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包裹著全身,刺骨的寒意試圖侵蝕筋骨,卻被體內自行運轉的莽鼉勁內力輕易驅散。
出乎意料地,陳默非但沒有感到絲毫窒息的不適,反而生出一種親切與安心。
莽鼉勁的內力循著經脈路線奔流不息,在陳默身體中一個又一個周天轉著。
不僅無需口鼻換氣,周身毛孔竟似能在這湍急的河水中汲取到絲絲縷縷微薄卻純淨的氣息,反哺著肉身,滋養著經脈。
這種感覺玄妙無比,仿佛他天生就該屬於這片水域。
然而,此刻他無暇細細體會這功法的神異。離去之前,他還有一件壓在心底五年多、必須去了結的執念。
原身的生父陳大柱,就是為了守護這座小鎮,帶著家傳底蘊赤霞釀,最終消失在鎮子不遠處河心的那個恐怖漩渦——「赤渦眼」之中。
雖然這五年多來,這段河道往來船隻如常,再未聽說過任何關於「赤渦眼」的詭異傳聞,仿佛那只是一次偶然的天災。
但陳默如今已晉通脈,更身負強大功法,既重回故地,於情於理,都必須要再去看一看、找一找。
無論是父親可能遺留的屍骸、隨身物品,還是那「赤渦眼」本身可能隱藏的任何一絲不尋常的痕跡,都值得他耗費心力去搜尋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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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此番離去,前路茫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到這片土地。
他深吸一口水氣,內力運轉更疾,身形如一條游魚,靈活地劃開水流,朝著那個記憶深處、也是這具身體原主靈魂中最痛苦、最不願觸及的禁地——赤渦眼曾經出現的河心區域潛去。
越是靠近記憶中的方位,水流變得越發湍急混亂。
這裡的水況極為複雜,河床地勢驟然變化,形成巨大的凹陷與陡峭的礁石群。
無數股或明或暗的潛流在此交匯、碰撞、旋轉,產生可怕的撕扯力量。
陳默運轉莽鼉勁,周身氣血沉凝如汞,鐵衣功也運轉起來,肌膚之下隱隱泛起一層灰黑色光澤,仿佛披上了一層鱷皮,將大部分水壓和暗流的衝擊抵消於無形。
他雙目在水中瞪大,絲毫不被流水影響,一層氣體薄膜保護著眼睛,讓他在水下視野和陸地之上一般無二。
仔細掃視著這片充滿了不祥與悲壯記憶的每一寸河床。
他潛入更深、更幽暗的水域,那裡光線難以抵達,水溫更低。
巨大的礁石沉默地矗立著,上面掛滿了滑膩的水藻。
他用手分開纏繞的水草,指尖仔細觸摸過每一處可能卡住遺物的石縫、每一個可能隱藏線索的凹坑。
他甚至憑藉對水流的精確感知和內力的強勁,一次次冒險靠近那些偶爾出現的水流漩渦邊緣,承受感受到了撕扯的力量,搜尋著任何可能的異常。
一遍,又一遍。
他從不同角度,下潛了無數次,搜尋範圍不斷擴大,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
然而,什麼都沒有。
沒有想像中的殘破衣物,沒有預兆中的森白骸骨,沒有赤霞釀殘存的酒香,甚至連陳大柱當日可能攜帶的酒罈碎片都找不到一絲一毫。
河床除了泥沙、礁石、水草、游魚,便是被水流磨圓的各種礫石。
仿佛那場慘烈的犧牲,連同犧牲者本身,都被這無情的、永不停息的赤水河徹底地吞噬、消化、抹去了一切存在的證據,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五年多的時光,足以沖刷掉太多東西。
一種空落落的的失望感,漸漸瀰漫上心頭,比河水的溫度更刺人。
他懸浮在幽暗的水中,望著四周亘古不變、冰冷流淌的河水,一股巨大的無力感襲來。
縱使他已通脈,縱使他身負奇功,在這浩瀚的自然偉力和無情的時間面前,依舊顯得如此渺小。
但奇怪的是,這股失望並未持續太久,反而被一種莫名的、帶著悲涼的釋然所取代。
或許…這樣也好。
原身父親一生釀酒、護鎮,最終與這赤水河融為一體,永遠守護著他生前最在意的一切,波瀾壯闊後歸於永恆的平靜,這未嘗不是一種屬於他的歸宿。
比起找到殘缺不全的遺骸,這樣的結局,或許更能慰藉生者。
他最後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片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水流深處,毅然轉身,不再留戀,內力催動,如同一條真正的蛟龍,擺動身形,加速向著下遊方向潛去。
接下來的幾日,陳默便這般順流而下,仿佛真正融入了這條奔流的大河。
有時候,他會悄然上岸,憑藉敏銳的感知獵些野兔、山雞,或是採摘些認識的野果充飢。
大部分時間,則沉浸在河水之中,有時候也會捕捉幾隻魚蝦。
他不再急於趕路,而是藉助這滔滔水勢和水中蘊含的濃鬱氣息,進一步鞏固著通脈境的修為。
莽鼉勁在這水中環境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運轉得更加圓融順暢,絲絲縷縷的赤水氣息透過毛孔滲入經脈,滋養著氣血,錘鍊著筋骨。
數日後,兩岸地勢逐漸平緩,水流也不再那般湍急。沿岸開始出現成片的農田和零星的村落,人煙漸稠。
他在一處名為「白沙鎮」的碼頭上了岸。
此鎮規模略遜於二郎鎮,但碼頭上也停泊著不少貨船和客船,儼然是一個小型貨物集散地,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水產腥味和貨物搬運的喧囂。
在白沙鎮,陳默尋了一家看起來乾淨樸素的客棧,要了一間上房。
他仔細地洗漱了一番,洗去了一身的水汽、泥沙和連日野外的風塵,換上了一身早在納雲囊中備好的乾淨衣裳。
隨後,他信步走出客棧,融入了鎮上的人流。
他並未過多閒逛,而是徑直前往鎮上最繁忙的碼頭區域,在一個掛著「赤水航運」牌子的售票處,購買了一張前往「赤口縣」的「破浪號」飛輪渡船票。
再一次登上那熟悉的、轟鳴作響的巨輪,感受著腳下破浪前行帶來的震動,陳默的心境卻與來時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無根浮萍,也不再是隨波逐流的、不知前路的垂髫少年。
他有了些許資本,未來雖然依舊迷霧重重,但方向已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