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白沙口的舊水泵
處暑過後三天，海邊的暑氣依舊沒有散盡。
天剛過午，太陽掛在頭頂，空氣里像是蒙著一層潮濕的水汽，連吹過來的海風都帶著股黏糊糊的鹹味。
院門外傳來突突突的發動機聲。
陳老闆騎著那輛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柴油三輪車，順著白沙口的土路慢悠悠開了過來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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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壓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車斗里躺著一台舊水泵。
泵殼上的綠漆已經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大片暗紅色鐵鏽，進水口掛著半截發硬開裂的橡膠管，隨著車身顛簸輕輕晃動。
到了院門口，陳老闆熄了火。
發動機最後哆嗦兩下，歸於安靜。
他從車上跳下來，拿袖口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老方在不在？」
聲音剛落，車間裡便傳來腳步聲。
老方叼著煙從裡面走出來。
身上的藍布工裝沾著油污，手裡還握著把活動扳手。
他走到三輪車旁邊，低頭看了眼車斗里的水泵。
沒有急著說話。
只是伸出手指，在泵殼上輕輕敲了兩下。
咚、咚。
聲音沉悶。
幾塊鐵鏽應聲掉落。
下面露出的鑄鐵本體倒還算完整。
老方眯著眼睛看了會兒。
「哪來的？」
「縣水產公司淘汰的。」
陳老闆拍了拍車斗。
「手續齊全，報廢單、拆解記錄都有。一共四台，同一個型號，用了不到五年，保養還算不錯。」
說著，他從車斗角落搬出個舊紙箱。
箱子邊角已經磨得起毛。
打開以後，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幾份文件。
紙張發黃卷邊，但上面的紅章依舊鮮亮。
阿海聽見動靜，從車間裡跑出來。
他蹲到水泵旁邊，用扳手在葉輪殼上敲了一下。
「這玩意兒鏽成這樣還能用？」
「拆開看看再說。」
老方把煙換到另一邊嘴角。
阿海嘿嘿一笑，立刻動手拆螺栓。
鏽蝕嚴重的螺母擰得格外費勁。
他用力擰了半天，才聽見一聲輕微的嘎吱響。
陳老闆沒有催。
他站在旁邊，看著幾人檢查水泵。
今天他來的目的，可不只是送貨。
自從服務站幫洪老五修好那條舊拖船以後，碼頭附近不少人都知道這裡出了幾個手藝過硬的年輕人。
尤其是丁海峰。
修主機、翻舊件、做檢測，樣樣都拿得出手。
陳老闆做舊貨生意十幾年。
自然看得出來什麼是真本事。
他一直惦記著一件事。
直到今天才真正把機會送上門。
「縣水產公司這批泵換下來以後，新設備遲遲沒批下來。」
陳老闆開口說道。
「下面幾個養殖場現在用的泵都快撐不住了。有的用了七八年，葉輪磨損嚴重，間隙越來越大。天氣一熱，轉速上不去，電機還容易發燙跳閘。」
阿光從屋裡搬了張凳子出來。
順手給陳老闆倒了碗涼茶。
陳老闆接過來喝了一口。
繼續說道：「買新泵太貴。」
「可不換又不行。」
「我這段時間跑了幾個場子，發現不少人都在問翻新泵。」
江海平一直靠在院裡的枇杷樹下。
聽到這裡，終於開口。
「你想讓服務站做翻新？」
「不是做翻新。」
陳老闆搖頭。
「是做換泵。」
幾人同時抬頭。
陳老闆放下茶碗。
聲音不急不緩。
「養殖場拿舊泵來換翻新泵。」
「服務站負責翻新。」
「舊泵回來以後繼續修，再換出去。」
「這樣一來，他們不用花大價錢買新設備，服務站賺手藝錢，舊件還能一直循環。」
院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阿海停下手裡的動作。
阿光也不寫登記本了。
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套模式。
因為這和他們以前乾的活不一樣。
以前翻新水泵。
都是船主送來一台，他們修好一台。
修完再裝回原船。
可陳老闆說的是另外一回事。
這是把翻新變成長期業務。
把零散的維修活，變成穩定循環的產業鏈。
老方蹲在地上抽菸。
半晌沒說話。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算帳。
翻新一台水泵需要多少工時。
密封件多少錢。
檢測要花多久。
服務站現在的人手能不能撐住。
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眼下修船的活已經排到下個月。
阿海開始獨立負責主機維修。
海生的焊工活忙得腳不沾地。
秀娥天天蹲在船邊捻縫。
要再加一條翻新線。
誰來干？
就在這時。
一直站在倉庫門口沒說話的丁海峰走了出來。
他手裡拿著個千分尺盒。
神情比平時認真許多。
「我來。」
眾人轉頭看向他。
丁海峰把盒子放在工作檯上。
「翻新流程我已經全記住了。」
「拆解、清洗、測量、配對、組裝、測試。」
「每一步的數據我都有記錄。」
「舊件倉庫那邊，阿光和海生現在已經能頂起來。」
「我騰得出手。」
老方看了他一眼。
「多久能翻一台？」
「三天。」
丁海峰迴答得很乾脆。
「第一天拆解清洗。」
「第二天檢測修配。」
「第三天組裝測試。」
「四台輪著轉的話，基本能保證三天出一台。」
陳老闆眼睛明顯亮了。
這正是他最想聽到的答案。
江海平站在樹蔭里沉思片刻。
隨後點了點頭。
「那就試試。」
簡單三個字。
事情便算定下來了。
陳老闆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他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舊信封。
信封邊緣磨得發毛。
裡面裝著幾張密密麻麻寫滿數字的紙。
「這是四台泵的檢測數據。」
「葉輪磨損、軸頸尺寸、密封情況，全記在上面。」
丁海峰接過去。
認真翻看。
隨後直接拿起千分尺蹲到第一台泵旁邊。
卡尺合攏。
微調。
測量。
記錄。
整個動作熟練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沒過多久。
他抬起頭。
「數據沒問題。」
「記得很準。」
「這四台都有翻新的價值。」
聽到這句話。
院子裡的氣氛一下輕鬆不少。
夕陽開始向西邊傾斜。
海風漸漸大了。
吹動院子裡那棵枇杷樹的枝葉。
樹影落在車間門口。
被拉得很長很長。
丁海峰已經把第一台水泵徹底拆開。
老化的密封墊像曬乾的樹皮一樣碎裂。
葉輪上積著厚厚一層水垢。
他坐在小馬紮上。
一點一點清理。
動作專注得仿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
江海平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忽然說道：「以後這條線歸你管。」
丁海峰愣了一下。
抬起頭。
「我管？」
「嗯。」
「流程、標準、記錄，全由你定。」
「以後服務站招新人，你帶。」
「這條線做起來了，你就是師傅。」
丁海峰沉默了幾秒。
隨後低下頭繼續擦拭葉輪。
只是握著棉紗的手明顯緊了些。
沒人看見。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了一點。
晚潮慢慢漲上來。
遠處海面被夕陽染成金紅色。
車間裡。
四台舊水泵整齊擺成一排。
拆下來的零件分類放在報紙上。
阿光翻開登記本。
在嶄新的一頁上寫下：「白沙口舊水泵翻新線。」
寫完以後，他想了想。
又在下面補了一句：「服務站第一條獨立翻新生產線。」
墨跡還沒幹透。
窗外的海風吹進來。
輕輕翻動紙頁。
像是翻開了服務站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