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所有人意料,陳默並未動怒。
他低頭看著那渾身抑制不住地發抖、卻仍強撐著與他對視的小女孩,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盛滿了恐懼,卻又有一股不合時宜的倔強。
他忽然發出一陣意味不明的大笑,笑聲在死寂的院落中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哈!好一個『與你何干』!」他的笑聲戛然而止,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無比。
他先是掃過那小女孩蒼白的小臉,繼而緩緩移向在場那些面露戚戚、敢怒不敢言的李家族人,最後又落回小女孩身上。
「這些打打殺殺、陰謀算計之事,或許與你一個稚齡孩童無直接關聯。」
陳默的聲音冷了下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但你身上所穿的綾羅錦緞,你口中每日所食的山珍海味,你所居住的這高屋廣廈、亭台樓閣,你所使喚驅策的僕役丫鬟…」
「你睜開眼看看,這李家大宅里的一磚一瓦,哪一樣不是李家憑藉權勢,巧取豪奪,盤剝壓榨這二郎鎮的鄉鄰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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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凌厲的質問:「李家為富不仁、壞事做絕,豢養惡僕、欺行霸市、甚至竊取英烈之名!」
「你們安坐華堂,享受著這錦衣玉食,習慣了這高高在上、視他人如草芥的生活,如今大廈將傾,卻來說李家做的惡事與你們全然無關,豈非是天大的笑話?」
「這些堆滿庫房的金銀財帛,本就多是浸透著血淚的不義之財!」
陳默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前世在新聞里見過的諸多景象——那些貪官污吏瘋狂斂財,壞事做絕,為子女攢下幾輩子揮霍不盡的財富。
結果東窗事發後,父輩鋃鐺入獄,而那些依靠父蔭、從未親手作惡、看似無辜的子女,卻依然能逍遙法外,繼續安然享受著那些帶血的財富,邏輯與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他不再看那兀自倔強瞪著他、小拳頭緊握的小女孩,也不再理會面如死灰、抖若篩糠的李家主母和一眾惶惶不可終日的族人。
他霍然轉身,面向院外圍觀的那些神情複雜的鎮民。
陳默深吸一口氣,內力鼓盪,聲音再次炸響在二郎鎮的上空,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鄉鄰們!李家罪有應得,首惡已誅!」
「今日我陳默嚴懲李家,是為報血仇,雪家恥!李家婦孺僕役,非我目標,現已驅離!」
「李家庫房之中,庭院之內,所有的不義之財——那些原本就取自於你們,取自於二郎鎮家家戶戶血汗的東西.
「今日,盡數歸還!由你們自行處置!」
院外圍觀的鎮民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劇烈騷動。人們相互推擠著,伸長了脖子,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複雜光芒。
巨大的誘惑近在眼前,金銀財寶仿佛觸手可及。
但李家積威多年,官差尚且杵在一旁,多年來形成的畏懼如同無形的枷鎖。
一時之間,竟無人敢第一個踏過那象徵著階級與恐懼的門檻。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現場,只有粗重的、壓抑的喘息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緊張。
就在這時,人群中有個壓得極低的聲音嘀咕道,卻清晰地傳入周圍人的耳中:
「…怕什麼…法不責眾…瞅瞅這陣勢,官府還敢把我們都抓了不成?」
「…分了李家的財貨…每家每戶都能落下不少…足夠咱們離開這憋屈的二郎鎮。」
「去仁懷縣、古藺縣,甚至更遠的大城…買幾間屋,置幾畝好地,改名換姓…誰還認得咱們?正好重新開始過日子…」
這話如同火星,瞬間落入了堆滿了乾柴枯草的心田。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猶豫和沉默之後,對財富的渴望,對逃離現狀、開啟新生活的強烈嚮往。
終於如同火山般猛烈噴發,徹底壓過了對李家餘威的恐懼,也暫時掩蓋了對一旁官府的忌憚!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嘶吼:「搶啊!拿回我們自己的東西!」
「陳家娃子給咱們做主了!」
「沖啊!過了這村沒這店了!」
人群瞬間瘋狂了!
如同堤壩徹底崩潰後洶湧而出的洪水,轟然衝破了鎮衛們形同虛設的阻攔。
轟然衝破了鎮衛們那形同虛設的阻攔線,不顧一切地、洶湧地灌入了李府大院!
他們紅著眼睛,沖向庫房、衝進各個廂房、撞開每一扇緊閉的房門甚至地窖!
桌椅被撞翻,屏風被推倒,瓷器碎裂聲、木材斷裂聲、人們的嘶喊聲、爭奪時的咒罵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失控的喧囂。
王德福和鎮衛們被這股完全失控的瘋狂的人潮沖得東倒西歪,連連後退,根本無力阻止。
也不敢在這股毀滅性的洪流面前強行阻止,只能徒勞地呼喝著,眼睜睜看著這場徹底失控的、席捲一切的狂歡。
約莫兩炷香後,眼見人群仍沉浸在瘋狂的搶奪中,甚至開始出現為爭搶同一件財物而互相推搡、鬥毆的跡象。
陳默猛地提氣,聲如雷霆般大喝:「夠了!所有人,立刻退出李府!」
他的聲音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冷水澆頭,讓瘋狂的人群稍稍清醒。
不少人抱著、背著、拖著、甚至懷裡揣著鼓鼓囊囊搶到的東西,臉上混雜著極度興奮與事後惶恐,驚慌失措地隨著人流向府外涌去。
待人群退得差不多了,院內一片狼藉。
陳默目光轉向那邊臉色灰敗、驚魂未定、官帽都歪了的王德福和一眾狼狽不堪、衣衫不整的鎮衛。
「王鎮主。」陳默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家雖倒,但此間事了,尚需官府善後,維持秩序。」
「這庫房院落之中,或許尚有地契、帳冊、賦稅記錄、以及與官府往來之公文憑證等物,這些非尋常財物,關乎本地民生吏治,流落民間恐生事端,滋生新的禍患。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請王鎮主即刻派人入內,仔細清點查驗。」
「但凡涉及官府文書、田產地契、賦稅帳冊、以及…可能與未盡案件相關之物,一律由官府回收封存,依律處置。」
「此乃官府分內之責,也是正理,想必鎮主不會推辭。」
王德福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沒想到陳默會在此刻提出如此「周到」甚至「貼心」的建議。
這給了官府一個極好的台階下,賦予了他們正當介入、收拾殘局的理由,實則也是將他們拖下水,變相承認了眼前這混亂局面的某種「合理性」。
並讓他們負責最後的擦屁股工作,同時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某些敏感物件遺失,引發後續難以預料的麻煩。
況且…王德福心思急轉,庫房裡或者那些隱秘處,或許還有一些價值連城卻又看似平凡的古玩、玉器、或是記載著特殊人脈關係的信物等。
那些粗野鄉民不識貨,但他們這些見過世面的官府中人卻能辨認。
這…未嘗不是一種變相的「分潤」和封口?這是陽謀,但他不得不接,甚至隱隱有一絲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