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漏偏逢連夜雨。
就在布蘭登堡選侯阿爾布雷希特滿頭大汗地忙於應付自己的侄女們發起的官司時,其他與霍亨索倫家族有爭端的勢力也紛紛行動起來。
阿斯坎尼家族的薩克森—勞恩堡公爵約翰四世藉由其妻子小多蘿西婭的血緣,向上薩克森大區的帝國法院遞交了對布蘭登堡領土歸屬權的申訴。
說來這位約翰四世也是帝國內少見的奇葩。
他早在1463年就已經繼承了父親的公爵頭銜,可是直到1473年他才正式接受拉斯洛的冊封,並且與薩克森選侯,布蘭登堡選侯之間發展成了水火不容的政治夙敵。
這其中的原因非常複雜,主要是因為阿斯坎尼家族的薩克森—維滕貝格主支絕嗣後,作為分支的勞恩堡公爵試圖繼承主家的領地和選侯席位,然而西吉斯蒙德皇帝最終將這筆豐厚的政治遺產轉手交給了韋廷家族。
畢竟薩克森—勞恩堡的實力僅僅與最強的那幾位帝國伯爵相當,而韋廷家族可是對抗胡斯派異端的主力。
這一裁決直接導致了幾代薩克森—勞恩堡公爵與皇帝的公然對抗。
而且,約翰比他的父親和祖父更加倔強,從繼位之初便保留著薩克森選侯和帝國大元帥的稱號,並且揚言皇帝不認可他的主張,他就不接受皇帝的冊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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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直接導致了每一次帝國議會上拉斯洛都要對約翰的僭越之舉進行一番批駁。
靠著對約翰的打壓,拉斯洛在早期與薩克森選侯維持了良好的關係。
直到兩年前,約翰加入了抗稅暴動,隨後他在與呂貝克的邊境爭端中遭遇了三座漢薩城市的聯合打擊,最終被迫向皇帝宣誓效忠。
而彼時拉斯洛與兩選侯的矛盾已經被擺在了檯面上,因此約翰的主張在這個時候反而有了市場。
不過,備受打擊的約翰基本放棄了對薩克森選侯席位的渴求,現在他的目光又轉移到了布蘭登堡選侯的席位上。
他的岳父腓特烈選侯可是曾親口許諾過將家產留給女兒和女婿,儘管選侯在臨死前食言了,約翰卻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相比起獅子大開口打算直接索要整個布蘭登堡選侯國的約翰四世,波美拉尼亞公爵和其盟友條頓騎士團就現實多了。
博萊斯瓦夫公爵一直以來就對迎娶霍亨索倫家族的女人感到不滿。
這個女人不僅使他不得不防備來自宮廷的敵人,而且在和談中約定的極為微薄的嫁妝,大概就六千弗洛林,這筆錢霍亨索倫家族也沒給。
而且,博萊斯瓦夫與妻子結婚三年多以來一直在奮力耕耘,可是妻子瑪格麗特的肚子就是一點兒動靜也沒有。
他為此甚至多次公開指責霍亨索倫家族為了兼併波美拉尼亞而派了一個不孕不育的女人來做他的妻子。
這位公爵目前已經將妻子軟禁起來,並且在前往耶路撒冷朝聖過後就一直試圖離婚,傳言說波蘭—立陶宛君主卡齊米日打算將女兒嫁給他。
除了離婚以外,博萊斯瓦夫公爵目前也在致力於重啟邊境劃定,他這一次打算把烏克馬克地區的失地全部收回來。
這塊地原本大部分屬于波美拉尼亞—斯德丁公國,只有一小部分在三十年前的布蘭登堡—波美拉尼亞—梅克倫堡混戰後被割讓給布蘭登堡。
在斯德丁繼承戰爭後,雖然格里芬家族在皇帝的庇佑下保住了斯德丁公國的頭銜與核心領地,但烏克馬克全境已經落入了霍亨索倫之手。
作為兩百年來唯一一位統治波美拉尼亞全境的強大公爵,剛過完二十一歲生日的博萊斯瓦夫敏銳地察覺到了帝國政治生態的變化,因此選擇乘勢而起恢復波美拉尼亞公國的法理版圖。
與他一同行動的還有條頓騎士團。
根據1454,1456年間條頓騎士團與布蘭登堡選侯腓特烈二世簽訂的兩份條約,騎士團將西吉斯蒙德皇帝授予他們的諾伊馬克地區先是抵押,然後直接以十萬弗洛林的價格賣給了布蘭登堡,以此填補戰爭的虧空。
不過,1456條約的最後宣告瞭腓特烈二世去世後騎士團將有權以較為優惠的價格贖回這塊土地。
如今,騎士團已經結束了與立陶宛的戰爭,經濟狀況也隨著多年的發展而有所恢復,在有心人的推動下,騎士團內部目前也開始討論贖回諾伊馬克的議題。
如果以上的這些領土訴求全部得以實現的話,霍亨索倫家族的領地少說要削減一半,甚至可能失去更多。
...
德勒斯登,阿爾布雷希特堡。
恩斯特選侯與阿爾布雷希特公爵並肩站在這座新修建的城堡前,一同欣賞著這座即將成為聯合宮廷駐地的城堡。
白牆紅瓦的住宅城堡在山頂鋪開,夕陽斜斜掃過牆面,把新砌的石縫都照得發亮。
城堡中央的兩座緊密相連的尖頂塔樓刺破斜陽,增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怎麼樣?我找來的工程師水平不錯吧?這座城堡是照著那些漂亮的法國城堡建造的。」
阿爾布雷希特頗為得意地看向自己的大哥。
自從教廷方面給出答覆以後,兩兄弟表面上的決裂很快就結束了,關係再次恢復如初,聯合宮廷也得以重建。
這一回,恩斯特甚至捨棄了自己在托爾高和萊比錫的老巢,主動來到了弟弟管理的德勒斯登定居。
「確實好看,如果法國人的城堡能夠抵擋住皇帝陛下的進攻,那我會更喜歡這種新的風格。」
恩斯特癟著嘴點了點頭。
他倒不是對這座出自威斯特伐利亞建築大師阿諾德之手的美觀城堡有什麼不滿,實際上法國人的審美的確比帝國這邊要領先一大截。
只是現在提起法蘭西恩斯特就有些應激了。
畢竟皇帝已經征服了那裡——雖然只征服了一半,但智者都能看出另一半被征服的日子也不會太遙遠。
「好了,你不是已經寫信向皇帝請罪了嗎?沒必要一直顯露出這樣的敵意吧?」
阿爾布雷希特對自己哥哥越發偏執的性格感到無奈。
「哼,我現在已經後悔放棄得這麼早了,」恩斯特悶悶不樂地嘟囔道,「看看我們的好姐夫布蘭登堡選侯,他現在不得不獨自面對來自各方勢力的刁難。
現在有皇帝撐腰,那些跳出來的傢伙是有仇的報仇,有怨的報怨,我已經接受了布蘭登堡選侯的請求,籌劃他與皇帝之間的和解...哎,這樣下去絕對不會長久的。」
話雖如此,恩斯特現在實際上是在後悔自己當初的短視和愚蠢。
在他還有能力左右帝國政局的時候,因為過於年輕缺乏經驗,他受皇帝的擺布錯失了許多提高薩克森地位的機會。
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阿爾布雷希特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心裡也多少能體會一些恩斯特的無奈。
他真的情願效忠皇帝嗎?實則不然。
之所以要與皇帝親近,一方面是為了給家族兜底,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在家族內部的權力分割中占據更多的優勢。
這些年為皇帝征戰實際上也讓他獲得了不少回報,包括一支值得信賴的精銳軍隊,還有大量的戰利品。
本來他也是有機會在東方或是法蘭西獲得封地的,但由於阿爾布雷希特不願意遠離帝國和家族,最後拉斯洛只能以更多的浮財來補償他。
阿爾布雷希特就以這樣的方式從帝國軍隊中為薩克森選侯揀選優質兵員,還靠軍事僱傭為薩克森創造了外匯收入。
再加上他大哥恩斯特這些年對農業,礦業和商業的苦心經營,薩克森的實力在帝國內已經一騎絕塵,在文化,經濟,政治體制上遙遙領先於各地諸侯,穩坐皇帝之後的第二把交椅。
只是...排在前面的皇帝實力已經無法估量,這完全不是靠勵精圖治能夠追趕得上的。
「這件事交給我去做吧,皇帝陛下總還是會講些情面的吧?」阿爾布雷希特說道。
「難說。」恩斯特搖了搖頭,不過並未拒絕弟弟的主動請纓。
的確,相比起他這個長久以來的反對派,還是他弟弟與皇帝之間的關係更加緊密,適合擔任調停者的角色。
「好了,聊點開心的吧,最近在厄爾士山區的施內貝格,我們的礦工勘探到了極其豐富的銀礦。
如此一來,選侯國的收入又能夠提升了。」
阿爾布雷希特的心情變得愉悅,他的樂觀甚至影響了愁眉苦臉的恩斯特。
根據兩兄弟的共治協議,厄爾士山脈附近的領地全部由阿爾布雷希特管轄,治所就在他們所處的德勒斯登,薩克森境內第二大的都市。
在繼承領地之初,阿爾布雷希特便開始鼓動山脈附近的民眾擴大礦藏的搜尋,在十幾年間陸續發掘了三處新的銀礦礦脈。
這也使得薩克森成為了對抗哈布斯堡銀礦壟斷的中流砥柱。
經過近年的發展,薩克森銀礦的產出已經占據了全歐洲的五分之一,其增速比蒂羅爾和庫騰堡還要快得多。
就在短短三十年間,薩克森全境的鑄幣廠從兩座飆升至六座,其中甚至有一座專門留給了兩兄弟的母親奧地利的瑪格麗特。
她在那裡鑄造一種名為瑪格麗特格羅申的優質銀幣,後來這位尊貴的寡婦試圖在薩克森鑄造奧地利銀幣,但是被她的兒子們勸阻了。
靠著厄爾士山脈西側節節攀升的銀礦產量,恩斯特才敢大手大腳地花錢試圖把自己十歲的兒子推上大主教的位置。
雖然最後玩脫了,但往好處想想他們兄弟二人也因此省下了十多萬弗羅林,又可以投入到對選侯國的改造和建設當中了。
就像幾百年前在弗萊貝格發現豐富銀礦吸引大量移民那樣,隨著又一個富礦出現,厄爾士山脈兩側又掀起了一陣瘋狂的淘金熱潮,史稱第二次淘金熱。
不過,一直以來位於薩克森一側的礦脈都非常豐富,而位于波西米亞一側的礦脈卻比較匱乏——直到後來那邊發現了大量的鈾礦。
受山脈西側的熱潮影響,南北波西米亞的州政府都招募了一些經驗豐富的礦工前往厄爾士山脈勘測。
這不探不知道,一探把波西米亞貴族們都嚇了一大跳。
就在波西米亞西部邊境的埃格爾附近,一座預估儲量更在庫騰堡之上富銀礦赫然出現在世人眼前。
銀礦恰好位于波西米亞與薩克森邊境,當地只有一個由薩克森移民組成的小村子。
這一訊息目前還未來得及擴散,否則恩斯特選侯此時的好心情恐怕都會遭到破壞。
「收入增加自然是好的,可越是富裕,就越容易惹人覬覦...以皇帝那蠻橫又不要臉的作風,我想我們今後的太平日子只會越來越少。」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薩克森越是富強,皇帝就越是嫉恨,這一點恩斯特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連番的挫折已經快讓他失去反抗的勇氣了。
「不如,試著聯絡一下卡齊米日國王?」阿爾布雷希特絞盡腦汁,最後為兄長的煩惱提出了這樣的解決方案。
「你也聽說了?我們的皇帝陛下與他的姐夫好像鬧了一些不愉快,可我不認為波蘭人有膽子進攻帝國。
不過...多一個盟友多一份保障,好吧,我之後會派人去波蘭走一趟,看看能不能達成聯姻和更牢固的聯盟。」
恩斯特輕嘆一聲,皇帝步步緊逼他是真沒招了。
眼下好不容易來了一個看上去有機會與皇帝掰掰手腕的強權君主,他得好好巴結一下。
要不然,就憑他和布蘭登堡選侯這倆小體格,能不能頂住皇帝的一波攻勢都很難說。
兩兄弟一邊聊著,一邊沿著山坡向城堡的大門走去。
還沒走到門口呢,身後就有信使急匆匆地騎馬趕來。
「選侯大人,皇帝派來的委員會已經到馬格德堡了!」
「讓他們查好了,我已經向皇帝提出了上繳一萬弗羅林的罰款以換取諒解,那邊的事現在跟我們沒關係了。」
恩斯特心煩意亂地揮了揮手,加快腳步向他的新家走去。
阿爾布雷希特暗自鬆了口氣,快步追上了兄長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