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顧懷瑤立刻有些緊張地看向那林姓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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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姓男子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算是,但我不是密諜,這點大家可以放心。」
顧懷瑤暗暗鬆了口氣。
顧懷瑾則繼續問道:「那林兄弟此來,可是為了棲霞劍派?」
林姓男子道:「差不多。」
顧懷瑤放下心來,話匣子又打開了:
「說起棲霞劍派,前陣子那件事你們也應該都知道了。」
「棲霞劍派門下田莊眾多,依附的佃戶數以千家,但凡世家大族打理莊田,難免遇上糾葛紛爭。」
「依我看來,還是那佃農生性刁頑,蓄意拖欠租課不肯繳納,幾番糾纏之下才,惹出禍端,那佃戶之女激憤之下撞牆殞命,尚且有幾分可憐,但那佃農跪於山門糾纏不休最後由劍派自行處置,本就屬於門派內部的事務。」
「至於那小旗更是可笑,他一死了之,誰知背後何人指使!」
她越說越氣:「要我看,朝廷如此這般窮追不捨,根本就是要借著這樁案子,想進一步強占咱們世家門派多年經營下來的基業!」
顧懷瑾聽完,微微搖了搖頭:
「此事我們聽到的都是來自棲霞劍派的消息,不可武斷地認為對方說的就是對的,佃農一個小旗的兒子,在都指揮使司正門宣讀遺書自盡,這可不是小事,哪怕是密諜司也未必敢這麼潑髒水。」
顧懷瑤不屑一顧:「逼殺幾個人把污水潑到我們身上這種事情,朝廷幹得少嗎?密諜司幹得少嗎?」
她開始從朝廷苛稅聊到官場傾軋,再從密諜司濫權到世家被打壓,話語中的怨念之深,仿佛憋了十幾年的怨氣要在今日一口氣吐完。
顧懷瑾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轉而低聲對林姓男子和慕姓女子道:
「二位莫見怪,舍妹性子直,我們家早年被朝廷密諜司迫害,差點家破人亡,還是家父聯合了幾個世家一起出手,才保住了家業,這幾年才總算緩過一口氣來。」
林姓男子點了點頭:「理解,理解,朝廷之中,必然有些蛀蟲,我來棲霞劍派,一是為了調查,二是順便想要拜會,畢竟,我也算是一介武者,對劍法也是心嚮往之。」
顧懷瑾忍不住詫異道:「林兄,你也是為棲霞劍派的試劍大會而來?」
林姓男子一愣:「試劍大會?」
顧懷瑾有些恍然,笑道:「倒是在下冒昧了,這試劍大會,是棲霞劍派臨時起意派人廣發帖札,通傳朔北州境內的,可能林兄這段時間還在路上,所以未曾遇到棲霞劍派弟子。」
「據說他們從劍派祖宅底下挖出一座石碑,經過不斷地嘗試後,發現上面記錄了一套劍法,他們想邀請朔北州境內的劍法高手或後起之秀前來一觀,如果能夠參悟到一二,也算是棲霞劍派給天下劍道,做出些許貢獻了。」
吃飽了的慕姓女子詫異道:「這棲霞劍派竟有如此心胸?」
顧懷瑤迫不及待地插話道:
「那是自然!棲霞劍派紮根朔北州兩百餘年,劍法傳承源遠流長,掌門更是當世有數的劍道大家!」
「他們若是敝帚自珍,早就關門閉戶了,現在他們要把祖傳劍法拿出來供天下參悟,這份氣度胸襟,別說朔北州,就是放眼整個大雍,又有幾個門派比得上?!」
「這也是我們朔北州的福氣,若非棲霞劍派這等名門大派鎮著,朔北州早被那些鷹犬攪得天翻地覆了!」
林姓男子聽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夜深了,兩撥人各自回到原位休息。
角落的火堆邊,慕雪晏偷偷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你覺得他們對棲霞劍派的評價,有多少是真的?」
林撫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有沒有可能,都是真的?」
慕雪晏一愣:「你不是說,那個佃農的事大概率是真的嗎?」
「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林撫輕聲道,「一個對妻子好的丈夫,也可以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強盜,一個不敬父母的兵卒,可能會在戰場上為兄弟擋命。」
「棲霞劍派殺人害命不假,但心懷天下劍道,說不定也是真的。」
「況且,棲霞劍派是一個大派,裡面魚龍混雜,利益交錯,不能輕易把它單純當成一個有獨立思想的人來看待。」
慕雪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林撫閉上眼睛。
他心裡很清楚,為什麼衛燼桓活著的時候,密諜司才初具人形。
因為衛燼桓一死。
密諜司,就是大雍機構裡面最大的畜生。
……
雨後天晴,因為目標比較一致,兩撥人乾脆結伴而行。
這一路,倒是很熱鬧。
慕雪晏和顧懷瑤,竟然因為都比較心直口快,反而聊到了一起。
兩個人湊在一塊從北地的吃食聊到南邊的衣裳,最後不知怎麼的,竟聊到了各自朝廷的鷹犬頭上。
慕雪晏吐槽北狄的狼台辦事不力,欺軟怕硬,顧懷瑤吐槽大雍的密諜司無孔不入,陰狠毒辣。
這兩個機構,在各自朝堂內部的名聲出奇地相似。
「你們那狼台,跟我們這密諜司,簡直一個德行!」
「那是,我們大狄人自己提起狼台都要呸一聲!」
另一邊,林撫和顧懷瑾則聊著江湖上的事情。
顧懷瑾談吐溫雅,見識極廣,說起朔北州各家各派故事,如數家珍。
林撫話不多,卻又好像認識許多門派里的大人物,聊起一些大人物的私好,更是信手拈來,連顧懷瑾都大開眼界。
一路聊下來,顧懷瑾更覺得這位「林兄弟」不簡單,而林撫也借著這一路的閒聊,把朔北州這邊江湖上的事情知曉了個大概。
畢竟朝廷的渠道,和江湖世家的渠道,終究是兩套東西。
二者結合來看,再跟《大道行》早期記憶進行比對。
林撫暫時可以確定,整個江湖的變化還不算太大。
唯獨一件事,有點過於早了。
棲霞劍派,從祖宅下方挖出了那座石碑。
這件事,在他記憶里,是正魔大戰版本才出現的。
那石碑上記錄的劍法,不僅是天品,更是元甲真解級別的劍法。
恐怕連棲霞劍派自己都沒有幾個人能夠正常練出來。
而且這件事情提早發生,他很難斷言對整體的局勢來說是好是壞。
但對他個人來說,應該算是一件好事。
……
棲霞劍派,坐落在棲霞山上。
棲霞山並不算高,卻極為奇峻。
山勢如劍,一峰孤拔而起,直插雲霄,半山腰處常年繚繞著薄薄的雲霧,把整座山襯托得仙氣渺渺。
山道蜿蜒而上,兩側古松參天,石階上青苔斑駁,越往上走,風裡便隱隱帶上一股肅殺之氣。
林撫知道,那是劍氣。
那是在上古傳承浸潤之下,留下的劍氣。
但是恐怕連棲霞劍派自己的人,都未必知曉這道劍氣的來源。
山門處,是一座高大的石牌坊,上書「棲霞」二字,力道遒勁,筆鋒如劍。
牌坊下站著兩個青衣弟子,腰懸長劍,目光清正。
顧懷瑾上前,遞上名帖。
「滄溪顧氏,顧懷瑾,攜舍妹顧懷瑤,拜山。」
那兩名青衣弟子接過名帖一看,見是滄溪顧氏的子弟,態度頓時客氣了幾分,引著眾人往山上走。
林撫跟在顧懷瑾身後,宛如隨從。
而顧懷瑾也沒有任何想要解釋的意思。
一路過了三道山門,到了迎客的正堂,一位負責接待的執事迎了出來,看顧懷瑾的打扮氣度,又見名帖上「顧氏」二字,立刻客氣的交還回去。
輪到林撫時,那執事依舊笑容滿面,隨口問道:「這位公子是……」
「我姓林,名撫。」
林撫淡淡的四個字出口。
那執事的笑容霎時間僵在了臉上。
林撫卻仿佛沒看見他的臉色般,道:
「奉天子令,前來徹查棲霞劍派逼殺佃農全家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