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古老的傳統

  布蘭登堡選侯在屋外等了有一會兒,一大群雷根斯堡的代表和其他南方自由市的代表們就被趕了出來。

  就在選侯以為自己可以進去的時候,門口的侍衛又擋住了他。

  原來皇帝將雷根斯堡的市長單獨留在了辦公室里,現在正在進行更加隱秘且深入的談判。

  沒辦法,選侯也只能耐著性子等下去。

  屋內,剛剛劍拔弩張的氛圍已經消失不見,在皇帝和其外務大臣克萊門特的審視之下,雷根斯堡市長此時正一臉諂媚地解釋著當下的情況。

  「陛下,我們已經在竭力履行那些被施加於我們身上的帝國義務,可是城市的衰敗已經無可避免,而且因那些猶太人而更加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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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實在是萬不得已才做出此等過激的舉動——現在雷根斯堡已經因為多年的帝國捐稅繳納而變得負債纍纍,市民數量不斷減少,而且許多人都心懷不滿...」

  雷根斯堡與其他繁榮的帝國自由市不同,其本身幾乎完全依靠長途和中轉貿易維持經濟。

  隨著上世紀末的城市同盟戰爭蔓延,巴伐利亞公國對城市施行封鎖政策,雷根斯堡經濟遭受重創。

  隨後,胡斯戰爭又使雷根斯堡在幾十年內痛失最重要的波西米亞市場,蒂羅爾新山口的開發又使得雷根斯堡與義大利的貿易遭受沉重打擊。

  而自1221年起便享有貿易特權的維也納已經阻斷了雷根斯堡的近東貿易長達兩百多年。

  隨著皇帝在東方的偉大征服,維也納成為了東西貿易的樞紐節點,大量雷根斯堡的資本和富裕家庭遷往多瑙河下游的維也納。

  本來奧斯曼人占領君士坦丁堡後雷根斯堡的東方貿易就幾乎斷絕,皇帝奪回那座城市後雷根斯堡更是連看一眼近東貿易的資格都沒了。

  皇帝一方面大力發展維也納,不斷從雷根斯堡吸血,一方面還透過明確的《帝國公捐稅法令》杜絕了自由市逃稅欠稅的可能。

  未能像紐倫堡、奧格斯堡等城那樣發展出自身特色的手工業和消費品生產的雷根斯堡終於在這一年走到了破產的邊緣。

  於是,忿怒的市民們不敢向皇帝宣洩怒火,只能將矛頭對準了雷根斯堡猶太社群——這是帝國內規模最大的猶太社群,沒有之一。

  受到去年抵達雷根斯堡宣揚反猶主義的教士彼德魯斯·尼戈里的著作和宣傳影響,上至市議會,下至普通市民都開始對城內居住的猶太人進行系統性迫害。

  其中,全帝國最著名且最權威的猶太教拉比以色列·布魯納和他的十幾名追隨者遭到不公正的逮捕和審訊,被指控對基督教兒童投毒和儀式性謀殺。

  這位布魯納的兒子是波西米亞的一位出色猶太律師,他們這個家族此前一直定居在摩拉維亞直到當地推行法令驅逐猶太人。

  早在此前幾年間,以奧地利控制的特倫托為中心,針對猶太人的血祭誹謗開始在帝國內大肆傳播。

  特倫托的西蒙案在帝國內廣泛傳播到了一個驚人的地步。

  這位意外死亡的幼童成了特倫托教士們迫害猶太人的利器,其事跡甚至傳到了拉斯洛現在所在的法蘭克福。

  就在法蘭克福的一座橋塔內,一位本地知名的畫家將西蒙和「猶太母豬」相結合,配文暗示猶太人與魔鬼勾結殘害兒童。

  教廷甚至開始考慮將這個意外離世的孩子承認為殉道者,以此正當化帝國對猶太人的清洗。

  拉斯洛此前就曾阻止過幾起針對猶太人的非法火刑,結果現在雷根斯堡直接給他來了個大的。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此次的糾紛最終會在幾十年後演變為對猶太人的屠殺和驅逐,並最終徹底摧毀雷根斯堡的猶太社群。

  其實這些猶太人的遭遇他倒不算很在意,畢竟這樣一個人群在任何國家都是無異於蛀蟲的存在,因此他至今沒有撤銷奧地利的驅逐猶太法令。

  可是,猶太保護權是皇帝所擁有的帝國管轄權中非常重要的一個。

  《金璽詔書》規定了皇帝對猶太人的保護權和管轄權,同時確認了皇帝向猶太人徵收貢賦的權利。

  不過,這份權利其實是被分割過的,首先對猶太人的保護權被分割給了選侯,然後在過去幾十年間又有許多諸侯陸續購得了歸屬皇帝的保護權。

  這玩意就像商品一樣被交易,名為保護權,實為統治權。

  近期,以紐倫堡為代表的一眾帝國自由市也開始嘗試從拉斯洛手中購買這樣的保護權。

  這樣他們就可以在屠殺和迫害猶太人時不必顧忌帝國禁令的威脅。

  拉斯洛此前與紐倫堡商定的價格是八千弗羅林,與其他城市則因為議價失敗而未能達成協議。

  貧窮到極點的雷根斯堡顯然是沒有這樣充裕的資金來購買本市的猶太保護權了,這意味著他們的所有行為都觸犯了帝國法律且冒犯了拉斯洛的威嚴。

  為此,市長不得不親自到法蘭克福來向皇帝請求寬恕和同情。

  「陛下,據我所知,雷根斯堡最近出現了一些反對帝國的聲音,有人聲稱『帝國使人貧窮』,甚至試圖武力抵抗帝國稅收。

  我看,此事需要提前做好準備,也許您應該知會新波西米亞總督一聲,讓他隨時準備率軍平定雷根斯堡的騷動。」

  克萊門特這時候跳出來唱白臉,效果十分顯著,立刻就讓雷根斯堡市長的臉上失去了血色。

  拉斯洛擺了擺手,並未立刻做出決斷,而是看向跟前顫顫巍巍的雷根斯堡人問道:「你們真的打算武力抵抗帝國捐稅?」

  「此事絕無可能,陛下,」市長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諂笑,連忙解釋道,「如果您能夠寬限些時日,我回去就釋放那些猶太人,然後組織徵收新稅以彌補您的損失。

  只是前來通報的帝國法官所說的那八千弗羅林的罰款...我們實在是沒辦法——」

  拉斯洛有些無奈地搖頭苦笑。

  奶奶的,經濟不景氣就把鍋甩給猶太人,這傳統到底延續了多少年啊?

  莫非這雷根斯堡的麵包也貴到五十萬馬克了?竟然有人生出了反對帝國的念頭...

  「如果繼續徵收新稅,雷根斯堡爆發叛亂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克萊門特的訊息極為靈通,尤其對家門口的帝國自由市雷根斯堡更是知根知底。

  這座城市緊挨著奧屬上普法爾茨,也是奧地利潛在的擴張物件。

  城市內皇帝派系和巴伐利亞派系始終進行著爭鬥,總體而言還是皇帝的支持者占據上風,這位市長便是其中的代表。

  不過近來選侯透過增加對雷根斯堡的資助已經使其派系力量大大擴充套件,現在城市的情況變得十分複雜。

  這件事克萊門特知道,市長自然也知道。

  可是,他現在難道還有得選嗎?

  他們的城市已經沒落了,再這樣下去獨立地位都將不保——不如說失去獨立地位反而可能拯救這座城市。

  有一位強勢的君主支援,城市的命運才可能出現轉機。

  至於這個君主是皇帝還是巴伐利亞選侯,雷根斯堡人大多傾向於後者。

  皇帝在位二十年,本有無數機會挽救雷根斯堡於水火,可惜這一切並未發生。

  「我倒是有個辦法可以讓雷根斯堡免於繼續遭受經濟問題的困擾,也能夠妥善處置此次的案件。」

  拉斯洛故作遲疑地思索片刻,這才終於鬆了口。

  年邁的市長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幾乎要撲到皇帝跟前:「陛下,只要能得到您的寬恕,我們願意答應您的一切請求。」

  「是嗎?那麼,跟我簽訂一份重新劃定雷根斯堡權利的契約如何?」

  拉斯洛微微一笑,從一堆檔案中抽出了一張《世襲保護條約》,將其遞給了對面的雷根斯堡市長。

  「這是...」市長有些詫異地掃了一眼條約上的內容,臉色發生了一些變化。

  根據條約所述,拉斯洛直接將猶太保護權強行出售給了雷根斯堡,但並不是以一次性付清的方式結算,而是由雷根斯堡永久承擔每年400弗羅林的猶太貢金。

  而作為交換,城市的非法行為也就被「洗白」了,針對猶太人的迫害得到了皇帝的赦免。

  新的貢金加上帝國普遍稅,雷根斯堡每年上繳的稅額達到了五百弗羅林。

  看到這裡的時候,市長腿都軟了,這份條約簡直是明擺著把雷根斯堡往死路逼。

  不過,當他翻到下一頁時,情況又不一樣了。

  隨著猶太保護權的轉讓,皇帝提出將整個雷根斯堡都納入哈布斯堡皇室的世襲保護範圍之內。

  哈布斯堡皇室將有權派遣帝國總督常駐雷根斯堡,他將監督城市的行政、司法事務,並且有權重組市議會和政府。

  雷根斯堡必須在皇帝發起戰爭時無條件交出城市衛隊的指揮權,在和平時期為帝國軍隊提供駐地,並且承擔帝國總督的薪俸。

  作為回報,該城市向帝國和皇帝繳納的部分稅收將得到豁免,這一條由皇帝的特許狀實現。

  在最後,拉斯洛還提出了由帝國銀行提供貸款協助雷根斯堡重振經濟的計劃。

  上述諸多地位轉變都需要由雷根斯堡市議會自行出示一份合法檔案證明他們自願向皇帝獻上更加厚重的忠誠,而非僅僅局限於皇帝與自由市的關係。

  一旦同意這樣一份檔案,雷根斯堡將直接從自由城市連降兩級,連淪為帝國城市的機會都沒有,直接降格為哈布斯堡家族的世襲附庸。

  上一個自願取得此等地位的城市叫的里雅斯特,現在是奧地利最繁榮的港口城市。

  對拉斯洛而言,這只是一次嘗試。

  保護經濟能力尚可的帝國自由市,兼併那些衰敗的自由市,透過這樣的手段便可以長期維持哈布斯堡家族與諸多帝國自由市間的聯絡。

  「陛下,我個人十分願意向您宣誓效忠,承認您在雷根斯堡城市內的最高權威。

  只是,雷根斯堡畢竟曾維持了數百年的自由,一旦失去這種地位,城市內肯定會發生騷動。

  而且,您在帝國內的名譽也將不可避免地受到損害...」

  「市長先生,陛下並不是要吞併你們雷根斯堡,而是在原有帝國義務的基礎上進行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調整。

  雷根斯堡依然是帝國城市,只不過在與皇帝陛下的合作上更加深入,你們將成為探索這種新體制的先驅。」

  克萊門特的話打消了市長最後的疑慮。

  「好吧,那麼陛下,我會想辦法說服市議會同意您的提案,對於那十七名猶太人的處置,您看應該怎麼辦?」

  「你們難道還打算繼續你們那不公正的指控和審判?把他們都放了,對猶太人徵收新稅來緩解財政困境,填上帝國捐稅。」

  拉斯洛沒好氣地說著,將如釋重負的雷根斯堡市長請了出去。

  市長剛剛走出屋子,外面等候的城市院代表們就都圍了上來,他們結伴向城市院的集會地點走去,邊走還邊詢問事情的進展,中間不免要夾雜幾句對皇帝的抱怨。

  原本帝國自由城市是分為兩類的,像雷根斯堡、科隆和被撤銷特權之前的美因茨屬於自由城市,從帝國主教手中獲得全部的自由權從而免於接受任何統治。

  他們在名義上臣屬於皇帝,但是最初卻並不負擔任何帝國義務。

  原本處在皇室領地上的城市則自然而然發展為帝國城市,法蘭克福和紐倫堡便是其中的代表,帝國城市需要負擔普遍稅,而且有提供帝國兵役的義務。

  隨著帝國議會的組建,兩種截然不同的自由市被人為合併為帝國自由市,他們共同享有皇帝的保護,同時也背上了沉重的帝國義務。

  對於早已習慣於此的法蘭克福、紐倫堡等城市來講,這並不算什麼問題。

  可是,對於雷根斯堡之類的自由城市而言,城市的經濟壓力就大多了。

  最先暴雷的雷根斯堡自然引起了所有帝國自由市的關注,人們都想看看走投無路的自由城市最後的命運到底如何。

  布蘭登堡選侯還未偷聽到更多訊息,皇帝的侍從便將他給請了進去。

  在下午的討論開始之前,選侯面色凝重地離開了皇帝行宮。

  他以支援皇帝諸多提案的條件希望換取有利的判決,但是卻遭到了皇帝的斷然拒絕。

  現在他哪怕希望重新回到皇帝這一邊,皇帝都已經容不下他了。

  在帝國的外敵們被徹底擊潰後,事情已經失去了迴轉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