍晚時分。
丁海峰也從白沙口回來了。
自行車后座綁著個舊紙箱。
裡面裝著兩台舊機油泵。
他顧不上喝水。
直接搬進車間開始測量。
孔距。
法蘭。
油口尺寸。
一項一項記錄。
測完以後抬起頭。
「能裝。」
眾人都鬆了口氣。
「就是出油口小兩毫米。」
「加個變徑接頭就行。」
「多少錢？」
「三角錢。」
江海平聽完笑了。
「三角錢能解決的事，都不算事。」
眾人也跟著笑起來。
夕陽慢慢落進海里。
晚風吹動院裡的枇杷樹。
樹葉沙沙作響。
灶屋那邊。
林秀娥已經把帶魚下鍋。
油花啪炸開。
香味順著門縫飄出來。
阿光坐在桌邊謄寫清單。
機油泵。
銅墊片。
軸封填料。
變徑接頭。
一項項寫得工工整整。
寫到最後。
他忽然停下筆。
抬頭看向車間。
丁海峰正蹲在燈光下面測量螺紋。
遊標卡尺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江海平在樹下核對帳本。
老方靠在門邊抽菸。
海風吹過院子。
帶著鹹濕的海腥味。
不知不覺間。
服務站已經和剛成立時不一樣了。
以前是等活上門。
現在開始提前備貨。
提前備件。
提前算風險。
修船還是修船。
可大家想的事情，已經比修好一條船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