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白露前後的幾件事
白露過後，海上的風沒那麼黏了。
枇杷樹的葉子從青綠轉成深綠，最大那棵已經比人高出一截。
樹底下阿光拿稻草重新鋪了一遍，碎貝殼圍圈上沾著的露水到中午還沒幹透。
翻新水泵的活計跑了快一個月。
丁海峰把車間門口那條粉筆畫的線重新描了一遍。
線左邊擺拆解清洗完的泵體，線右邊擺裝配測試完的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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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台翻新泵送走那天，他在登記本上把六台泵的測試數據從頭到尾核對了一遍，轉速、水溫、揚程，三項全部達標。
舊件倉庫里同型號的葉輪只剩一個，他拿千分尺量了又量，在備註欄寫「庫存僅剩一件，下批舊泵到貨前暫停收新單」。
陳老闆的三輪車是白露後第三天來的。
車斗里擱著四台舊水泵，每台都拿舊塑料布裹著，塑料布外面拿麻繩扎了兩道。
他把車停在院門口，從車把上掛著的布兜里掏出一摞報廢單，紙面發黃但紅章端端正正。
「縣水產公司第二批淘汰的，手續齊全。
這次四台裡面有兩台葉輪間隙還在公差範圍內，拆下來不用換葉輪，直接換密封墊和填料就能用。」
陳老闆把報廢單擱在工作檯上，接過阿光遞來的搪瓷缸子。
丁海峰蹲在車斗邊上拿手電照了照水泵銘牌，鑄鐵編號清清楚楚。
他拿手指頭在泵殼上敲了兩下，鐵鏽屑掉下來，露出的鑄鐵本體還是好的。
「這批比上批保養得好。先拆兩台看葉輪，葉輪沒暗裂就全收。」
江海平靠在枇杷樹幹上，把記帳本翻到翻新水泵那頁。
六台翻新泵出了四台，翻新費收了一百二十塊，扣掉密封墊和填料成本淨賺八十。
舊貨鋪的供貨渠道跑順了，養殖場的換泵合同也簽了，水泵翻新這條線算是站穩了腳跟。
「海峰，翻新水泵的流程登記本寫到第幾頁了。」
「第七頁。拆解、清洗、檢測、配對、裝機、測試，每一步都有數據。」
丁海峰把千分尺從口袋裡掏出來，開始量第一台舊泵的葉輪外徑。
「登記本複印一份給陳老闆。以後舊貨鋪收舊泵，照著登記本上的檢測標準先篩一遍。
葉輪間隙超差的、有暗裂的不收。從源頭篩一道，服務站拆開以後報廢率能降一半。
「」
陳老闆端著搪瓷缸子點了一下頭，「我回去把登記本上的檢測標準抄一份貼在舊貨鋪牆上。
以後收舊泵先拿卡尺量葉輪，量完再談價。」
翻新水泵的供貨流程剛理清，後勤科那邊的採購排期又出了新狀況。
洪老四從供銷社跑回來，手裡著三張被退回來的採購單，每張單子右下角都蓋著「退回補正」的紅戳。
他把單子擱在枇杷樹底下的石板上，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老郭那條船的機油泵採購單又退回來了。
這次說採購理由說明里的設備編號和農機公司備案對不上。
我去農機公司查了檔案，他們的備案編號上個月剛更新過，服務站用的是舊的編號。
差了最後兩位數。」
「農機公司更新編號有沒有通知服務站。」
「沒有。他們的編號更新是內部發的，沒抄送服務站。
後勤科核對的時候按新編號對，服務站填的是舊編號，對不上就退回來。」
洪老四蹲在石板邊上，把三張退回來的單子按日期排開。
每次退回的原因都不一樣，第一次是規格沒填全，第二次是總額用完，第三次是編號對不上。
每一次都是合法的退回理由，每一次退回以後重新排隊又要多等好幾天。
老方從車間門口走過來，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拿起退回來的單子看了一遍沒說話。
這事他看明白了，後勤科退單不是故意卡服務站，是服務站的採購流程和農機公司的備案系統沒對接上。
農機公司更新編號不發通知，服務站填單子用的還是舊編號。
等服務站跑斷腿查到新編號，填好新單子遞上去，排隊又得從頭開始。
「阿光，你跑一趟農機公司。把他們今年更新的所有設備備案編號抄一份回來。
以後每個月對一次，農機公司更新編號服務站同步改。採購單遞上去以前先把編號對一遍。」
阿光把登記本放進書包里，書包帶子還是那根麻繩接的，拉緊了兩下跑出院門。
兩個鐘頭以後他騎著自行車從縣裡回來，登記本上抄滿了農機公司今年更新的設備編號，每一行後面都注了更新日期。
他把登記本攤在工作檯上，拿尺子比著在服務站採購單的編號欄旁邊加了一列「農機公司備案編號」。
兩個編號並排對照，一個舊一個新，對不上的拿紅筆圈出來。
「以後填採購單，先翻登記本對編號。
農機公司更新編號沒通知服務站的，我們自己每個月對一遍。」
江海平蹲在工作檯邊上，把阿光抄回來的編號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下午收工以後，院裡的人都聚在枇杷樹底下吃晚飯。
林秀娥把王存志送來的帶魚煎了，帶魚段在鐵鍋里滋滋響，焦香味順著灶屋門縫往外飄。
她把帶魚端出來擱在石板上，每人分了兩段。
阿海蹲在碎貝殼圍圈邊上，把帶魚刺一根一根挑出來放在石板上。
拿筷子夾著魚肉蘸了醋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
丁海生從新車間裡出來，摘了面罩擱在門框上，走到井邊壓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他手腕上那排燙疤已經消了腫，新燙的幾道慢慢變成了舊的。
丁海峰把千分尺放進盒子裡，從舊件倉庫窗戶底下站起來，走到枇杷樹底下接過林秀娥遞來的帶魚，沒馬上吃。
「翻新水泵這條線要是再加一個人，一個月能出十台。」
「加誰。」老方把煙從嘴上拿下來。
「海生焊工活忙完了可以幫我焊泵殼裂紋。阿海柴油機活不多的時候幫我看測試數據0
周海生現在舊件判定已經能獨立做了，他可以幫我做拆解清洗。
人手湊一湊，一個月出十台不難。」
「不是現在就加人。這條線剛跑穩，先把供貨渠道和檢測標準定死，再擴產能。
你現在帶海生和海生磨合一下，年底再算帳看能不能擴。」
江海平蹲在枇杷樹底下，把記帳本翻到翻新水泵那頁，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字：「年底評估擴產，目標月出十台。」
晚潮開始漲了。
老孫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他站在院門口沒進來，手裡拎著布兜，往院裡看了好一會兒。
車間門口那排翻新水泵整整齊齊擺了一溜，每台泵殼上都貼著阿光拿白膠布剪的標籤，上面寫著「月亮島服務站翻新」和日期編號。
他把布兜擱在門檻石上，掏出兩片薄荷葉放在石板上。
從裡面掏出一個小塑膠袋，袋子裡是蝦皮，擱在灶台上和陳老闆上次送的那袋放在一起。
「回去餵雞。」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車間門口那排翻新水泵。
月光還沒升起來，白膠布標籤在暮色里泛著一點白，像碎貝殼圍圈上沾著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