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福深吸一口氣,努力整了整歪斜的官帽,試圖恢復一絲威嚴,對身後驚魂未定的鎮衛揮了揮手,聲音乾澀地道:
「…還愣著幹什麼!沒聽見陳…陳少俠所言嗎?進去幾個人…仔細查驗!」
「凡涉及官府文書、田契帳冊、稅賦記錄、以及…以及一切看來緊要或有價值的物件,一律清點封存,帶回衙署仔細勘驗!動作都利索點!」
幾名鎮衛如蒙大赦,總算有了明確且不算太危險的事情可做,連忙低頭應是。
手忙腳亂地找出些布袋、箱子,快步衝進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劫的宅院深處。
等待期間,氣氛尷尬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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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福目光游移,不敢與陳默對視。
陳默則靜立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鎮衛們進進出出,將一些帳簿、匣子、卷宗等物搬出、歸類。
又過了約莫兩炷香的時間,眼見鎮衛們搬得差不多了。
院內剩下的大多是不便移動的笨重家具或被砸壞的物件,以及一些真正被遺漏或不值錢的零碎。
陳默這才對王德福道:「可以了,請王鎮主和各位差爺先退出院子吧。」
王德福巴不得離開這是非之地,連忙帶著抱著東西的鎮衛們退到了街對面,與那些或狂熱、或忐忑、或依舊在看熱鬧的鎮民混在一處。
陳默不再猶豫,尋來火把,浸了油,走到李府主宅前,目光冷冽地看著這座承載了鎮民血淚的宅邸,毫不猶豫地將火把投入了早已一片狼藉的李府主宅。
乾燥的木材、華麗的綢緞帳幔、殘存的酒液、散落的紙張…都是極好的助燃物。
火苗迅速竄起,發出噼噼啪啪的爆響,很快便蔓延開來,火借風勢,越燒越旺,濃煙滾滾,直衝天際。
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也映照著陳默面無表情的臉龐,映照著周圍鎮民複雜各異的面容——有隱晦的快意,有深深的恐懼,有茫然的空虛,也有對未來的彷徨與無措。
唯有那些尚未遠去的李家中人,尚有少數癱軟在遠處,望著沖天火光發出絕望的哭嚎,不忍離去。
看著眼前這「大仇得報」「懲惡揚善」「劫富濟貧」的「完美」場面,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夾雜著一絲中二般的豪情,瞬間湧上陳默心頭。
他覺得自己這番操作簡直帥呆了!
雖然手段粗暴了點,但恩怨分明,手段果決,還順便劫富濟貧,「造福」了鄉里,最後還不忘提醒官府履行程序善後。
顯得自己多麼深明大義、考慮周全!簡直是武俠話本里的標準俠士模板!
他忍不住微微揚起下巴,感受著周圍那些混雜著敬畏、感激、恐懼的目光。
嘴角下意識地勾起一抹自以為瀟灑不羈、深藏功與名的弧度,徹底沉浸在這自我感覺極其良好的氛圍里。
此情此景,必須吟詩一首!應景就行,準不準確不重要,關鍵是要有范兒!要帥!容我想想,有了!
陳默仰頭,對著那沖天火光,發出一陣爽朗的長笑,一步一步,刻意放緩了節奏,向著院外邁去。
本來圍得水泄不通的鎮民們見他要出來,帶著崇敬、感激、畏懼、複雜的眼神,自發地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給他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陳默豪邁邁步向前,一邊走一邊運足內力,用一種試圖模仿世外高人的、沉凝頓挫的語調。
大聲吟道:「報仇沖雪去,乘醉臂鷹回。哈哈哈哈……」
笑聲未落,異變陡生!
正當陳默沉浸在「我真牛逼」的陶醉中的時候,也許是因為太過沉浸於自我陶醉,也許是因為地面確實狼藉不堪,他腳後跟恰好踩在一塊不知是之前打鬥崩碎還是被人丟棄的圓溜石頭上。
頓時!腳下猛地一滑,重心全失!剛才那副努力營造的「高手風範」、「俠士氣度」瞬間蕩然無存!
他整個人完全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應,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哎喲!」,便手舞足蹈地向後猛地踉蹌撲去!
「噗通」
一聲結結實實的、沉悶的落地聲響起!
在所有鎮民、鎮衛、乃至王德福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剛才還氣勢凜然、吟詩作對的少年煞星,此刻竟四腳朝天地摔了個結結實實!
標準的屁股墩兒接後背平沙落雁式!
甚至因為慣性,還在滿是塵土碎石的地上稍微滑蹭了一小段距離,衣衫立刻沾滿了灰土和不知名的污漬,顯得狼狽不堪。
現場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還沒離開的鎮民、鎮衛,還有之前被嚇得瑟瑟發抖的王德福,都瞠目結舌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畫風突變的一幕。
前一秒還是煞氣凜然、言出法隨、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少年高手,下一秒就…摔得如此樸實無華,如此地…接地氣?
幾個原本情緒低沉的鎮民甚至下意識地捂住了嘴,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劇烈抖動起來。
就連對面那些悲泣的李家倖存者,哭嚎聲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陳默躺在地上,懵了一瞬。腦子一片空白。
我,英烈之後、通脈高手、嘴炮達人、自封的俠士、現代靈魂穿越者,竟然…
在眾目睽睽之下,因為走路沒看路,踩到石頭,摔了?還是在剛剛裝完一個大逼之後?
隨即巨大的尷尬和羞憤瞬間衝垮了剛才所有的得意!
臉頰、耳朵、脖子肉眼可見地迅速變得滾燙通紅,幸虧有塵土污漬遮蓋,才不至於太過明顯。
「咳!」他強作鎮定,猛地一個鯉魚打挺躍起身來,動作因為慌亂而略顯僵硬變形。
他假裝若無其事地用力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動作略顯僵硬。
他甚至不敢回頭看那些圍觀者的表情,只是梗著脖子,目光飄忽地望向前方,用一種儘可能平穩、試圖挽回些許顏面的語氣,對著空氣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此地事了,諸位…好自為之!」
話音未落,他再也無法忍受這尷尬到極致的氣氛,體內內力急速運轉,身影一晃,再顧不得什麼高手風範。
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頭也不回地向著鎮外赤水河的方向疾馳而去,只留下一個略顯倉惶的背影,迅速逃離了這大型「社死現場」。
來到河邊,他片刻不停,又是一個猛子便扎進了滔滔赤水之中,身影很快便被河水吞沒,順流而下。
仿佛要藉助這水流儘快洗刷掉滿身的塵土和那令人無地自容的尷尬,逃離這個讓他「英明盡毀」的地方。
只有河面上盪開的漣漪,證明著他曾經的存在和那略顯滑稽的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