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舊拖船下水

  第116章 舊拖船下水

  舊拖船修好的那天,是個小潮。

  洪老五天沒亮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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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洪家島騎過來,后座綁著半袋子地瓜,是窖到立夏後的最後一批,表皮上的沙土拿濕布擦過了。

  他把地瓜擱在灶屋門口,蹲在船排邊上拿手掌摸了一遍船底。

  船底刷了兩遍防鏽漆,暗紅色的,砂紙打磨以後光滑得能反光。

  朽掉的八塊船板全換了新的,舊船板是陳老闆送來的,嵌上去嚴絲合縫。

  龍骨上夾著的鋼板拿螺栓鎖得緊緊的,丁海峰昨天又拿扭力扳手挨個緊了一遍。

  船幫上那道從舷緣裂到艇部的舊疤被焊條填平了。

  丁海生是分三次焊的,打底、填充、蓋面,焊完拿砂輪打磨平整,現在摸上去和旁邊的船殼一樣平。

  捻縫從船首捻到船尾。

  林秀娥和小周一人蹲一邊,把老化的麻絲全剔乾淨,重新捻了麻絲填了桐油灰。

  船底最後一道縫是昨天傍晚捻完的,桐油灰還沒幹透,林秀娥把鑿子擱在船幫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

  阿光蹲在船排邊上拿登記本把修復記錄從頭到尾核對了一遍。

  龍骨釘八顆、朽船板換八塊、焊條消耗十二根、麻絲用了三斤、桐油灰調了四盆。

  每一項後面都端端正正寫著數字和日期。

  老方叼著煙從車間裡走出來,蹲下來拿鑿子柄在船底上敲了敲。

  木頭聲音脆生生的,和幾天前敲出來那種悶響不一樣。

  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

  「推下去吧。」

  洪老三把漁船靠過來,船尾系了根麻繩,繩頭甩到舊拖船上。

  洪老五接住繩頭在船首纜樁上繞了三圈,打了個結。

  洪小兵和阿順一人一邊把船排底下墊的石墩踢開,石墩滾在沙地上發出悶悶的響聲。

  舊拖船的船底先是擦著沙地滑了一下,然後慢慢滑進水裡。

  船殼入水的那一刻濺起一片白浪,浪花打在船幫上發出啪的一聲。

  船在水裡晃了兩下,慢慢穩住了。

  船底不滲,船幫不歪。

  龍骨上的裂紋被鋼板夾著,一點都沒動。

  洪老五站在碼頭上看著。

  他手裡還攥著那根鏟刀,鏟刀柄磨得油光水滑。

  他把鏟刀擱在船排上,跳上船,在船板上蹲下來拿手掌摸了一遍船舷。

  船舷上的舊漆已經磨光了,木頭紋路被海風吹了十幾年,摸上去像一層一層的水波。

  「這條船還能出海。」老方站在碼頭上。

  洪老五蹲在船上,低著頭沒說話。

  他把手從船舷上收回來,拿袖子擦了一下臉,站起來從船上跳回碼頭。

  「海平哥。」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膠袋遞過去,袋子裡是錢。

  五塊的、一塊的,還有幾張毛票,摞得整整齊齊,「服務站材料費。麻絲五塊四毛,防鏽漆是老陳送的,螺栓也是老陳送的。麻絲錢我攢夠了。」

  江海平接過塑膠袋掂了掂。

  他把記帳本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洪老五那一頁。

  紅筆划過的線密密麻麻,最後一筆是立夏前還清的十三塊一毛。

  他在備註欄最底下又加了一行:「麻絲材料費五塊四毛,已付。」

  寫完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船修好了。出海試一趟。」他靠在枇杷樹幹上。

  洪老三把漁船的油門推上去,柴油機突突突響起來,船尾翻起一道白浪。

  舊拖船跟在漁船後面,船舵被洪老五握著,船頭犁開灰綠色的海水往港外走。

  港口的礁石上站著幾個打魚的,有人蹲在礁石上抽菸,看著舊拖船慢慢開過去。

  那條船以前停在歪脖子榕樹底下的時候很多人見過,船幫上裂著一道口子,鐵絲鏽得發黑。

  現在那道口子沒了,船底刷了新漆,龍骨修好了。

  船開到港口外面的時候,洪老三把漁船轉了個彎。

  舊拖船跟在後面,船身側過來的時候能看見船底暗紅色的防鏽漆在水面上反光。

  試了一圈回來,船靠了碼頭。

  洪老五把舵交給洪小兵,從船上跳下來走到枇杷樹底下。

  「出過海了。船好得很。」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又抬頭看了看院裡的人。


  丁海生蹲在新車間門口數剩下的焊條,阿光趴在工作檯上寫登記本。

  林秀娥從灶屋裡走出來,把搪瓷缸子一個個端出來放在石板上。

  「以後這條船出了故障,還找服務站。」洪老五說完,把江海平手裡的搪瓷缸子接過去喝了一口。

  糖還沒化開,碗底有一粒沒攪散的糖晶,他端起來咕咚咕咚喝完,把搪瓷缸子擱在石板上,轉身回碼頭去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彎下腰把阿光碎貝殼圍圈上歪了一塊的貝殼撿起來按回去。

  那塊貝殼被前幾天拖船上排的時候壓歪了,斜插在土裡,他拿手指頭摳出來重新按平了才走。

  中午吃飯的時候,灶屋門口的石板上擺了一圈搪瓷缸子。

  帶魚煎得外焦里嫩,每人分了兩段,地瓜蒸得軟糯,拿筷子夾起來能拉出絲。

  老孫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他站在院門口沒進來,手裡拎著布兜,往院裡看了好一會兒。

  船排上那條舊拖船已經走了,擱了兩年的破船被他看著一天一天修起來。

  他從布兜里掏出兩片薄荷葉放在灶屋門口的石板上,又從裡面掏出一個小塑膠袋,袋子裡是蝦皮。

  他把蝦皮擱在灶台上,和老陳上次送的那袋放在一起。

  「回去餵雞。」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船排的方向。

  船排上空了,只剩下幾個石墩擱在沙地上。

  下午收工以後,老方蹲在車間門口擦第三塊木牌。

  抹布在「標準化建設試點單位」那幾個字上來回蹭了好幾遍,蹭得字反著天光。

  他把三塊木牌擦完,直起腰把抹布搭在水瓢上。

  阿光從舊件倉庫里跑出來,把登記本翻到舊船板那頁。

  舊件倉庫的拆船板被洪老五這條舊拖船吃掉了八塊,加上之前集中檢修用掉的,庫存只剩兩塊。

  陳老闆送來的六塊船板補了四塊進去,倉庫現在一共還有六塊。

  「倉庫舊船板剩六塊。只夠修下一條船的。」阿光拿指頭點著庫存數字。

  「慢就慢了。舊船板靠拆船攢,拆一條船才幾塊。服務站不急囤貨,先把修船的規矩再定一條。」老方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彈掉菸灰。

  「以後服務站修船,碰到修不起的、船爛了賒帳還不上的,能幫就幫。

  舊件援助從倉庫走,登記清楚每一件的來源和去處。

  舊件倉庫是漁民自己攢出來的,不夠的時候大家都會勻一點出來。

  像陳老闆,像老陳勻防鏽漆,像洪老三幫著拖船。

  誰也不欠誰的,但誰也知道欠著誰的人情。」

  江海平站在枇杷樹底下,把記帳本翻開到最後一頁。

  阿光已經在上面端端正正寫了服務站舊件援助制度的草稿,來源、對象、條件、登記方式,每一條後面都留著備註欄。

  「阿光,這頁歸你。以後有修不起船的人,你第一個知道。」

  「知道了。」阿光把登記本合上抱在胸口。

  海面上潮水開始漲了。

  遠處的漁船正在回港,柴油機的突突聲隔著海風傳過來。

  碎貝殼圍圈上沾著的露水早就幹了,被日光曬得發白。

  枇杷樹的葉子從嫩黃慢慢變成了青綠,最大那棵已經比人高了。

  老孫頭走的時候在礁石上擱了兩片薄荷葉,被海風吹得翻了一下,又被風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