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諸如波美拉尼亞、薩克森-勞恩堡等北部諸侯都因為自身利益而旗幟鮮明地站在皇帝這邊,對於《帝國執行條例》的討論還是異常焦灼。
大量諸侯保留其投票權,以至於世俗諸侯院中始終無法以多數票透過這項極為大膽的條例。
僅僅是第一場討論就持續了整整一周的時間,這還是在選侯院迅速透過決議的情況下。
此外,城市院也對於這項提案提出了異議。
他們倒是不抗拒大區軍隊的建立,可是對於皇帝指定的各區帝國軍隊駐地,被點到名的城市大多不怎麼樂意。
畢竟這個時代的軍隊是什麼樣子大家心知肚明,在一個地區駐紮一段時間就足夠當地民眾喝一壺了,要是長期駐紮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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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皇帝挑出的這些城市還幾乎都是帝國城市的表率,如紐倫堡、科隆、奧格斯堡等城市。
城市代表們強烈要求得到補償,但拉斯洛並未同意減免帝國義務或授與更多特權,而是強調大區帝國軍團由大區捐稅供養,並不會影響城市的經濟和秩序,反而會使駐地城市更加安全。
畫餅並不能解決城市院的鬧騰,畢竟他們想要的只是更多優待,而不是真的擔心還沒定論的帝國軍團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到後面拉斯洛就直接忽略了自由市代表們的抗議,只承諾在他們擔心的情況發生時對他們予以補償。
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世俗諸侯院,只要這裡的幾十位上層權貴能夠達成一致,帝國的體制就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可惜,一直到第十天,拉斯洛都沒有聽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第一次休會期間,帝國樞密院、皇帝宮廷的重臣和顧問們都聚集在皇帝行宮內,商討接下來該怎麼做。
「父親,我們已經取得了由帝國伯爵們組成的貴族評議會全部四票的支援。
新即位的巴登公爵和一些其他的效忠派諸侯也逐漸投票支援這項決議。
但是,帝國北部的諸侯們始終不願意投票,他們要求對條例進行修訂以達成大多數人能夠接受的妥協。」
負責代表奧地利和勃艮第主持世俗諸侯院的克里斯多福無奈地將眼下的情況告知眾人。
帝國議會本來並非絕對的立法機構,而且也幾乎沒有執行能力,因此經常會出現透過的決議僅部分執行之類的情況。
公捐稅爭端就是個典型的例子,拉斯洛僅僅透過帝國樞密院強制透過法令使得帝國在政治上形成分裂。
會出現這樣滑稽局面的根本原因就是帝國議會本質上類似於中央論壇,協商的意味要遠遠大過決策。
只不過,當整個帝國多數成員都一致同意時,這個機構貌似發揮了議會的真實作用,僅此而已。
這一次遇到的抵抗倒是比此前續簽公捐稅條例時要緩和不少,諸侯們並沒有完全否決皇帝的提案,只是要求增加修訂案。
他們想往哪個方向修訂拉斯洛用腳趾頭都能猜出來。
因此矛盾再次變得難以調和。
「這麼說,不用點手段大概是不行了?」
拉斯洛垂眸沉思,心中迅速湧出一個個可行的方案。
今時不同往日,過去那些被他死死壓在心底的「下策」可能搖身一變成了行之有效的「上策」,他需要重新權衡一下。
「陛下,諸侯們主要還是對大區軍隊的指揮權和大區專員的問題充滿疑慮,也許這部分我們重新討論一下,可以得到一種令各方都滿意的方案。」
貝特霍爾德大主教這時候提議道。
他此前已經與自己的兩個兄弟亨內貝格伯爵赫爾曼和新任班貝格主教菲利普分別進行了交談。
赫爾曼作為布蘭登堡選侯的女婿對皇帝的大部分改革持反對態度,尤其是他本人和大多數同僚都認為新的大區體制旨在將他們變成皇帝的附庸。
儘管他們名義上都是皇帝的附庸,但諸侯們維持主權地位已經快兩百年了,早都忘記當附庸是什麼感覺了。
現在想讓他們再次回歸中世紀盛期的帝國封建體制談何容易?
菲利普主教就務實的多了。
他目前才上台不久,與大教堂教士會的衝突正是激烈的時候。
為了在內部的權力鬥爭中占據優勢,菲利普一到法蘭克福便向皇帝宣誓效忠,順便續簽了《奧地利-班貝格保護協議》,將奧地利領地內的班貝格飛地全部開放給奧地利。
正如他的前任所做的那樣,此舉迅速贏得了皇帝的好感,拉斯洛承認了他的效忠,同時確認了他的身份和特權。
靠著皇帝的承認和支援,班貝格的教士們很難再掀起什麼風浪。
其他主教多半也與菲利普類似,就比如貝特霍爾德本人。
他也是才繼任美因茨大主教之位不久,現在大教堂教士會中支援皇帝的勢力不容小覷,臨近的沃爾姆斯主教區更是已經被皇帝所掌控。
正因如此,貝特霍爾德實際上根本無法反抗皇帝的任何決定。
作為帝國皇權的一大支柱,非世襲的教會諸侯們遠比世俗諸侯更忠於皇帝。
尤其是眼下這個時間點,拉斯洛已經靠著教宗的饋贈在帝國各教區安插了許多奧地利神職人員。
教會諸侯們成為了拉斯洛在帝國議會中最穩定的票倉。
目前,皇帝與羅馬教廷關係密切,同時又極力主張教會改革,擴大帝國教會的自主性,這樣的前景使他與教會諸侯的關係更加融洽。
這些因素導致了帝國議會中票型的極端分化。
不過,貝特霍爾德堅信只要雙方都做出一定的讓步,再次達成妥協是完全可能的。
此前的帝國改革一直都照著這個思路進行,繼續延續過去的政策似乎也沒什麼問題。
然而,他的建議很快就遭到了反駁。
「改革哪有一帆風順的?此前的諸多妥協在實踐中已經被證實是低效甚至錯誤的,重塑帝國需要更多的犧牲和鮮血。
陛下,我看我們可以逼他們一把,就像在匈牙利時所做的那樣。」
馬加什頂著貝特霍爾德不悅的目光提出了建議。
他的強硬派作風得到了諸多奧地利朝臣的贊同。
在奧地利宮廷中逐漸分化形成的奧地利至上派系和帝國至上派系的矛盾也在此時顯露。
具體表現出來就是一派試圖透過武力上的優勢擴大奧地利在帝國的勢力範圍和影響力,另一派則極力維護帝國的安定,在此基礎上從政治層面增強皇帝對帝國各等級的影響力。
儘管兩個派系的目標是相同的,但達成目的的路徑卻截然相反。
「貝特霍爾德,我的議案目前來看是不容更改的,這一次我贊同馬加什的看法。
你所需要做的就只有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向人們宣布決議的透過,僅此而已。
埃斯特,帶著你駐紮在城內的兩個中隊前往帝國議會的所在地,我需要讓諸侯們穿過排列整齊的披甲士兵陣列進入議會。
這樣他們大概會明白拒絕我的條件會導致怎樣的後果。」
拉斯洛對身旁的近衛軍團指揮官吩咐道。
來自各個大區和選侯宮廷的樞密院官員們紛紛變了臉色,一些人已經在盤算著將這個驚人的訊息傳遞出去。
但是皇帝緊接著就下達了監視和控制帝國樞密院的命令。
儘管樞密院過去一直是他與帝國大區之間保持行政聯絡的關鍵,但在這種時刻拉斯洛可絲毫不會大意。
短暫的休會期很快就結束了。
有人注意到城外駐紮的軍隊中又有一些軍隊進入城市,就駐紮在行宮附近,但這並未引起太多的注意。
畢竟這些天裡城外的部隊實行的是輪休,經常會有駐紮在郊區的軍隊成建制入城休整和採購物資。
帝國軍隊的到來不僅沒有造成法蘭克福的損失,還為周邊的商人、貴族和手工業者帶來了豐厚的收入。
大量從低地、法蘭西攫取的戰利品和錢財流入了法蘭克福的年度集市,士兵們的需求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總的來說,這場聲勢浩大的帝國議會也不完全是壞事。
但到了第二天重新召開會議的時候,諸侯們就發覺情況不對了。
議會所在地周邊的幾條街區都被清空,數百名全副武裝,手持長矛或大劍的奧地利士兵正在執行戒嚴的命令。
初夏的太陽照在他們的甲冑和兵器上還泛著白光。
「這些看上去兇悍又野蠻計程車兵是怎麼回事?」
正與薩克森選侯結伴而行的符騰堡公爵驚恐地叫道。
選侯臉色陰沉地說道:「看來我們那位皇帝陛下的耐心已經被耗盡了,他現在要用這種無恥的手段來強迫我們屈服。」
符騰堡公爵勒住坐騎,伸長脖子看向前方,只見通往老市政廳門口的道路兩旁已經站滿了陣列齊整的帝國士兵。
他有些慌亂地左右張望了一會兒,生怕從哪個陰森的巷口衝出來一夥士兵將他從馬上拽下來砍殺。
「要不,我們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由不得他不害怕,皇帝以前雖然還是個體面人,可現在他會做出什麼就不好說了。
這一次過來參加議會的各帝國等級中除了選侯攜帶了一些私兵以外,其他諸侯的隨從數量並不算多。
一想到城外將法蘭克福圍的水泄不通的帝國軍隊,公爵只感到絕望。
「現在逃跑只會讓我們失去最後的機會,不如趁著皇帝做出此等暴行,在帝國議會中尋求更多的支援。
埃伯哈德,去諸侯院中為我們尋找新的盟友吧。」
選侯恩斯特只沉吟片刻便做出了決斷。
隨後,他率先騎馬向前方戒嚴的市政廳走去。
看他那昂首挺胸的姿態,頗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感覺。
埃伯哈德公爵神色焦急,遲疑了好一會兒,直到後頭的普法爾茨宮伯來到他身邊。
兩位長期受領土爭端困擾的諸侯只互相對視了一眼,年輕的菲利普宮伯便冷哼一聲越過了符騰堡公爵。
最近,關於普法爾茨圖謀反叛的傳聞也不知道是誰在到處傳播。
就因為他按照婚約迎娶了蘭茨胡特伯爵的女兒,有人指控他藏匿、包庇受帝國禁令制裁的犯人。
他的岳父此前一直在帝國內流竄,而且確實多次經過普法爾茨,但現在在哪裡落腳菲利普自己也不知道。
為了打消皇帝的疑慮,他選擇在議會內支援新的改革法令。
畢竟盧森堡-洛林-弗朗什孔泰一線已經淪喪,這意味著普法爾茨成為了抵抗勃艮第東侵的第一線。
如果拒絕意味著戰爭,那麼他將在隨後的衝突中失去一切。
被軟禁在維也納的那段時光菲利普註定此生難忘,因而他做出了與叔叔不同的決定。
這並不是他的第一次退讓。
關於斯特拉斯堡主教區聖俸職位繼任的爭議使得他不得不極力調和維也納宮廷與普法爾茨-西默恩支系之間的矛盾。
皇帝顯然不希望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繼續壟斷這個主教職位,現任主教和他指定的繼任者是西默恩支系的一對親叔侄,他們都是當選帝國皇帝魯普雷希特一世的直系後代。
在大教堂教士會教務長的選拔中,皇帝提名了一位候選人,而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候選人卻以全票當選,此事造成的爭議至今仍未妥善解決。
這場爭端中,維特爾斯巴赫家族得到了普法爾茨諸系,巴登公爵和符騰堡公爵的支援,甚至還有斯特拉斯堡自由市的贊助。
斯特拉斯堡主教區作為勃艮第王國與施瓦本諸邦的最後一道屏障,一旦丟失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樣的共識使得昔日無法化解的仇敵都不得不暫時聯合起來,但是皇帝目前似乎還沒有收回成命的想法。
在奧地利的宮廷中的確有一位斯特拉斯堡大教堂教士會的教務長,但在斯特拉斯堡卻只有一位無所事事的代理人。
他既無職權,也拿不到俸祿,只能不斷代表皇帝向斯特拉斯堡主教提出抗議和申訴。
菲利普寄希望於在這一次帝國議會上與皇帝達成和解,因此選擇了更加順從的立場。
這使他與那些效忠派諸侯一樣在短暫的驚愕過後大大方方地進入了議會。
直到大量諸侯聚集在老市政廳不遠處,結伴的諸侯們這才壯著膽子一同進入了議會。
他們中要麼就是立場鮮明的反對派,要麼就是心有不滿,但表現得搖擺不定的牆頭草。
哪怕心中再是恐懼與不滿,他們還是走進了皇帝為他們設定的「網」中。
進到議會現場,諸侯們才發現裡面甚至有更多的帝國士兵在站崗和巡邏,就好像他們走進的不是帝國議會的現場,而是一所關押囚犯的監獄。
「埃斯特將軍,皇帝陛下這又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打算透過威脅我們的生命來迫使我們同意法令嗎?」
人群中的黑森方伯和上萊茵總督海因里希發現了過去與他並肩作戰的帝國將領,於是提高音量質問道。
嘈雜的人群很快安靜下來,諸侯們都看向了正在組織士兵維持封鎖的那位兇惡的馬扎爾人。
「當然不是這樣,總督閣下,帝國議會議程眾多,而討論又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因此陛下希望能夠加快這一程序。
我們的職責是維護議會秩序,同時敦促諸位儘快做出合乎帝國利益的決策。」
埃斯特照著皇帝教給他的話術說完,緊接著就閉上嘴不再理會諸侯們的吵嚷和咒罵。
有人喊「無恥」,有人喊「暴君」。
他們壓低了聲音,但是又沒有完全壓低,像是怕人聽見,又像是怕人聽不見。
在克里斯多福國王的催促下,諸侯們最後湧入了留給他們討論的房間,並被告知需要在接下來的一周內透過新的條例。
至於選侯院、教會諸侯院和城市院,則開始就後續的議題提前展開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