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旁公國南部,維希。
確切來講,是距離維希不足三公里的雙子城屈塞。
馬克西米利安大搖大擺地率領軍隊進入了這座城市。
儘管市民們都對帝國軍隊感到恐懼和厭惡,但他們最終還是開啟了城門。
沒辦法,屈塞的城牆目前正在重建中,幾十年前的戰火損壞了城牆,他們在大工程師沃齊的幫助下正在建造一面石灰岩和玄武岩交替凸起的城牆,並且還帶有十字炮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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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新城牆順利建成的話,火炮對城市的威脅將降到最低,可惜時間不等人,帝國軍隊來的太快了。
面對大軍壓境的危機,市民們根本沒什麼抵抗的意志。
他們最終不僅獻上了自己的城市,還將路易十一的御用建築大師沃齊也給送了出去,後者直接被馬克西米利安吸納進了顧問團。
年輕的皇子打算之後在米蘭也建設一座足以防禦火炮的城堡。
在市民們的圍觀下,馬克西米利安以勝利者的姿態進入了城內的國王府邸。
三十五年前,旨在反對常備軍改革和永久稅收的布拉格里叛亂最後就是在這裡被粉碎的。
彼時還是王太子的路易十一領導了叛亂,前代波旁公爵就是他最大的支持者。
可惜他們的叛亂雷聲大雨點小,查理七世御駕親征,只花了五個月就徹底粉碎了叛亂,叛亂的王太子和一眾高階貴族逃亡至奧弗涅,希望得到波旁領地內其他城鎮和貴族的幫助。
結果,以屈塞為代表的十三個城鎮拒絕向他們的公爵開啟城門,並且宣稱效忠國王。
叛亂領主們逃進了維希,而查理七世進駐屈塞,雙方對峙了一段時日,叛亂者們最終向國王投降並得到赦免。
路易十一被迫前往屈塞親自向父親求饒並且在和平條約上簽字。
此後,這十三個背叛領主的城鎮被稱為奧弗涅十三「好城」,他們受到王室的保護。
諷刺的是在1465年針對路易十一的第一次公益同盟戰爭中,他們選擇了站在波旁公爵這邊。
直到路易十一的軍隊攻克穆蘭,這些王室認證的「好城」才重新宣示對法蘭西的忠誠。
到了現在,情況依然沒什麼不同。
波旁公爵和他的叔叔帶著僅剩的野戰軍被困在了維希城裡,眼看著已經沒救了,帝國軍隊又開始在奧弗涅的土地上四處發起突襲。
於是,這十三座城鎮的代表們在召開一次緊急的集會後一致透過了向瑪麗女王效忠的決定。
不止是他們,還有更多的城鎮也加入到了投降的行列中來。
就像百年戰爭和過去十年戰爭中許多城市所做的那樣,這些中部高地的重要城鎮也將投降當成了最有力的籌碼。
其實縱觀整個大公益同盟戰爭的十年間,惟有那些立場靈活,總介於反叛與臣服之間的城市才能獲得最大的收益。
而那些打一開始就效忠某一方,並且在此後的戰爭中始終賣血援助的城市最終往往會遭受苛刻的對待。
這也是巴黎的市民在幾百年的時間裡一直維持著要叛亂不叛亂狀態的原因——這是他們維繫自身特殊地位的關鍵。
在得到維持特權的准許和為期數年的免稅特權後,大量波旁和蒙龐西耶領地內的城鎮投降,並且向克里斯多福和瑪麗獻上了忠誠。
城鎮的代表們已經結伴前往奧爾良拜會正在主持高盧會議的克里斯多福國王。
他們的投降大大緩解了帝國軍隊的壓力,這些城鎮的商人們看準時機將大量軍需物資運到了維希城下,一個頗具規模的臨時集市就在軍營周遭形成了。
大量的糧食和其他物資透過阿列河的漕運被運抵維希城外,城內的人卻得不到一點兒補充。
在水面上,帝國軍隊的船隻搭載著火炮不斷轟擊著城牆,威脅城內的守軍。
在陸地上,大軍從三面將維希圍了個水泄不通,新近投降的屈塞成了帝國軍隊的大本營。
兩座城市之間的距離甚至步行都只需要半個小時便可抵達。
以屈塞為基地,威廉侯爵帶領軍隊建立了更加牢固的圍城體系,波旁公爵因此失去了突圍的可能。
隨著時間的推移,維希城內的守軍也開始人心浮動。
那些如牆頭草一般的城市迅速改旗易幟,使得維希城的堅守顯得極其可笑。
整個下奧弗涅地區望風而降,波旁家族的領地已經喪失了九成,眼下是真的陷入了絕境。
又送走了一位屈塞派來的勸降使者,波旁公爵與其叔叔蒙龐西耶伯爵終於坐不住了。
「此前你說要耗到敵人斷糧退兵,現在看來是絕無可能了。」
老伯爵長嘆一口氣,萬般無奈地說道。
他這些年來在領地的治理應該說還算是成功,可是到了眼下這個節骨眼上竟然一點用也沒有。
那些城鎮,哪怕暫時表現得順從,市民們也絕不可能真正屈從於世俗或教會貴族。
那句流傳已久的知名諺語「城市的空氣使人自由」絕非虛言。
無論領主是派遣稅務官、法官還是執政官進入城市,市政議會總是會代表城市自身的利益——對於那些弱小或是陷入危機的貴族而言,稍微有些實力的城市都可以視作國中之國。
既然是掌握自主權的政治實體,自然也有選擇立場的權利。
顯然,窮途末路的波旁家族已經被那些唯利是圖的市民們給拋棄了。
而在更加廣大的農村,鄉下的小貴族們又能給帝國軍隊造成什麼麻煩呢?尤其是現在蒙龐西耶的所有機動兵力都被困在了這維希城內。
說實話,老伯爵已經開始後悔帶兵來馳援主家了。
他自己的領地反而因此而淪喪,實在是失策。
「這已經不是他們的第一次背叛了...我本以為我和他們之間已經建立了足夠的信任。」
波旁公爵情緒低落,已經失去了僅存的一點兒戰意。
「你父親難道沒有告誡過你不要信任那些卑賤的逃奴嗎?他們的眼裡只有錢和特權,不管是誰只要能滿足他們就能得到效忠。」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用了,我們該考慮接下來的計劃了。」
公爵垂下頭,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老伯爵也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同樣保持著沉默。
過去一個多月以來,他們一直試圖與城外守軍達成有條件投降,以此保住一些家族的基業。
然而,圍攻者的態度遠比他們想像中要堅決的多,說什麼都不答應,只要求公爵無條件投降並成為他們的俘虜。
就像國王被圍困在博韋時那樣,公爵自己也品嘗到了孤立無援的絕望。
他甚至沒有帶兵突圍的勇氣,因為害怕死在亂軍之中。
如果堅持到城破才投降,他的下場恐怕不會好到哪裡去。
「我們...開城投降吧。」波旁公爵平靜地說道,他眼神呆滯,視線集中在發出微弱光芒的蠟燭之上。
年過七旬的蒙龐西耶伯爵倒是坦然地點了點頭。
他並不擔心自己在投降後會遭受怎樣的虐待。
一方面,他的兒子還代他統治著蒙龐西耶剩下的領地,他總還是有一些價值的;
另一方面,他在幾年前將女兒嫁給了勃艮第海軍統帥和艦隊司令沃爾夫哈特伯爵,靠著女婿的關係老伯爵也不擔心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至於他手下的軍隊,眼下波旁家族都要傾覆了,他實在沒心思關心其他人。
在1475年的五月中旬,經過短暫的談判後,波旁公爵正式向圍城的帝國軍隊投降。
守城的軍隊隨即被遣散,不過軍隊中的貴族卻被一個個揪出來集中關押。
波旁公爵和他的叔叔被押送著前往巴黎,維希遭到了帝國軍隊的大肆劫掠和屠殺,此舉直接導致該地區更多城鎮向帝國軍隊投降。
蒙龐西耶伯爵的繼承人吉爾伯特的抵抗迅速被粉碎,其本人也逃進了大山深處的堡壘之中。
...
巴黎,羅浮宮。
拉斯洛正在接見從帝國趕來的薩克森公爵阿爾布雷希特。
「一萬弗羅林的罰款,向帝國法院繳納,放棄所有對馬格德堡大主教采邑的訴求...早這樣不就好了?」
拉斯洛很快在帝國文書上簽字蓋章,與薩克森選侯恩斯特達成了和解。
說實話,操控選舉對諸侯而言簡直是家常便飯,拉斯洛本人還做過本世紀最轟動的一樁大主教選舉操縱案呢。
眼下薩克森選侯切割得足夠快,拉斯洛也沒什麼藉機扳倒他的可能,因此只能欣然接受富翁選侯的打賞。
看看人家薩克森,一萬弗羅林說交就交了,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拉斯洛又想起了前兩天他親自審查的雷根斯堡案件。
雷根斯堡由於多年來的經營不善、帝國稅收的沉重負擔和最近舉辦帝國議會帶來的財政壓力,市政府已經來到了破產邊緣。
就在不久前,他們非法逮捕了17名猶太富商,他們無一例外都是雷根斯堡市政府的債主。
本來議員們是打算脅迫他們放棄催債,然而這起案件很快被其他猶太人上報給了帝國宮廷法院。
維也納宮廷法院就做出了判決,雷根斯堡市政府所犯的罪行是侵害皇帝的私有財產,因此被罰款八千弗羅林。
這項判決的依據,實際上源自於帝國皇帝一貫喜歡自稱提圖斯皇帝的繼承人,而這位皇帝據說將猶太人作為其私產。
靠著這樣牽強附會的關係,查理四世確定了帝國皇帝有保護猶太人的義務,與之相對的是對帝國內的猶太人徵稅的權利——在帝國大區體系中有專門為猶太事務設定的官員。
儘管皇帝親自統治的奧地利至今沒有撤銷驅逐猶太法令,可這並不妨礙皇帝作為帝國境內其他猶太人的保護者。
拉斯洛正在審查這項判決結果,可以預見的是一旦判決書下發,再輔以帝國禁令的威脅,雷根斯堡幾乎沒有抗拒的能力。
可是,那樣一來這座帝國城市就真的要毀了...
本來自胡斯戰爭以後長達五十年的大蕭條就讓雷根斯堡的人口下降到一萬左右,再來一筆八千弗羅林的罰款,相當於這座城市十多年的普遍捐稅,那才真叫給城市敲響喪鐘了。
看看花錢如流水的薩克森選侯,再看看已經快被他薅禿嚕皮的帝國城市,拉斯洛心中不禁感嘆。
要想致富還真不能逮著那些市民、農民壓榨,像薩克森選侯這樣的大肥羊才是有價值的目標啊。
想到這裡,拉斯洛看向阿爾布雷希特的眼神都變了。
「陛下,多謝您的寬容。」
阿爾布雷希特並不知道皇帝心中所想,只當是皇帝對他們兄弟二人的光速滑跪感到滿意。
說起來,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吧...他們也真是一次比一次跪的順暢。
「另外,關於布蘭登堡選侯的官司,他委託我與您談談這件事。」
「在他放棄對西里西亞的覬覦之前,我跟他沒什麼可談的,你把我的話帶給他就行了。」
拉斯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好心地點出了選侯招致如今這般困境的根源。
公爵心中瞭然,還想說些什麼,就被突然闖入房間的人打斷。
「陛下,馬克西米利安殿下和威廉侯爵攻克了維希,波旁公爵現在是您的階下囚了!」
阿馬尼亞克公爵的大嗓門讓屋內的兩人都呆滯了片刻。
等到他看清這裡還有另外的客人,馬上就閉嘴站在了皇帝旁邊。
「沒什麼其他事的話,就回去吧,阿爾布雷希特,我們很快還會見面的。」
拉斯洛微微一笑,禮貌地將心神震盪的薩克森公爵請出了自己的辦公室。
隨後,他又轉頭看向面帶喜色的阿馬尼亞克公爵,開始詢問起更多的細節。
走出房門的薩克森公爵腳步沉重,心情更加沉重。
波旁公爵的反抗也被擊潰了,這意味著皇帝回歸帝國的時候就要到來。
此前草草結束的雷根斯堡帝國議會上,皇帝似乎有許多大膽的構想還沒來得及跟諸侯們細細討論。
恐怕接下來在法蘭克福召開的帝國議會上,會有更多突破諸侯底線的改革方案被提出來。
絕對會發生那樣的事——在公爵眼中,皇帝已經發生了極為明顯的轉變,過去的溫和、內斂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所有偉大征服者身上都具備的強大侵略性。
無論是政治上還是軍事上,這種侵略性和權勢的不斷擴張都足以引起所有人的恐慌。
帝國的未來已無法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