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新規矩的第一次考驗

  第117章 新規矩的第一次考驗

  舊拖船下水以後,服務站的日子又回到了修船、翻新、登記的老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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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件倉庫里那六塊拆船板被阿光拿碎貝殼在架子上標了「援助專用」

  登記本最後一頁的舊件援助制度草稿還留著空白的備註欄,等著第一個需要它的人。

  小暑那天下午,對岸河口村來了個女人。

  她推著自行車從渡口下來,車后座綁著兩個魚簍,魚簍是空的。

  她把車支在院門口,往院裡看了一眼,沒進來。

  林秀娥正蹲在灶屋門口拿濕布蓋桐油灰,抬頭看見她,站起來走過去。

  女人四十出頭,臉被海風吹得糙紅,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魚鱗。

  她腳上的解放鞋磨破了前頭,露出一截腳趾頭。

  「這裡是月亮島服務站吧。」她的聲音有點發乾。

  「是。你找誰。」

  「找站長。」

  江海平從礁石上回來,把記帳本擱在工作檯上。

  他把女人請進院裡,從灶屋端了搪瓷缸子遞過去。

  女人接過去沒喝,兩隻手捧著,缸子外壁的搪瓷磕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的鐵鏽色。

  她低頭看著缸子裡的水,沉默了半袋煙的工夫。

  「我家男人姓郭,在河口村打魚的。上個月主機拉缸了,把曲軸抱死了。

  他把主機拆下來送到鎮上的農機站修,修一次花了九十塊。

  回來裝上去跑了不到十天,又拉了。拆開一看,農機站給換的舊連杆是裂的,把曲軸又打壞了。」

  她把搪瓷缸子擱在石板上,兩隻手絞在一起,「農機站不認帳,說舊連杆是我們自己要求換的,說省錢就得擔風險。

  現在船停在河口村的碼頭上,主機拆了裝不回去。

  海帶採收還有一個多月,船動不了,一天魚打不了。

  「6

  「你男人呢。」老方從車間門口走過來,手裡夾著煙。

  「在家躺著。腰上骨質增生犯了,站起來都費勁。

  家裡還有個癱了十幾年的老爹。我替他來看的,他不讓我來,說丟人。」她抬了抬下巴,嗓子啞了一瞬。

  江海平靠在枇杷樹幹上。

  他把記帳本從口袋裡掏出來翻了翻。

  河口村的船以前不在服務站修,那邊沒有船排,船要拖到月亮島才能上排。

  老郭的船主機拉缸以後在鎮上修過又壞了,服務站得從診斷故障、拆機檢測、判定舊件可用性開始重新檢修。

  如果需要換曲軸,舊件倉庫不一定有。

  「主機在哪。」

  「拆下來的主機還在船上。」

  「阿海,你跟我去一趟河口村。老郭的船主機拉缸,你拆過這種故障。」

  江海平站起來,把記帳本合上。

  阿海從車間裡跑出來,肩上挎著工具袋,扭力扳手別在袋口。

  他把銅墊片的舊報紙包放進工具袋最裡層。

  河口村的碼頭在月亮島對岸,搭渡船過去花了快兩個鐘頭。

  碼頭邊上停著一條八九米長的漁船。

  船身漆成灰藍色,船底上沾著干海藻。

  主機拆下來擱在船艙里,曲軸箱蓋掀開著。

  裡面散發出一股燒焦的機油味。

  曲軸輸出端有一道很深的拉傷痕,連杆軸瓦已經燒成藍色。

  阿海蹲下來,拿手指頭在曲軸拉傷的位置摸了一遍。

  拉傷深的地方能感覺到明顯的凹陷,指甲蓋刮過去有粗糙的溝槽感。

  「曲軸拉傷了。連杆軸瓦燒了,機油泵老化,壓力不夠才拉缸。

  農機站換的那根舊連杆有暗傷,斷了以後把曲軸又打了一遍,拉傷比上次還深。」

  阿海拿棉紗擦了擦手站起來,「曲軸要換。機油泵要換。連杆也要換。舊件倉庫有一根拆船曲軸,型號對得上。」

  「要多少錢。」女人站在碼頭上,手裡還拎著那輛自行車的車把。

  「服務站舊件倉庫有曲軸和連杆,拆船件,能用。機油泵沒有,得上鎮裡買。材料費服務站先墊,等你家男人好了以後再還。」

  江海平蹲在船艙邊上,拿手電照了照主機底部的油底殼,「主機拆回去修。船拖回月亮島。」

  傍晚的時候洪老三開著漁船把老郭的船拖到了月亮島碼頭。

  阿海和阿順把主機從船上卸下來,推車推到車間門口。

  丁海峰從舊件倉庫把拆船曲軸搬出來,拿千分尺量了三遍軸頸外徑,數據記在草稿紙上。

  拆船連杆也量了,尺寸在公差範圍內。

  機油泵是丁福貴第二天從鎮上買來的,新的,發票和合格證拿舊信封裝著,放在工作檯上。

  阿海花了三天把主機重新裝起來。

  裝機油泵的時候拿扭力扳手按標準扭矩擰緊,新銅墊片墊在接頭底下。

  裝連杆的時候拿塞尺量了三遍間隙,數字記在本子上。

  試機那天老郭來了。

  他腰上還貼著膏藥,林秀娥在灶屋門口聞見膏藥味,是林母貼了好幾年的那種。

  老郭扶著枇杷樹幹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阿海把啟動繩拉了兩下,柴油機突突突響起來0

  機油壓力正常,水溫正常,排氣口冒出來的煙淡淡的,沒有黑煙。

  「機油泵換了新的,連杆換了拆船件,曲軸也換了。機油壓力正常。」

  阿海蹲在柴油機邊上拿扭力扳手又緊了一遍油路接頭。

  「服務站修船不是光修船。」

  江海平蹲在枇杷樹底下把記帳本翻到賒帳那頁。

  賒帳頁已經拿紅筆劃滿了,從上到下密密麻麻全是已清的紅線。

  他在最後一頁另開了一行,寫上老郭的名字、日期、材料費,備註欄里寫了。

  「機油泵及雜料共六塊三毛,先墊付。等海帶採收後還。」

  寫完把本子轉過來給老郭看。

  老郭沒看。

  他看著車間裡那台柴油機突突突響,排氣管的煙淡淡地往外冒。

  他把手從枇杷樹幹上收回來,轉身在石板上坐下來。

  低著頭拿手指頭在石板上劃了一道印子。

  「海帶採收以後還。」

  老郭這條船從拖回來到修好只用了三天。

  主機修好了,船底的捻縫是林秀娥和小周抽空捻的,藤壺是洪小兵和阿順鏟的。

  船下水那天老郭站在碼頭上,他女人推著自行車站在他旁邊,車后座上還是那兩個空魚簍。

  「海帶採收以前能出海了。」老郭蹲在碼頭上拿手掌在船舷上摸了一遍。

  「以後船出了毛病,先找服務站。」江海平把記帳本合上放進口袋。

  阿光把登記本翻到舊件援助那頁,在老郭的名字旁邊寫了一行:「拆船曲軸一根、連杆一根,舊件倉庫援助。機油泵一個,服務站墊付。援助對象:河口村郭姓漁民,主機拉缸,家境困難。」

  備註欄還空著,等著海帶採收以後老郭來還錢的時候補寫還款日期。

  王存志是傍晚騎著嘉陵70來的,他把車停在院門口,走進來的時候帆布袋裡鼓鼓囊囊的。

  他在枇杷樹底下坐下來,從帆布袋裡掏出一份文件遞過去。

  「孫局長從縣水產公司那邊聽說了。老郭家的船被鎮上農機站坑了,服務站跨轄區接過來修了。

  縣裡準備把河口村那片碼頭劃歸月亮島服務站覆蓋,以後那邊的船檢修、年檢全歸服務站管。」

  「跨轄區的事,鎮農機站會不會找麻煩。」江海平把文件接過來。

  「找也是找縣裡。

  老郭的船被他們拿舊件坑了這件事翻出來以後,縣裡已經把他們上半年的舊件採購查了。

  你和老方現在不光得修船,還得把服務站的舊件援助、跨村拖船、內部評級全寫成制度。

  縣裡要把服務站做成全縣基層維修點的制度樣板。」

  王存志把帆布袋拉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沙土。

  「寫制度的紙夠不夠。不夠我明天送一疊過來。」他把摩托車鑰匙掏出來,跨上車突突突騎走了。

  老方蹲在車間門口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彈掉菸灰。

  他看著院裡被晚霞染紅的碎貝殼圍圈,把煙叼回嘴裡。

  「制度里得加一條。服務站救急不救窮。能還錢的漁民,服務站墊付材料費。

  還不了的才走舊件援助。不然舊件倉庫是幫人的,遲早被掏空。」

  「阿光,在舊件援助那頁下面加一條:援助對象須經服務站核定家境,能還錢的走賒帳,還不了的走援助。

  援助舊件來源備註清楚,每一件都登記去處。」

  江海平蹲在枇杷樹底下。

  阿光把登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在舊件援助制度草稿下面端端正正加了一條:「援助核定。能還則賒,無力償還方援。舊件來源與去處一一對應,不空轉。」

  晚潮開始漲了。

  海風從東南邊吹過來,帶著潮水退去以後的土腥味。

  院子裡那棵最大的枇杷樹已經一人半高了,葉子從嫩黃變成青綠,風一吹沙沙響。

  老孫頭從海堤上慢慢走過來,手裡拎著布兜,站在院門口往車間裡看了一眼。

  老郭那條船已經下水了,主機在車間裡試過機,突突突的聲音停了,但機油味還沒散乾淨。

  他把布兜擱在門檻石上,掏出兩片薄荷葉放在石板上。

  「回去餵雞。」他轉身走了。

  老郭蹲在碼頭邊上,拿了塊舊砂紙在船幫上輕輕磨著一處舊漆皮。

  磨兩下,拿手掌摸一遍,再磨兩下。

  他女人推著自行車站在渡口等他,車后座上還是那兩個空魚簍,被晚風吹得微微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