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帝國大軍屯駐於紐倫堡。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帝國軍隊在奪取安斯巴赫後要立刻乘勝追擊之時,拉斯洛卻忽然放緩了腳步。
城外的軍營中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歡宴。
來自維爾茨堡的美酒,還有從安斯巴赫肥沃的領地里劫掠來的牲畜和穀物被用來犒賞英勇作戰的帝國將士。
隨軍的廚子們屠豬宰羊,紐倫堡的麵包師行會為士兵們提供了大量新鮮烤制的麵包。
不僅是皇帝的嫡系部隊,就連附庸和盟友軍隊也享受到了同樣的待遇。
儘管大家對皇帝半場開香檳的舉動感到困惑,但這並不妨礙士氣高漲計程車兵們為皇帝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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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洛抱胸站在一座哨塔上,觀察著軍營中的各種場景。
這趟拿下安斯巴赫,全軍上下少說也搶了二三十萬弗羅林的戰利品,對大部份人而言這的確是一場豐收。
原本,拉斯洛並不打算在紐倫堡多做停留,按照他原定的計劃大軍此時應該已經抵達拜羅伊特城下才對。
不過,一些意料之外的訊息改變了他的想法。
「陛下,我還以為您打算立刻開啟對薩克森的進攻,可是現在這樣...」
被單獨叫出來的薩克森公爵阿爾布雷希特並未掩飾自己的疑惑。
他是帝國元帥,而且同時還是世襲帝國元帥,可以說是這個營地里除了皇帝以外軍銜最高的人。
可是,由於他的哥哥是敵對勢力的領袖,他不僅沒有分得任何兵權,甚至還要接受持續不斷的監視。
好在皇帝並未剝奪他的自由,而且給了他出席軍事會議,進行參謀和制定計劃的權利。
按照他先前與皇帝商議的內容,他們應該以最快的速度突破拜羅伊特的「山上領地」,進入相對平坦的薩克森地區。
可現在的局面跟他們此前商量好的完全不同。
「情況不一樣了,我的元帥,我收到訊息稱穆爾豪森同盟已經按照同盟協議開始召集一支龐大的軍隊。
他們的目標毫無疑問是我,還有我麾下的這支帝國軍隊。」拉斯洛解釋道。
阿爾布雷希特先是一愣,隨即露出興奮的神情。
「這是好事啊,陛下,我們完全可以在正面決戰中擊潰敵人,既取得了榮譽,又奠定了戰爭的勝利。」
這番熱血上頭的發言讓拉斯洛有些無語地看了公爵一眼。
儘管公爵已經三十出頭了,那股愣頭青的勁兒似乎還未消散,他這番話還真不是說著玩的。
畢竟帝國軍隊久負盛名,難道還能在決戰中輸給那些人心不齊的諸侯聯軍?
真要發生這樣的事,皇帝還談什麼帝國改革,還談什麼恢復君權?
「你說的也有些道理,不過我看還有更好的解決辦法。」拉斯洛搖頭說道。
「您的辦法是...?」
「我們不能讓敵人們如願以償,所以接下來得先等一等了。」
「等?」
「嗯,下去享受食物和美酒吧,元帥先生,我看這場歡宴還得再持續一些日子。」
公爵皺著眉,搞不明白皇帝找他過來幹嘛。
也許只是希望與他商量一下此後的戰略。
儘管他的想法好像遭到了無情的否決,公爵也沒有太放在心上,轉身回營接著享受宴會的喜悅去了。
見公爵離開,拉斯洛掏出了一份密信。
這是不久前從阿爾滕堡送來的,送信人是老薩克森選侯的遺孀、奧地利的瑪格麗特夫人的侍女。
顯然,在兩個兒子分屬不同陣營的情況下,瑪格麗特夫人最終選擇了親近哈布斯堡家族一方的立場。
這其中當然也少不了拉斯洛打的親情牌。
就像嫁到巴登的凱薩琳夫人那樣,瑪格麗特夫人同樣與哥哥腓特烈保持著密切的聯絡——起碼在腓特烈遠赴東方領地之前一直如此。
這些嫁出去的哈布斯堡家族的女人們同樣在發揮著她們的作用,為各個重要的帝國貴族家庭注入哈布斯堡家族的影響力。
在丈夫死後根據婚姻協議統治著阿爾滕堡的瑪格麗特夫人非常急切地向拉斯洛通報了薩克森和圖林根軍隊集結的訊息。
敵軍集結的地點正好就在阿爾滕堡附近。
為了傳遞這份極為重要的情報,瑪格麗特顯然冒了巨大的風險。
除了向拉斯洛發出預警以外,她還提到希望拉斯洛能看在血緣紐帶的份上照顧好她的次子阿爾布雷希特公爵。
拉斯洛並沒有忽視她的要求,所以把公爵喊過來考察了一番。
在此之前,拉斯洛對薩克森公爵的觀感還是挺不錯的,於是想了解一下這麼多年過去他是否有了獨當一面的能力。
目前來看,公爵依然保持著幾年前的狀態,勇武有餘,智謀不足,還得再歷練歷練才能為帝國所用。
當個統領一部的將軍是綽綽有餘,但作為大軍統帥恐怕就不那麼夠格了。
對此,拉斯洛心裡還是有點失望的。
他發出一聲輕嘆,將這些心思都拋諸腦後。
視線回到營地中,喧鬧和嬉笑充斥著整個營地。
士兵們端著木製酒碗大口大口喝著代替生水的葡萄酒,成堆發放的黑麵包和烤得焦香的牛羊肉抹去了他們連日以來高強度行軍和作戰的艱辛。
晚風裹攜著酒香、肉香和軍營中充斥的各種「男人味」,倒也不難聞出這是一股屬於勝利者的氣息。
仗打到這裡,拉斯洛確信他已經贏了。
這時候,新上任的皇家顧問西克斯圖斯大主教來到皇帝身旁。
「陛下,那幾份詔書已經委派信使送出去了。」
「好,接下來就有好戲看了。」拉斯洛笑道。
大主教知道那些詔書的內容,在心中暗自感嘆起那些反叛諸侯們的不自量力。
「對了,陛下,符騰堡伯爵——不,應該說是新任符騰堡公爵來了,他還帶來了被您施以帝國禁令的犯人。」
「動作這麼快?走吧,去見見他們。」
很快,拉斯洛就在大營里見到了意氣風發的小埃伯哈德,在他的腳邊還跪著一個精神萎靡的男人。
這人蓬頭垢面,不過他那標誌性的大鬍子已經暴露了他的身份——符騰堡公爵大埃伯哈德。
這對堂兄弟在年輕時由於都被烏爾里希五世撫養長大,因此關係與親兄弟沒什麼兩樣。
可是,隨著地位高低的區分,模糊的權力界限直接導致了兄弟的決裂,最後演變成這樣一副慘狀。
拉斯洛剛坐到自己的寶座上,大埃伯哈德就被他的堂弟驅趕著膝行至皇帝腳邊。
「陛下,我在家族城堡里逮住了他,直到最後一刻他都沒有為自己的罪行懺悔。
所以我現在將他帶給您,他的命運就交由您來決定了。」
小埃伯哈德可謂是揚眉吐氣,絲毫不見當初被趕出斯圖加特時的落魄。
「陛下,請接受我的懺悔和歉意,我並不是有意與您作對,只是...」
「你本有機會帶領符騰堡家族走向正途,可惜了,」拉斯洛直接打斷了大埃伯哈德公爵的求饒,宣布了對他的裁決,「按照帝國宮廷法院此前的判決,你的公爵頭銜、領地和一切財產都將被剝奪,我將對你實施終身監禁。
大概一個月前,觸犯帝國法律的普法爾茨選侯腓特烈一世病死在了維也納,也許你會喜歡他的房間。」
聞言,大埃伯哈德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個驚恐萬分的表情。
「陛下,我懇求您的寬恕——」
「我給過你機會的,而且不止一次。」
拉斯洛揮了揮手,門口的衛兵馬上架著不斷扭動掙扎的公爵離開了營帳。
他將作為拉斯洛的下一件活體戰利品,用以彰顯哈布斯堡家族勝利的榮耀。
「陛下,那個該死的腓特烈真的死了?」
小埃伯哈德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除了對大埃伯哈德的幸災樂禍以外,還有對普法爾茨選侯的。
當初他和他老爹差點在賽肯海姆的森林裡被腓特烈幹掉,要不是當時帝國軍的將領強行扣住他,他沒準會送掉自己那顆年輕的腦袋。
如今回想起來,已經成為符騰堡公爵的埃伯哈德還是會感到一陣後怕。
「嗯,算是壽終正寢吧,還留下了兩個私生子呢。」
拉斯洛沒有虐待俘虜的癖好,他甚至會滿足他們的大部分合理要求,這也算是僅存的仁慈吧。
「既然符騰堡已經平定,該走的流程還是不能漏了。」
拉斯洛招了招手,西克斯圖斯很快取來了一張羊皮紙。
這無疑是一份正式的和平條約,用於終結與符騰堡相關的戰爭。
小埃伯哈德接過和約迅速瀏覽,核心內容跟此前談好的密約基本沒什麼差別。
關於符騰堡割讓給巴登和奧地利的領土將再次得到確認,除此之外就是再效忠的問題。
從原則上來講,符騰堡的領地是被剝奪的,而小埃伯哈德重新獲得家族領地並非是透過繼承戰爭。
符騰堡等級議會的決議從法律上來看沒有任何依據,他們也無權決定誰來做他們的公爵,能決定這一切的只有皇帝。
拉斯洛在這份和約中再次嫻熟地展示了他左手倒右手的操作。
根據帝國禁令的機制,他以皇帝的名義將符騰堡分封給了實現軍事占領的奧地利大公國。
然後他再以奧地利大公的名義將符騰堡公爵的子頭銜和封地分封給了小埃伯哈德公爵。
因此,符騰堡失去了諸侯地位,成為了奧地利大公的封臣,符騰堡的諸侯院席位也被轉移給了奧地利。
基於多重封臣的原則,他此前已經進行了一次效忠,以符騰堡公爵的身份向皇帝效忠,然後他需要再以公爵的身份向奧地利大公效忠。
雖然兩次效忠的物件都是拉斯洛,但這份和約一旦簽署,符騰堡的封建關係轉讓就在法律層面上完成了。
此後,符騰堡也將不再作為獨立邦國,而是作為奧地利的封建附庸存在。
不過小埃伯哈德早就對此做好了覺悟,他毫不猶豫地簽署了這份協議,並且在上面蓋好了印章。
「尊貴的羅馬皇帝和奧地利大公,我代表符騰堡家族向您獻上永恆的忠誠。」
公爵來到皇帝跟前,單膝跪地,發出了自己的誓言。
他現在所處的正是此前他的堂兄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位置,不同之處在於他一身輕鬆、從從容容,而且皇帝的態度也非常柔和。
拉斯洛從一旁的侍衛手中接過繡有符騰堡鹿角紋章的旗幟,將其授予了新的公爵。
隨後,拉斯洛又拿起新的帝國戰旗,將其授予公爵以取代舊有的那一面。
與帝國戰旗繫結的格羅寧根伯爵的頭銜也隨之被授予埃伯哈德——與符騰堡公爵不同的是,這個伯爵頭銜仍然歸屬帝國。
「我接受你的效忠,埃伯哈德公爵,以上帝之名,你的一切合法權利將得到我的保護。」
公爵起身,緊跟著又在薩爾茨堡大主教的見證下手按聖經完成了宗教性的宣誓。
這一切做完後,時間已經來到夜晚,興致頗高的拉斯洛命人準備了豐盛的晚餐來款待風塵僕僕的公爵。
一杯美酒下肚,徹底放鬆下來的埃伯哈德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現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他成了公爵,抱住了哈布斯堡家族的大腿,手裡有一支強悍無比的軍隊,還成了皇帝的新寵臣。
至於代價嘛...每年兩萬弗羅林的年貢,為哈布斯堡駐軍分擔軍費、提供補給,在戰時徵召軍隊提供支援。
除此之外,還有保障條款:一旦符騰堡家族做出不利於哈布斯堡家族的舉動,奧地利大公永遠有權收回符騰堡封地。
如果是在從前,他也不可能接受這樣苛刻的條件——說難聽點,完全就是把符騰堡當狗在馴。
可是,自從他掏心掏肺為家族做貢獻卻被兄弟背刺以後,這些都不重要了。
現在,他更關心皇帝的權勢會走到哪一步——不能只有他一個人接受這樣的命運。
「陛下,我本來還以為要走得更遠些才能追上您,沒想到您這些天就待在紐倫堡,是有什麼問題嗎?」
埃伯哈德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了他所關心的問題。
「穆爾豪森同盟已經集結了一支軍隊,他們現在打算反撲了。」拉斯洛不甚在意地答道。
「陛下,我這就返回施瓦本為您募集更多的軍隊以應對決戰!」埃伯哈德的反應卻十分激動。
此前他就對皇帝的安排心存疑慮。
畢竟,在拿下施瓦本以後,為奪取符騰堡而集結的軍隊直接遣散了大半,這在戰爭期間可以說是非常奇怪的命令。
他知道皇帝是打算節省開支,或者說是過分自信,可省錢也不能這麼省啊。
這下好了,薩克森那邊一有動作,皇帝就被嚇住不敢動彈了——起碼埃伯哈德是這樣認為的。
「你有這份心意是好的,但是誰說我要跟他們決戰了?」拉斯洛擺了擺手。
「不與他們決戰?您難道是打算——」
「就是你想的那樣,等著看好戲吧。」
「如果您有需要,我會立刻召集符騰堡的軍隊,加上您交給我的獨立軍團,立刻趕來增援。
斯圖加特離紐倫堡並不遠,大軍行進快些的話六天就能趕到。」
「放心,我心裡有數。」
拉斯洛對於埃伯哈德的表現感到滿意——最關鍵的是他心中所想與表現出來的是一致的。
埃伯哈德的果斷不僅體現在此,為了表明自己的決心,他在重返符騰堡後直接驅逐了自己的妻子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夫人是布蘭登堡選侯的次女,由於夫妻政治立場割裂且婚姻期間一直沒有生育後代,這段充斥著不幸的政治聯姻最終走向破滅。
一個新的、忠實的附庸已然從帝國的戰火和動盪中誕生——他不會是最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