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的航行後,飛輪渡再次停靠在赤口縣熟悉的碼頭。陳默隨著人流踏上堅實的土地,深吸了一口帶著碼頭特有喧囂氣息的空氣。他刻意低著頭,將身形隱在幾個相對高大的行商身後,快步穿過熙攘的碼頭區。
然而,鐵衣武館的招牌剛映入眼帘,他就知道清靜日子到頭了。守門的兩名年輕弟子遠遠看見他,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識揉了揉眼睛,確認沒看錯後,激動得臉都紅了。
「墨、墨師兄!是墨師兄回來了!」一聲略帶變調的叫喊打破了武館門口的平靜。
這一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原本在院中練功的、閒聊的、路過的弟子們,紛紛停下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那目光複雜極了,有純粹的敬畏,有灼熱的崇拜,也有難以置信的好奇。
「真是墨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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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淵石回來了!」
「看著好像……沒什麼變化啊?」
「廢話,難道非得三頭六臂才像嗎?快看,他看過來了!」
低語聲如同潮水般湧來,陳默感覺自己像是被放在聚光燈下的標本,每一寸表情都被放大檢視。
他硬著頭皮,對每一個弟子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腳下步伐加快,只想趕緊找到那個能讓他擺脫這尷尬場面的人。
正巧,王彪從一旁的鑽出來,手裡還拿著塊擦汗的布巾。陳默如見救星,一個箭步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王師兄,館主和趙副館主可在館中?」陳默語速稍快,只想快點結束這門口的注目禮。
王彪臉上綻開驚喜交加的笑容,反手也抓住陳默的胳膊:「陳師兄!你可算平安回來了!太好了!大家都擔心著呢!」他嗓門洪亮,這一下,更多目光被吸引過來。
陳默心中苦笑,只得又重複一遍問題。
王彪壓低了點聲音,「館主在,趙副館主也在!真是巧了,趙副館主本來幾日前就要動身送小虎去雲崖宗的。」
「不知為何又耽擱了幾日,像是專程在等你回來似的!這會兒兩位應該都在後院!」
陳默聞言,心中頓時一緊。自己在與趙剛分離時,以現代新聞學的語言話術,讓趙剛以為自己是去完成莫長老交代的任務,而實際上是去完成自己的事。
現在,事情辦完回來,要面對趙剛,心裡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他謝過王彪,在那依舊未曾減弱的目光注視下,心懷忐忑地快步走向後院。
後院靜室的門開著,洪鎮山與趙剛果然都在。
洪鎮山端坐主位,慢悠悠地品著茶。
趙剛則站在窗邊,望著院中的槐樹,神色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牽掛。
見陳默進來,兩人目光同時投向他。
「回來了?」洪鎮山放下茶杯,語氣平淡。
趙剛轉過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路上沒遇到什麼麻煩吧?你去處理莫長老交代的『私事』,一切可還順利?」
他的語氣關切,並無絲毫懷疑。
陳默看著趙剛坦誠關切的目光,又瞥了一眼端坐不動的洪鎮山,一路打好的腹稿瞬間堵在喉嚨口。
靜默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屋子中央,對著趙剛,鄭重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趙叔,對不起。」陳默的聲音帶著愧疚,但清晰無比,「莫長老並未交代什麼特定的任務給我。他只是讓我遵循自己的本心去做事。」
「我之所以那樣說……是因為我必須回一趟二郎鎮,去徹底了結一些私事、舊怨。我怕您擔心,更怕武館和商行因我而再受牽連,所以才……編了那番話。請趙叔責罰。」
隨後,陳默詳細述說了返回二郎鎮之後誅首惡、劫李家財以賑鎮民、當著二郎鎮主官的面火燒李家之事。
趙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錯愕地看著陳默。
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息之後,趙剛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神複雜,有驚訝,有後怕,最終卻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你這孩子……竟是去行此險事!那李家……豈是易與之輩?罷了罷了,平安回來就好。」
他上前一步,扶起陳默,「此事就此揭過,以後萬不可再如此任性妄為,更不可對長輩隱瞞此等險事,可知否?」
「是,陳默知錯。」陳默心頭一松,更是感動。
洪鎮山此時方才開口,努力做出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只是略有顫抖的手臂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人已回來,舊帳已了,那便往前看。你今日過來,不只是為了請罪吧?」
「是,館主。」陳默挺直脊背,「我今日來,是想說,我決定要離開武館,去外界尋找宗門加入了。」
洪鎮山撫掌一笑:「正當如此!你既是英烈遺孤,又有『濁水蛟』『鎮淵石』的名頭,絕大多數宗門都會特招你入門,去宗門會獲得比武館更好的發展!我武館薦才壁之上又要添一名字。」
「可是……」陳默有些猶豫說道,「但莫長老臨走前特意囑咐,要我忘卻『濁水蛟』、『鎮淵石』這些名頭,只當自己是個最尋常不過的少年,用這雙眼去看,用這雙耳去聽,然後,自己去選擇未來的路。」
「忘卻名頭?尋常少年?」洪鎮山聞言,濃眉緊緊蹙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沉吟良久,方才緩緩道,「天機師的想法,總是這般高深莫測,非常人所能揣度。他既如此說,必有深意。」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務實起來,「但是,陳默,咱們得面對現實。你若撇開那些轟動天下的名頭不論,單以你十四歲的骨齡、通脈初期的修為來看,確實算不錯,放在赤口縣是也算一流。」
「可若扔到天下宗門遴選的浩蕩洪流里,卻也算不得驚才絕艷,至少特招的門檻是摸不到的。」
「而要以正常的考核來進入,那些頂級大派的入門考核,絕非兒戲,競爭之慘烈超乎想像,雖無性命之憂,但也常有傷殘之事。」
「要知道,正常的入門考核,對十四歲到二十歲一視同仁,以你如今修為前去,老夫說句實在話,並無十足把握,反而憂心你安危。」
他語重心長:「依老夫之見,不如暫且安心留在武館。武館雖小,資源有限,但為你提供安穩修行之地卻綽綽有餘。」
「你沉下心來,再苦修幾年,待穩穩踏入通脈大成之境,甚至觸摸到凝意門檻,屆時再去嘗試,不僅把握大增,路途遙遠,兇險莫測,你修為高了,自保之力也強些,豈不更加穩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