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在災難到來之前

  尼科拉豪森,朝聖者營地。

  以小教堂的聖母像為中心,數以萬計的朝聖者聚攏於此。

  哪怕是睡在又髒又臭的帳篷里,他們卻絲毫不覺得困苦,心中充滿了對得到救贖的渴望。

  在營地中央的小教堂里,這些困苦的人們和一些受到感召的商人、下層貴族貢獻了堆積成山的供品。

  珠寶、衣物和各種手工製作的小飾品,還有發網、樂器和玩具之類的東西。

  那些有價值的供品都被存放在小教堂內的箱子中,而那些不怎麼值錢的就被堆放在教堂前的露天空地上,在經過象徵性的贖罪儀式後悉數焚燒。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便捷

  隨著信眾越聚越多,一個永久性的朝聖地已經顯露出了雛形。

  也不怪維爾茨堡主教和班貝格主教著急,就在維爾茨堡、美因茨和韋特海姆之間的一個鄉下地方,居然在短短數周之內出現如此龐大且失控的農民集會。

  儘管這樣的朝聖活動看起來非常和平,但農民起義的陰影籠罩在附近所有帝國諸侯頭頂。

  本來即將成為皇帝與穆爾豪森同盟交鋒的戰場就足夠倒楣催了,現在又成了農民起義的發源地,哪怕一向平和寬厚的舍倫貝格主教也忍不住在無人的時候低聲咒罵。

  他甚至一度懷疑自己已經被上帝拋棄了,不過在堅定了「先知」漢斯是胡斯派異端的念頭之後,他又感受到了莫大的責任。

  危險的思想必須被摧毀,帝國絕不能再亂上加亂了。

  然而,注意到尼科拉豪森變故的不僅只有幾位親近皇帝的諸侯,還有一直在等待機會的反對派。

  來自韋廷家族的使者在皇帝正在考慮如何處置此事的時候便悄悄混入了朝聖的人群之中,並且一路來到了「先知」和他的追隨者跟前。

  在漢斯居住的閣樓里,使者見到了這位「先知」,一位協助他的專業傳教士,六位同情他的帝國騎士和一位幫他傳播「神跡」故事的隱修士。

  「先生們,我代表薩克森選侯和圖林根伯爵這兩位大人前來,表達對你們的同情和支援。」

  這位使者一上來就表明了自己友善的立場,立刻贏得了在場眾人的好感。

  哪怕再無知的人也不會沒聽說過薩克森選侯的名頭——他被認為是整個帝國除皇帝以外最具權勢的人,也有一部分人認為美因茨大主教的權勢更在他之上。

  總之,他不是帝國的二號人物就是三號人物。

  這樣一位大人物的同情讓這些大多出身低微的人們感到受寵若驚。

  不過,純真的漢斯對於貴族和神職人員幾乎是一視同仁地厭惡,他是唯一沒有被這份善意所打動的人。

  只見他撇過頭,對站在身旁的帝國騎士昆茨小聲問道:「我聽說過這位富有的選侯,但我不覺得他會支援我們的事業,我無法信任他們。」

  昆茨也對此心存疑慮,但還是勸說道:「那些神父們都說你是異端,如果他們抓住你就會把你當作異端燒死。

  皇帝也會想辦法對你採取行動,他的軍隊現在就駐紮在不遠處的紐倫堡,也許選侯的同情能夠增強我們抵抗的力量。

  要是皇帝也奈何不了我們,那你所宣揚的那些理想將有可能化為現實。」

  「真的?」

  聽到這話,漢斯也來了興趣。

  到目前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一腔熱血,他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麼大的號召力和影響力,也不知道如果自己對此加以利用會產生多大的亂子。

  說到底,這不過是一個還未滿十八歲的牧童而已。

  但是,他對自己的這些理想是非常嚮往的,這源自於他從小經歷的諸多苦楚。

  「我想是這樣的,我們的負擔來自皇帝,如果皇帝屈服,情況一定會好轉。」

  昆茨眼神閃躲,卻還是說出了這番話。

  他的話中多少還是帶著一些私怨的。

  自從《帝國和平法令》頒布以來,許多騎士賴以維生的私戰和綁架勒索已經行不通了。

  僅僅依靠家族地產想要養活一大家子人談何容易?坐吃山空的結果是越發貧窮。

  施瓦本和萊茵蘭的騎士還算好的,他們起碼偶爾還能找到活干,法蘭克尼亞的騎士往往是被皇帝忽視的物件。

  為了引起皇帝的注意,他們在法蘭克尼亞南邊的一些同僚們選擇搶劫商隊,截殺皇家信使,最終求錘得錘引發了法蘭克尼亞戰爭,數十個作亂的騎士家族被一掃而空。

  面對帝國,他們根本就沒有反抗的能力,越來越多的騎士開始依附於周邊的大諸侯,逐漸失去其自主地位。

  在騎士區政策出台後,騎士們的地位的確得到了鞏固和加強,但在經濟上卻沒有任何改善。

  如若不然,昆茨也不會帶著兒子米歇爾來到這裡。

  雖然不能說全都是皇帝的錯吧,但皇帝在其中絕對占主要責任。

  和平對哈布斯堡家族有什麼好處呢?他們是看不出來,反正他們的生活已經被帝國改革毀了。

  受到昆茨帶有私心的蠱惑,漢斯對眼前使者的態度總算好了一些。

  「你說薩克森選侯要支援我,他能為我們提供什麼幫助和貢獻?」

  「選侯可以提供軍事和金錢上的幫助——我們的同盟目前已經集結了一支軍隊,正準備向南尋找皇帝的軍隊決戰。

  如果你能夠說服你的信眾們自行武裝起來,在我們對抗皇帝的戰爭中提供幫助,選侯以自身名譽為擔保承諾在勝利後取消帝國的一切苛捐雜稅,並且免除所有參與戰鬥的義兵終身的稅負。

  如果你們需要,選侯可以先提供一批軍械和錢財以幫助你們組織軍隊。」

  「要...跟皇帝開戰?」

  漢斯有些發懵。

  他還以為選侯所謂的支援就是提供一些捐贈和政治上的庇護,沒想到居然是這樣支援。

  這些年的流浪生活中,漢斯得以接觸到各種各樣的資訊,不止是胡斯教派的信仰,也包括大量戰爭的訊息。

  皇帝,據說也是一位受到上帝眷顧的人,從來沒有在戰場上遭遇過失敗。

  他驅逐了異教徒,還鎮壓了胡斯派異端——漢斯本人對於胡斯的思想是相當認同的,並且多次征伐擊敗了帝國的絕大部分敵人。

  這樣的威名即使是對這些訊息最漠不關心的農夫甚至流浪漢都有所耳聞。

  當然,這也與皇帝熱衷於在帝國巡行有關。

  不過,即便如此,漢斯也沒有露出絲毫怯意。

  他既然敢把帝國民眾身上沉重的負擔歸咎於皇帝和教皇,就表明他心底從來沒有對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懷有太多敬仰和畏懼。

  如果真打起來,他相信上帝會讓真正受他庇佑的人取勝。

  「請不要感到膽怯,選侯手下已經掌握有與帝國軍隊相當的軍力,如果你們能夠在這場對抗邪惡君主的戰爭中挺身而出,我們必將攜手取得勝利。」

  眼見漢斯似乎有些動搖,使者連忙趁熱打鐵,他的話說得漢斯身邊的幾位帝國騎士都心動不已。

  戰爭,這可是他們的強項,對皇帝的畏懼和埋怨交織在一起,最終讓他們決定鋌而走險。

  老實說,能跟農民們混到一起的帝國騎士都屬於不太常見的型別。

  在大多數帝國騎士看來,皇帝依然可以被稱作他們的庇護者和直接效忠的物件。

  只有那些窮的揭不開鍋,或者天生就討厭法律約束的壞蛋才會幹些強盜的勾當,或者乾脆加入反對皇帝的陣營。

  「好吧,我會在之後布道時向人們宣布這個訊息,但我不能確定他們會繼續追隨我。」

  即便年紀再小,漢斯也知道戰爭不是鬧著玩的,因此不怎麼有信心。

  一旁的傳教士卻說道:「他們已經受到公捐稅的摧殘長達十年之久,追隨你的人一定會非常多。」

  昆茨這時補充道:「我們需要選侯提供的一些裝備,首先應該組織一支衛隊來保護我們的先知,然後再組織更多的人與我們一同反抗皇帝的暴政。」

  「沒問題。」

  任務完成,信使露出滿意的笑容,對於幾人的要求自然是滿口答應。

  就在漢斯決心號召聚集在這裡的農民們拿起武器與選侯一同對抗皇帝,以此取消帝國日漸沉重的賦稅之際,拉斯洛與維爾茨堡主教也已經展開了行動。

  由帝國將領埃斯特率領的近衛軍團從紐倫堡出發,已經於五月十五日抵達了維爾茨堡附近的一處要塞。

  兩天後的五月十七日,也就是薩克森使者抵達的同一天,一支由五十位騎兵組成的小分隊被派往了尼科拉豪森。

  率領這支斥候小隊的是匈牙利人佐波堯·伊斯特萬和維爾茨堡主教的行政官康拉德·馮·胡騰。

  他們來此的目的是偵察朝聖者營地的情況,以便於近衛軍團的指揮官們制定合適的計劃鎮壓這些危險的農民。

  不過,康拉德隱瞞了他的一個相當瘋狂的計劃。

  傍晚時分,在尼科拉豪森附近的野地里,完成了偵察任務的騎兵潛藏在森林中。

  他們將馬拴在樹上,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啃著乾糧。

  為了避免暴露,他們並未被允許生火做飯,只能吃些又干又冷的食物。

  康拉德在這時候找上了正在啃肉乾的伊斯特萬。

  「你考慮的怎麼樣了?我已經聯絡上了我此前派到這裡的間諜,他們承諾可以帶著我們悄無聲息地潛入那裡。

  人不能太多,最好不超過三十個。

  我們趁著夜色摸到那間小教堂附近,找到我們的目標,然後將他們綁出來,不發出一點兒動靜,然後帶著罪魁禍首回去請功。」

  康拉德此前已經闡述過自己瘋狂的計劃,但伊斯特萬對此仍心存顧慮。

  如果得不到他和他麾下訓練有素的帝國騎兵支援,康拉德心裡其實也沒底。

  「你的間諜當真值得信任?」

  「絕對沒問題!」

  「那我們稍晚一些就出發,我已經挑好人了。」

  伊斯特萬從小就以好勇鬥狠聞名,他可以說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和暴徒。

  此前的猶豫多半也是因為對康拉德的不信任,但是現在眼看到臨門一腳,天大的功勞就在眼前,他馬上就拋棄了所有的顧慮。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

  夜幕低垂,哪怕最持久的篝火此時也已經熄滅,朝聖者們都回到了自己的帳篷或小屋裡沉沉睡去。

  伊斯特萬和康拉德,這兩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帶著二十名卸下鎧甲的騎兵跟著間諜快速摸進了朝聖者營地。

  剩下的騎兵被留在外圍照看戰馬,隨時準備接應。

  康拉德的間諜是尼科拉豪森的本地人,他提供的幫助的確非常有效。

  二十多位手持利刃的帝國士兵在雜亂的營地中不斷穿梭,用了十幾分鐘就來到了「先知」漢斯所居住的閣樓。

  沒有護衛,帝國騎士們都住在其他地方,只有傳教士和隱士與漢斯住在一起。

  也許是出於對信眾的信任,他們甚至連門都沒鎖。

  「嘎吱」一聲,屋子的大門被輕輕推開,沒有任何人被這細微的動靜驚醒。

  間諜順著樓梯向上一指,入侵者們便確定了「先知」下榻的房間。

  他們不再掩飾腳步,伊斯特萬一馬當先,一手拿著長劍,一手拎著一塊麻布就踹開了房門。

  康拉德則進入了另一個狹小的房間。

  士兵們立刻撲上去,先是用布堵嘴,然後用麻繩將他們死死捆住,最後用麻袋一套。

  短短一分鐘,在睡夢中毫無防備的漢斯和他的兩位追求者便被抓捕。

  他們立刻離開小教堂,原路返回。

  沒有哨兵,沒有武裝朝聖者,少數幾位出來上廁所的目擊者並不知道這些可疑的人是幹嘛的。

  由於害怕惹麻煩甚至丟掉小命,因此也沒人出手相助。

  整個行動寂靜無聲,持續了半個小時出頭,滿載而歸的精銳斥候小隊將重要的俘虜們橫置在馬背上,策馬揚長而去。

  直到遠離了尼科拉豪森和那些危險的朝聖者,伊斯特萬才仰天發出一聲暢快的呼喊。

  他揭開身前麻袋的一角,看到一張驚恐且稚嫩的臉龐,不禁發出粗獷的笑容。

  一旁的康拉德同樣興奮不已。

  他們首先帶著俘虜回到了駐地,隨後又將其轉移到了附近的馬林堡要塞。

  那裡是維爾茨堡主教的駐地,坐落於山頂,易守難攻。

  這是埃斯特的計謀,他對被捕的「先知」漢斯感到驚喜,因為後者會成為一個絕佳的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