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波西米亞邊區,安貝格。
這塊領地對標的是查理四世為了鞏固盧森堡王朝統治而在帝國境內的上普法爾茨和法蘭克尼亞取得的土地。
這些土地被稱為「波西米亞森林以外的土地」,不過確實是波西米亞王冠領地的一部分——至少曾經是這樣。
1400年左右,軟弱的瓦茨拉夫遭到廢黜,當選為新國王的普法爾茨選侯魯普雷希特便趁機率軍占領了這些歸屬波西米亞王室的帝國領土。
不過,隨著美因茨戰爭的結束,拉斯洛不僅收復了那些被強占的波西米亞土地,還順手掏了半個上普法爾茨。
此外,他還成功地遏制了薩克森選侯意圖染指這些外部領地的野心。
在可以直接威脅紐倫堡自由市的新羅騰堡要塞重建完成後,拉斯洛將這塊飛地命名為新波西米亞。
名字雖然與波西米亞有關,但這塊地現在是屬於奧地利大公的領地,而且這個邊區確保了拉斯洛可以同時在巴伐利亞和法蘭克尼亞兩個帝國大區內擁有代表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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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一個規模龐大的帝國代表團在此地落腳。
這支隊伍中包括了帝國大法官、奧格斯堡主教約翰,帝國宰相貝特霍爾德大主教,還有皇帝的代表、馬格德堡大主教的候選人沃爾夫岡以及眾多帝國法官和宮庭顧問。
他們在安貝格的選侯宮裡住了幾天,直到紐倫堡那邊一天派來幾位信使,這些大人物們才在邊區總督的親自護送下晃晃悠悠地踏上旅途。
馬車內,約翰、貝特霍爾德和沃爾夫岡正在議論著他們即將解決的第一個麻煩。
「紐倫堡法庭目前還難以對霍亨索倫的遺產糾紛做出判決,多蘿西婭王后的代表出示了一份真偽難辨的遺囑,而阿爾布雷希特選侯聲稱霍亨索倫家族的家規不允許女性優先繼承土地。」
大法官約翰有些苦惱地介紹著情況。
新上任的帝國宰相貝特霍爾德面容嚴肅地補充道:「得益於皇帝陛下的支援,這件事現在已經鬧大了。
此前僅僅是多蘿西婭王后與她的叔叔布蘭登堡選侯之間的衝突,現在王后的姐姐曼托瓦侯爵夫人也加入了這場訴訟。
她的長子迎娶了巴伐利亞選侯的妹妹,她的女兒剛剛嫁給了符騰堡公爵,這兩位強大的諸侯現在傾向於支援將庫爾姆巴赫的遺產判給兩位尊貴的女士。」
提到那位以學識和知性著稱的傑出女性,貝特霍爾德的話語中也帶上了幾分敬重。
她主導的聯姻政策目的並非為了擴大其丈夫的權勢——一個義大利諸侯在阿爾卑斯以北有什麼權勢可言?
其真實目的也許是為了幫助她的娘家霍亨索倫家族擴充在帝國內的關係網路,不過這與她現在的行為可以說是背道而馳。
「我聽說皇帝陛下征伐義大利叛亂諸侯的時候,曼托瓦侯爵就是靠著阿爾布雷希特選侯的調解才得到了皇帝陛下的寬恕吧?」
沃爾夫岡好奇地提出疑問。
按理來說曼托瓦侯爵夫婦與選侯之間的關係應該是很親近的,怎麼現在看起來選侯有點眾叛親離的苗頭了呢?
「這大概與丹麥國王和王后的羅馬之行有關,多蘿西婭王后在曼托瓦停留了半個月,也許是那時候她勸說自己的姐姐改變了主意。」
貝特霍爾德也只能猜測。
為了遺產而反目的親人簡直再常見不過了,沒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我記得那位布蘭登堡的約翰藩侯是活著的時候就將領地讓給了弟弟,隱居了八年後安然離世的...」
約翰主教合理懷疑多蘿西婭的遺囑是偽造的。
【鍊金術士】約翰怠惰政務是帝國內眾所周知的事情。
因為承擔不了當選侯的壓力,就把席位和領地讓給了弟弟腓特烈,可是就連小小的庫爾姆巴赫他也懶得管理,最後還是靠弟弟阿爾布雷希特幫忙才把領地打理得井井有條。
儘管不排除他為自己的兩個女兒留下遺產這件事,可他活著的時候全靠兩位兄弟發放的年金維持著享樂的生活,到底能留下什麼遺產給女兒們繼承呢?
作為三兄弟的大哥,本應扛起家族重擔的人物,就這樣碌碌無為地度過了一個相對舒服的人生,在這個時代也是一道奇景了。
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哪怕約翰已經死了十年,他那兩個能幹的女兒卻還能給霍亨索倫家族帶來麻煩。
「大法官閣下,請容我提醒您,約翰藩侯有沒有治理領地並不重要,他作為霍亨索倫三兄弟中最年長者,至少應該保有這個家族的一部分地產。
皇帝陛下也傾向於支援多蘿西婭王后的訴求,這是維繫與丹麥王國友好關係的一個關鍵節點。」
沃爾夫岡這時候也記起了皇帝的吩咐,趕忙說道。
貝特霍爾德與約翰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無奈。
皇帝的女兒要與丹麥國王的繼承人結婚了,這件事都已經不能被稱為新聞了。
就因為這樁還未達成的聯姻,皇帝就試圖再分給丹麥人一塊帝國領地?
兩位老謀深算的帝國大臣是絕對不相信的。
那麼皇帝的目的也很明顯了,就是要針對阿爾布雷希特,利用霍亨索倫家族內部的矛盾來不斷削弱其力量。
實際上,這一目的現在已經基本達成了。
不止是丹麥王后多蘿西婭,另一位布蘭登堡的多蘿西婭,即三兄弟中的老二腓特烈留下的兩個女兒中的長女小多蘿西婭也正對其叔父的領地虎視眈眈。
早在1464年小多蘿西婭嫁給薩克森-勞恩堡公爵的時候,腓特烈就曾公開承諾如果他沒有男性繼承人,就將他從家族財產中分得的份額轉讓給自己的兩個女兒和她們的丈夫。
要知道訂立這份誓言的時候腓特烈還是布蘭登堡選侯!
結果,雞賊的腓特烈利用了薩克森-勞恩堡公爵在帝國議會上的僭越,與薩克森選侯和皇帝聯手打壓其領土訴求。
在死前的半年時間裡,腓特烈公開宣布放棄了自己的一切領地,將其轉讓給了最小的弟弟阿爾布雷希特,就像他們的大哥約翰所做的那樣。
結果,滿心歡喜等著繼承布蘭登堡和選侯席位的薩克森-勞恩堡公爵約翰是徹底傻眼了,除了痛罵拖欠一萬弗羅林嫁妝並且擺了他一道的老丈人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然而,隨著丹麥王后多蘿西婭索要父親遺產的官司在帝國內鬧得沸沸揚揚,薩克森-勞恩堡公爵也開始派遣信使與皇帝取得聯絡。
不僅如此,他甚至直接以妻子的名義給貝特霍爾德寫信,詢問他是否能夠索要自己應得的份額。
貝特霍爾德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復他。
這一個個的,都唯恐天下不亂。
皇帝又不在帝國內鎮場子,就輪到他這個剛上任的宰相頭疼了。
從這一點上看,皇帝的目的其實已經達到了。
現在的阿爾布雷希特選侯別說關注西里西亞-格沃古夫的遺產繼承糾紛了,他不得不確保自己預定分給三個兒子的領地不會被家族中的女人們給切分的七零八落。
他的大哥和二哥各有兩個女兒,如果他與皇帝的關係如過去那般,那這些女人們自然不會產生什麼威脅,可偏偏皇帝現在看他很不爽,這下麻煩可就大了。
「如果帝國法庭宣判選侯敗訴,那麼一部分帝國領土將會落入丹麥人手中,還有一部分會被義大利人拿去...」
大法官的顧慮比較現實,做出這樣的判決確實可能引起這樣的爭議。
「皇帝陛下對帝國領土的掌控還是很重視的,只要土地被包含在帝國大區內,那就逃不開效忠和帝國義務,所以這點倒是還好。
我最擔心的是一旦開了這個口子,類似的遺產糾紛會將本就人手不足的帝國法院給淹沒。
而且,考慮阿爾布雷希特選侯的態度,我們不能排除爆發帝國內亂的可能。」
貝特霍爾德心情沉重地說道。
約翰聞言也捏了把汗,畢竟他很快就要接手這起糾紛的裁決,還要關注馬格德堡那邊的事情,可以說壓力最大的就屬他了。
本職是和稀泥的貝特霍爾德反而不會像他這樣。
畢竟約翰為皇帝服務已經十多年了,早就被人視作了效忠哈布斯堡家族的朝臣,他作為奧格斯堡帝國主教的身份反而成了附帶的頭銜。
也因為如此,他只能在不忤逆皇帝的情況下維持審判的大體公正,這為他贏得了一些微薄的好名聲。
這一次要處理一位選侯的家務事,別說他經驗不足了,所有帝國法官幾乎都沒有太多經驗。
《金璽詔書》授予選侯的禁止上訴權確實好用,帝國法院根本就不會受理選侯領地上的糾紛,因此與選侯幾乎沒什麼交集。
而每當案件涉及到選侯的時候,氣氛無一例外都會變得劍拔弩張。
萊比錫-哈雷貿易爭端是這樣,斯德丁繼承爭端也是這樣。
每一次,約翰都忍不住感嘆帝國脆弱的和平,可是藉由皇帝的武力,又無人敢貿然打破這份可貴的和平。
不知道這一次,皇帝的威望還能不能兜住底。
「兩位大人,你們就安心吧,」沃爾夫岡擺了擺手寬慰道,「皇帝陛下很快就將返回帝國,不會出什麼岔子的。
在我回國之前,皇帝陛下吩咐讓我放開手去做,我現在將這話轉達給你們二位。
帝國正當盛世,不需要做什麼都畏手畏腳的。」
沃爾夫岡就這麼大大咧咧一說,貝特霍爾德和約翰卻從中聽出了一些弦外之音。
怎麼聽起來皇帝現在是支援他們在帝國內肆意妄為的?
一想到此前皇帝預告的帝國議會,貝特霍爾德只覺得渾身直冒冷汗。
如果真如眼前這個年輕人所言,那接下來帝國就是想太平也難了。
因為皇帝已經不再渴求和平了,他現在更希望看到的是變革——變革又往往意味著動盪。
「好吧,這件事就先這樣了,」約翰點頭記下來沃爾夫岡的話,「關於馬格德堡教士會的審查,這件事我就全權交給你負責了。
我看你從宮廷教士中帶來了一大批人,這是打算直接把馬格德堡大主教區從輔理主教到教區執事都換一撥?」
「我這也是受皇帝陛下的吩咐,畢竟馬格德堡教士會的腐化已經人盡皆知,為了確保審查過後教區的運轉不受影響,這是必要的準備。」
提到馬格德堡,沃爾夫岡的情緒肉眼可見地高漲起來。
在皇帝的宮廷里待了這麼些年後,他終於迎來了屬於自己的回報。
沒想到皇帝送給他的竟然是這樣一份大禮——帝國內七位大主教之一,在教會諸侯院可以排第一位的馬格德堡大主教。
儘管先前的馬格德堡大主教在競爭中輸給了薩爾茨堡大主教,失去了主持教會諸侯院的資格,但沃爾夫岡確信自己有機會重新取得那份殊榮。
在那之前,他得想辦法幫皇帝實現對馬格德堡大主教采邑的掌控。
大主教的領地就夾在薩克森和布蘭登堡之間,沃爾夫岡卻只感到興奮。
今後他就將為皇帝監視這兩位選侯,同時作為皇帝在北方輻射影響力的一個有力支點。
不過,目前最讓他放不下心的卻是與他保持緊密聯絡的兄弟巴伐利亞-達豪公爵克里斯多福。
此前他倆的哥哥巴伐利亞選侯阿爾布雷希特就以監護的名義強行占據了克里斯多福的領地,並且將他送去米蘭上學。
在米蘭讀了好幾年大學才終於被獲准回國的克里斯多福仍然沒能要回自己的領地。
據說他現在加入了巴伐利亞選侯國內的一個騎士結社,他們正在密謀反叛以殺害冷酷的阿爾布雷希特選侯。
由於一直以來的良好關係,克里斯多福在不久前將這個訊息告訴了沃爾夫岡。
沃爾夫岡暫時勸阻了克里斯多福和他的追隨者們那些危險的想法。
此時,他只想趕緊兌現皇帝許給自己的獎賞,然後再想辦法幫幫自己的兄弟。
與名義上擁有達豪卻失去領地的克里斯多福不同,沃爾夫岡在慕尼黑的遺產分割中是真的啥也沒分到,最後被迫加入了教會。
他沒有因此憎恨皇帝,反而將所有的嫉恨都轉移到了兄長阿爾布雷希特身上。
等到他坐穩了馬格德堡大主教的位置,他就該想辦法在皇帝的宮廷里給自己的兄弟使些絆子了。
「下薩克森宮廷法院的大法官是你的遠親,普法爾茨宮伯那邊的人,他會為你提供幫助。」
約翰的話打斷了沃爾夫岡飄忽的思緒。
「希望他沒有因為親緣關係而牽扯進這樁醜聞,不然下薩克森的法官沒準也需要替換了。」
沃爾夫岡搖了搖頭。
馬車這時候停了下來。
沃爾夫岡掀開帘子一看,最繁榮的帝國城市紐倫堡已經出現在他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