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船底
舊拖船的龍骨釘打好以後,船排上又忙了三天。
朽掉的四塊船板拆了換新,舊件倉庫里拆船件挑出來能用的。
丁海峰一塊一塊拿千分尺量過厚度,阿海照著尺寸鋸好嵌進去。
船幫上那道從舷緣裂到艇部的舊疤被丁海生拿焊條一道一道填平了,焊疤打磨以後拿手指頭摸上去是光滑的,和旁邊的船殼一樣平。
第四天早上,洪老五蹲在船排邊上拿砂紙打磨船底。
船底上的藤壺早就鏟乾淨了,舊防鏽漆被海水泡得發白髮脆。
砂紙推上去沙沙響,漆皮一片一片翹起來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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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磨到船底中段的時候手停了,砂紙擱在船底上沒拿起來。
防鏽漆翹起來的那塊地方,木板上有幾道很細的溝。
順著木紋方向凹進去的,每道溝大概兩指寬,邊緣圓滑,像被什麼東西慢慢磨出來的。
老方叼著煙走過來蹲下,拿手掌在船底上摸了一遍。
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拿鑿子柄敲了敲那塊木板。
木板聲音悶悶的,和旁邊的不一樣。
「船底蝕了。海蛆。」老方站起來,把鑿子擱在船幫上。
海蛆是海里的一種小蟲,鑽在木頭裡一點一點啃,外面看不出來,等發現的時候木頭裡面已經蛀空了。
舊拖船在歪脖子榕樹底下擱了兩年,船底泡在淺水裡,退潮的時候擱在沙地上,海蛆就是從那時候鑽進去的。
外面漆皮是完整的,裡面木頭已經酥了。
洪老五把手裡的砂紙擱在船底上,站起來看著老方拿鑿子在那塊木板上又敲了兩下。
木板發出的悶響被海風吹散了,和旁邊好木頭敲出來的脆響差了不少。
他蹲下去拿指頭沿著木紋方向摸了摸那幾道溝。
溝的邊緣是軟的,拿指甲一刮就往下掉木屑。
他心裡清楚這意味著什麼。船底朽了不止一塊板。
已經換了四塊朽船板,要是再多出幾塊,舊件倉庫里未必有現成的拆船件。
林秀娥從船排那邊走過來,把鑿子放在船底上,拿手掌順著中段往船尾方向摸。
她從服務站修第一條船就開始捻縫,木頭好不好,手摸上去就知道。
摸到船底中段往後兩尺的位置,手停了,拿鑿子輕輕剔了一下,木屑掉下來,底下是蜂窩狀的蛀孔。
「中段往後三尺。裡面朽了。」她站起來拿圍裙擦了擦手。
阿光把登記本從工作檯上拿下來。
蹲在船底旁邊拿遊標卡尺量朽板的長度和寬度,嘴裡默念著規格。
舊件倉庫的拆船板清單他記在腦子裡,第四排架子上還剩幾塊、什麼尺寸、能不能用,不用翻本子就能報出來。
他量完朽板的尺寸站起來,把遊標卡尺合攏。
「朽了四塊。加上之前已經換了四塊,一共八塊。舊件倉庫拆船板還剩三塊,不夠。」他的聲音不大。
「不夠的去哪兒弄。」洪老五蹲在船排邊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丁海峰從舊件倉庫窗戶底下站起來。
他把千分尺放進盒子裡,盒蓋扣上之後又打開看了一眼。
「我跑一趟白沙口。舊貨鋪陳老闆那邊可能有拆船板。手續齊全的舊船板他那能勻幾張。
上一趟送螺栓的時候他說倉庫里還有一批從縣水產公司淘汰漁船上拆的舊船板,報廢手續都有。」
老方把煙叼回嘴裡,看著船底上那幾道被海蛆蛀出來的溝。
服務站舊件倉庫的拆船板是修一條船攢一點,攢了好幾年才攢下十幾塊。
洪老五這條舊拖船一上來就吃掉八塊,倉庫快見底了。
「老五。你這條船修好了以後,你想怎麼用。」老方把煙從嘴上拿下來。
「打魚。我爹以前就是開它打魚的。」
「這條船是條好船。龍骨修好了,骨架沒傷。但它擱了兩年,船底蝕得比想的厲害。
八塊朽板換下來,舊件倉庫差不多也掏空了。服務站修船是幫漁民的,不是只幫你一個。
舊船板勻給你四塊,剩下的服務站得留著給下一條船。」老方蹲下來,拿手指頭在船底那塊朽板上劃了一道,「倉庫勻四塊。差四塊。」
丁海峰從舊件倉庫門口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舊搪瓷缸子。
他站在枇杷樹底下,把缸子擱在石板上。
「舊貨鋪的陳老闆說,他手上那批拆船板一共有六塊,報廢手續齊全。
他說他欠服務站一個人情。
上次借銅墊片的事,服務站還的時候把每一塊墊片都擦乾淨、拿油紙包好、寫了歸還日期。他說這種事情在碼頭上從來沒見過。
這六塊舊船板他送給服務站,不要錢。但他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江海平靠在枇杷樹幹上。
「他說以後服務站修船,如果碰到跟他家親戚一樣的漁民。
船爛了修不起、賒帳還不上只能拿船抵,服務站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他說他弟弟當年就是拿船抵了債,後來船沒了,人也沒了。」丁海峰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海風把灶屋門口晾的濕布吹得貼在牆上。
阿海蹲在柴油機邊上,手裡攥著扭力扳手,回頭看著枇杷樹底下。
阿光把登記本翻到舊船板那頁,筆擱在本子中間沒動。
老方蹲在船排邊上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彈掉菸灰。
他看著船底上那幾道海蛆蛀出來的溝,沉默了好一會兒。
「陳老闆的條件服務站接了。以後服務站修不起船的人,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這條規矩加在服務站制度里。阿光,登記本上另開一頁寫清楚。」
「知道了。」阿光把登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端端正正在第一行寫:「服務站舊件援助制度。舊件採購來源中如獲贈件,優先用於無力承擔維修費用的漁民。
贈送人意願記錄在案。」他寫完抬頭看了江海平一眼,江海平點了一下頭。
丁海峰把搪瓷缸子擱在石板上,站起來往院門口走。
舊二八騎出院子的時候,鏈條嘎吱嘎吱響了一陣,後輪擋泥板上沾著的沙土被海風吹得簌簌往下掉。
白沙口的路騎了好幾趟,他來來回回閉著眼都能騎到。
傍晚的時候丁海峰迴來了,車后座上綁著六塊舊船板,拿麻繩勒得緊緊的。
他把車支在枇杷樹邊上,把船板一塊一塊卸下來擱在石板上。
陳老闆跟在他後面騎了輛舊三輪車來的,三輪車斗里擱著一小桶防鏽漆。
陳老闆五干出頭,被海風吹得糙紅,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鏽。
他進了院子先往船排那邊看了一眼。舊拖船的龍骨上夾著鋼板,八顆螺栓對穿鎖死。
船幫上那道從舷緣裂到般部的舊疤已經被焊條填平了,打磨以後和旁邊的船殼一樣平。
「那條船我小時候見過。老五他爹開著它帶我出過一次海。那天風大,船顛得厲害,我趴在船幫上吐,他爹拿手巾給我擦臉。
回去以後我爹說,你欠人家一趟船錢。螺栓我還了,船板也還了。防鏽漆是新的,算我給我爹補的利息。」
陳老闆把防鏽漆從三輪車上搬下來擱在船排邊上。
洪老五蹲在船排邊上,看著陳老闆把防鏽漆擱在腳邊。
他站起來,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走到陳老闆面前站住,沒說話。
陳老闆擺了一下手,在院子裡轉了轉,看了看灶屋窗台上那四盆蓋著濕布的桐油灰。
看了看車間裡蹲在地上擦扭力扳手的阿海,看了看工作檯上摞得整整齊齊的登記本。
他走到枇杷樹底下,彎腰把阿光的碎貝殼圍圈上歪了一塊的貝殼撿起來重新按回去,按平了才直起腰。
「這棵樹是王存志帶來的枇杷核種的吧。他以前也給我送過幾顆,我沒種活。」陳老闆拍了拍手上的沙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