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農民戰爭的先兆

  1476年暮春,戰火繼續蔓延。

  眼見穆爾豪森同盟的軍隊集結速度似乎比預期要慢上不少,一支帝國分遣隊被派往了拜羅伊特。

  這支主體為摩拉維亞軍團,輔以紐倫堡城市民兵的部隊迅速挺進弗蘭肯山地,突襲了布蘭登堡-庫爾姆巴赫藩侯領的邊境城鎮拜羅伊特。

  這座城市在四十年前被胡斯派起義軍攻陷並焚毀,時至今日人口不過一千出頭。

  面對突如其來的帝國大軍,這座城市沒有進行任何抵抗便被攻破。

  很快,帝國軍隊就徹底洗劫了這座城市,就像過去胡斯派叛軍所做過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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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們闖入市政府、金庫和倉庫,將目之所及的一切檔案、錢財和貨物一掃而空。

  軍團長海因里希·萊佩在親自清點戰利品時發現竟然還有意外收穫。

  「這些女人是哪裡來的?」

  萊佩皺著眉看了一眼被士兵押送到他跟前的二十多個年輕女人,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和鄙夷。

  她們個個衣不蔽體,一些人身上還帶著傷痕,顯然不久前遭受過粗暴對待。

  「她們來自城牆附近的『女士之家』,元帥。

  拜羅伊特市政府專門為這些妓女建設了一條街道,叫做女人巷。

  據說這些女人為城市的財政收入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市政府保護妓女,並對她們徵收重稅,這是這座城市的特色產業。

  也許這些戰利品會讓兄弟們感到滿意。」

  副官連忙解釋道,為了印證自己的說法,他還瞪了一眼身旁早已嚇得六神無主的拜羅伊特市長,後者連聲附和。

  這個時代的人們對於妓女的態度多半還是開放和接受。

  比如大名鼎鼎的康斯坦茨會議上,就有約1500名妓女匯聚,為教會和世俗顯貴們提供了大量娛樂服務。

  而猛烈抨擊過這種現象的胡斯也在那裡被處以火刑。

  在隨後的巴塞爾大公會議上更是聚集了超過兩千名妓女,很難讓人相信這兩場大會是整個天主教世界最具權威的宗教會議。

  出身波西米亞頂級貴族家庭的萊佩自然是看不上這些「社會渣滓」的,不過軍隊中許多未婚青年對此相當感興趣。

  對此,萊佩只感到痛心疾首。

  現在的年輕士兵,由於大多數出身平民,因此極度缺乏榮譽感,也不值得尊重。

  他們眼中最重要的是每周能領到的幾枚格羅申,然後就是酒、麵包和女人。

  儘管萊佩已經對他們進行過嚴格的操練,這也僅僅只能保證他們基礎的作戰素養,卻無法進一步激發他們的戰鬥意志和對榮譽的追逐。

  相比之下奧地利一系的幾個軍團就強得多了,這也與皇帝對各地軍隊的態度和待遇有直接的關係。

  副官的話其實也沒說錯。

  軍隊中的妓女其實跟糧草差不多重要,是提振士氣的一個絕佳工具。

  而且,這些女人在軍營里還有很多別的作用,比如提供炊事服務,還可以擔任護士照料傷員。

  「行吧,把她們帶上,不過所有人都要仔細檢查一遍,把帶病的都給趕走。

  別讓我聽到有人因為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而喪失作戰能力,否則就等著我的懲罰吧。」

  「是,元帥閣下!」

  聽到萊佩鬆口,周圍計程車兵們紛紛露出欣喜的表情,不少年輕士兵的眼睛止不住地往那些哭哭啼啼的妓女身上瞟。

  這些特殊的戰利品隨後被押送到了軍隊的臨時營地,還有不少工匠和青年男女與她們一同接受看管。

  在確認拜羅伊特的地皮已經被刮乾淨後,帝國軍隊很快撤出了城鎮,臨走之前一把大火將這座剛重建完不過三十多年的城鎮再次付之一炬。

  大火從集市中心的市政廳開始,連續燃燒了一天一夜,焚毀了超過七成的城區,城牆也遭到了嚴重的毀壞。

  帝國軍隊緊接著又摧毀了多座周邊地區的莊園和城堡,然後拉著數十車戰利品和數以千計的戰俘滿載而歸。

  他們的行動受到了拉斯洛的嘉獎,也受到了紐倫堡市的歡迎。

  在大軍進攻的途中,有幾塊靠近紐倫堡的飛地被輕鬆征服,這些土地現在全部併入了紐倫堡自由市的地盤。

  俘虜們被分配到城市郊區的諸多莊園中,一部份則被帶到安斯巴赫進行領地重建工作。

  就連萊佩元帥極不情願帶回來的那些妓女也有了好去處——紐倫堡市政府在帝國軍隊的大營附近劃了幾棟房子來安頓這些「自由的女兒」。

  早在她們抵達之前,紐倫堡就已經有不少從拜羅伊特過來的妓女了,只不過這一次整座城市的賣淫產業都被連根拔起,紐倫堡的商人們自然不介意全盤接收這樣的生意。

  雖然不光彩,但的確有得賺。

  按照古老的傳統,議員們委派了一位資深的劊子手來保護和管理這些女人,以便她們能為帝國士兵們提供規範的服務。

  作為處在社會最底層,同樣不受人待見的兩個職業,劊子手和妓女反倒成了這個時代的標準搭配。

  新的娛樂設施的確提振了帝國軍隊計程車氣,以至於士兵們幹活的時候都變得更有勁了。

  在紐倫堡的核心城區外圍,被分配到各個方向防守的軍隊都在拉斯洛的命令下依託郊區的建築構建起了防禦工事、物資倉庫和野戰醫院。

  來自波西米亞、巴伐利亞、施瓦本、奧地利和法蘭克尼亞本地的物資從後方源源不斷地運抵紐倫堡。

  如果對帝國的情況不甚了解,恐怕會誤以為這座城市就是帝國的首都和心臟。

  很難說拉斯洛是不是真的有這樣的想法,起碼紐倫堡的城市貴族們對此還是心存疑慮的。

  不過現在整座城市都已經被帝國軍隊占據,他們實際上也只能俯首聽命於皇帝。

  ...

  紐倫堡皇帝行宮。

  自拉斯洛帶兵進駐此地已經過去大半個月,期間陸陸續續有來自各邦國的代表前來覲見。

  去年的法蘭克福議會上激烈反對各項帝國改革的各個邦國今年的態度肉眼可見地軟化了許多。

  拉斯洛只接見了其中比較重要的幾位代表,其餘人則一律被拒之門外。

  接下來,這些邦國就沒有繼續跟他商量的份了,他們能做的只有等通知——等待這場內戰最終的結果,並且選擇自己的命運。

  五月十日,就教區爭端問題達成關鍵和解的維爾茨堡主教魯道夫·馮·舍倫貝格與帝國宰相貝特霍爾德的弟弟、班貝格主教菲利普·馮·亨內貝格攜手抵達紐倫堡覲見皇帝。

  「兩位主教先生,我此前提出的建議不知你們考慮得如何了?」

  拉斯洛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言語間卻隱隱在向堂下的兩位儒雅的主教施加壓力。

  在攻入安斯巴赫之時他就已經與兩位主教展開了談判。

  他以皇帝的身份要求兩位主教開放領內所有的設防要塞,並且為可能透過其領地的帝國軍隊提供通行權、住宿和補給。

  同時,這些權利應是單向的,即當穆爾豪森同盟進入兩個主教采邑時,他們應該關閉所有設防要塞,想辦法遲滯敵人的推進並等待帝國的援軍。

  這可以說是很無禮的要求了,雖然以皇帝目前的身份、勢力和威望來說並不算奇怪。

  兩位主教起初都只同意提供雙向的通行權,即保持完全中立,任由交戰雙方軍隊透過他們的領土。

  不過,迫於皇帝和帝國軍隊帶來的巨大壓力,加上貝特霍爾德大主教苦口婆心的勸說,兩位主教的態度終究出現了一些鬆動。

  直到不久前的四月齋期,一場發生於維爾茨堡附近的意外徹底改變了他們的立場。

  「當然,陛下,我們不僅同意您的要求,還可以做主將霍亨索倫家族的阿爾布雷希特逐出教會。

  只是我們也有一件事需要您的幫助。」魯道夫主教帶著幾分焦慮地說道。

  拉斯洛點頭說道:「我知道你們為何而來,那位『先知』的故事已經傳到了我的耳中,不過我希望你可以詳細講講這事。」

  「當然,那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牧童,名字叫漢斯,是個波西米亞難民的後代,他的祖父在胡斯戰爭期間逃亡到維爾茨堡定居。

  在他還很年幼的時候,他的父母就相繼離世,以至於他不得不在周邊各地的村莊中輾轉求生。」

  光是聽到這個身世,拉斯洛就感覺此事不太簡單。

  怎麼還整上「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這套了?

  不過說實話像這樣悲慘的孩童在帝國境內成千上萬,只是這個不知怎麼就出了名。

  魯道夫主教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四處流浪的漢斯聆聽美因河谷的人們談論上帝和世界,談論他們生活的困境,甚至談論著胡斯的異端邪說。

  很遺憾,自從胡斯派叛軍入侵法蘭克尼亞以來,我的法警們從來沒能根除胡斯派異端思想,也沒能遏制其傳播。」

  儘管帝國已經過了談胡斯色變的年月,但再次聽聞這個教派的訊息,拉斯洛還是有些感慨。

  他在波西米亞也沒能把胡斯派剷除,時至今日波西米亞兄弟會仍然以波蘭為根據地傳播胡斯的思想。

  哪怕胡斯已經死了六十年,整個歐洲的農民還是會談論他,甚至懷念他。

  「所以,這個漢斯成了一個胡斯派異端?」

  「我覺得是這樣的。他原本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年輕人,卻在四旬齋期的頭一天決定干一件大事。

  他去了尼科拉豪森,在那裡向農民們布道,不到兩周的時間裡他以自稱的靈感和異端理念吸引了周邊地區無數的朝聖者。

  人們相信他真的目睹了聖母的顯靈,現在已經有超過三萬農民聚集在了尼科拉豪森,我懇請您派遣帝國軍隊幫助我驅散這些危險的農民,逮捕漢斯並以異端的罪名將他處以火刑!」

  「多少?三萬人?」

  哪怕是見慣了大場面的拉斯洛也不由得感到震驚。

  與他反應類似的還有站在一旁的美因茨大主教貝特霍爾德。

  至於魯道夫和菲利普這兩位主教,他們對此已經麻木了,對農民起義的恐懼蓋過了一切,以至於他們為尋求保護不得不在帝國內戰中徹底加入皇帝一方。

  「三萬,只多不少,陛下,圖林根、萊茵蘭、巴伐利亞和施瓦本的農民也來了不少。」菲利普主教補充道。

  在一陣沉默過後,拉斯洛開口問道:「他到底說了什麼?」

  魯道夫主教小心地掏出一張紙,那是他的間諜為他帶回來的布道內容。

  這些內容都是經過篩選的,為的是能夠博取皇帝的同情。

  「他是這麼說的,如果皇帝要向諸侯、伯爵、騎士和僕人徵收宗教和世俗的通行費和稅款,而這些稅款卻又要由普通百姓來承擔——唉,你們這群可憐的傢伙。

  接下來一句是,就像皇帝是個惡棍一樣,教皇也不是個好東西。

  後面還有,神職人員擁有許多俸祿,這不應該,他們應該被毆打和處死,猶太人的境況需要改善,然後是學者和工匠。

  比如水裡的魚、田野里的獵物和森林裡的木材,這些公共財產應該讓所有人使用,而不是被領主霸占。

  最後是,如果皇帝能夠擁有和普通人一樣多的東西,那麼每個人都會過的足夠好,這種情況必然會實現。」

  「好了,停!」

  拉斯洛別過臉去,以手撫額,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這個漢斯,毫無疑問是個胡斯派信徒,而且還是個激進派,屬於那種能說會道的地圖炮型別。

  他不僅尖銳地指出了教會的腐敗和改革的必要性,甚至指出了帝國改革的根本缺陷——它僅僅只是皇帝和諸侯之間的權力遊戲,對帝國民眾的生活帶來了毀滅性的災難。

  只有在奧地利,人們才能稍微感受到一些生活方面的改善,而其他地區的民眾都是帝國政爭的直接受害者。

  有那麼一瞬間,拉斯洛的良心也受到了拷問,但僅僅只是一瞬間而已。

  眼下帝國內戰正處在關鍵階段,拉斯洛不可能容許這樣的不確定因素繼續存在下去。

  他很快就做出了決斷。

  「我們的協議達成了。」

  「多謝您的支援,陛下。」

  魯道夫主教長舒了一口氣,貝特霍爾德和菲利普也滿意地點點頭。

  他們幾位的確算是開明的高階神職人員,在皇帝的引導和勸說下也對一些教會機構進行了循序漸進的改革。

  但是,碰上這樣一個上來就喊「殺殺殺」的激進分子,恐怕沒有一個教士能夠面不改色——尤其當他在十幾天裡聚集了數萬信眾的情況下。

  這場突如其來的插曲讓拉斯洛原本輕鬆的心情變得極為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