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血的教訓
時間緩緩流逝,不知不覺間已來到九月。
在此前的圍城期間,帝國軍隊已經安排人手收割完了博韋周邊農田裡的莊稼以充實軍需,現在更是明目張胆地安排隨軍的民夫在城外的農田裡開墾並播種冬小麥。
已經豎立起來的高聳木牆使得城內的守軍別無他法,只能眼睜睜看著城外的敵人分片包幹、墾荒種地,就好像真的打算在博韋城外圍上個一年半載似的。
城內的物資儲備本就不多了,現在城外的敵人又一副打算跟他們耗到油盡燈枯的模樣,這直接把城內的法軍看傻了眼。
本就已經跌落谷底的士氣又遭受了一次沉重的打擊。
拉斯洛也不能確定這個小妙招的效果到底如何。
他只是在一次巡視時發現博韋郊外的房屋空置、農田拋荒,便安排了一些民夫開始在守軍能看到的地方裝模做樣地屯起田來。
儘管他並不清楚城內法軍的儲備還有多少,但肯定是熬不了一年這麼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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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與其說是真實的屯田策略,這倒更像是一種心理戰。
他採用的策略還不止這些,一些專業的間諜嘗試著潛入城內,以誘使城中的一些人背叛路易十一。
遺憾的是他們的行動全部都以失敗告終。
雖然在快速終結圍城上沒能取得什麼成果,但拉斯洛派出去刺探情報的斥候和阿馬尼亞克公爵的間諜帶回來了一些好消息。
從朗格勒、特魯瓦撤回來的數千法軍連看都沒敢看博韋一眼,在得知國王受困的消息後他們一溜煙地跑回了巴黎,整支軍隊在移動過程中幾乎要徹底潰散。
而被路易十一寄予厚望的波旁公爵則剛剛在進軍勃艮第本土的路上受挫,此時正灰溜溜地撤回波旁領地,不知何時才能率軍趕來支援。
而且就算真有援軍趕到,拉斯洛也在後方留足了預備部隊,可以隨時應對從南方逼近的威脅。
他這次帶來了哈布斯堡家族在西部領地的絕大部分軍力,已經足夠在這個時代的歐陸橫著走了。
正因如此,他才能一邊輕鬆壓制低地的反叛,一邊把路易十一撐成狗。
面對全力一搏的皇帝,敵人們也只能哀嘆命運的不幸了。
同樣要發出哀嘆的還有那些桀驁不馴的佛蘭德斯人。
十天的期限一到,從梅赫倫趕來的大議會機關和各省代表都聚集在了王宮之中。
市民們派出的代表也被帝國士兵領進了宮裡,他們中有城市貴族,有富裕商人,還有織工行會的領袖。
除了這些臨時議會的成員以外,被逮捕的叛黨頭目們也被帶到了這裡。
現在,他們要一起為根特進行辯護,以期逃避此前法官所提到的嚴厲懲罰。
瑪麗女王頂著她那張化了妝的漂亮臉蛋端坐於王位之上,與她的臣民們隔得遠遠的看上去就像一個打扮精緻的提線木偶。
在她跟前的臨時法庭上,一場辯論在梅赫倫大法官卡隆德萊面前展開。
卡隆德萊是大議會的第一任主席,在紀堯姆死後他被選定為新的勃艮第首席大臣,女王和國王已經確認了這項任命。
他的履歷非常精彩,他早年間是弗朗什孔泰法官,後來與紀堯姆一同擔任還未即位的查理的高級顧問。
他曾多次出使奧地利、英格蘭、布列塔尼,並且主持了許多重要的談判,長久以來享有忠誠、勤懇和公正的美名,人送外號「好大臣」。
由於長期擔任紀堯姆·雨果的副手,對於殘害了紀堯姆的根特市民,這位大法官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壓制住心中的怒火。
跟在他身邊的大議會秘書維特蘭時不時就要提醒大法官,希望他考慮一下女王對此事的態度,這讓卡隆德萊有些煩不勝煩。
這個維特蘭也不簡單。
他本人就是根特最顯赫的城市貴族,早年間以菲利浦大公秘書的身份一路升遷到了佛蘭德斯議長,後來又成了梅赫倫大議會的幾位創始成員之一,同年迎娶了荷蘭省議會主席的寶貝女兒,能量大的不得了。
作為一位致力於融合習慣法與羅馬法的理論法學專家,維特蘭在學術領域久負盛名這也讓他的意見可以很大程度上影響大法官的判罰。
作為女王的忠實擁護者,同時也作為根特人,維特蘭為了保住根特市民的權利和自由,不得不干起了干涉司法公正的勾當從前他對這樣的行為最是不恥。
法庭上,以宮廷侍從曼努埃爾為首的國王派系正在與市民進行激烈的辯論。
面對叛國、冒犯君主等罪名的指責,根特的代表們暗戳戳地將責任推卸給那些被他們處死的勃良第官員們,聲稱這一切都與空位期精糕的政務有關,不斷地避重就輕試圖逃離指控。
這些人的道歉非常誠懇,並且不斷援引根特過去的特權,聲稱他們的行動都是有理有據的。
然而,根特人所列舉的特權全都已經在二十年前的《加弗爾條約》中被勃艮第公爵廢除,他們的辯護因此變得十分可笑。
卡隆德萊轉頭看了一眼年輕的瑪麗女王,心中的糾結並沒有持續太久,他很快便為自己選定了立場。
在大法官做出示意後,法庭很快便恢復了肅靜。
市民們,還有那些被緝捕的叛亂分子都滿懷期冀地望向法官,希望能從他嘴中聽到有利於根特的判決。
而代表國王提出訴訟的曼努埃爾也投來目光,他與卡隆德萊對視一眼,兩人都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大法官做出了判決。
「根特人,你們的傲慢與自大令人震驚,我必須就此對你們表示最嚴厲的譴責。
現在,國王的代表們已經拿出了你們與法國人勾結的鐵證,你們處決了王國的首相掀起叛亂,違反了《加弗爾條約》中的幾乎每一項條款。
你們要知道,這樣的罪行是不容寬恕的,而且你們還非常無恥地在各省代表面前抹黑和詆毀紀堯姆閣下的名譽。
以上帝、皇帝、國王和女王的名義,我宣布根特人所受到的指控全部屬實。」
此言一出,根特的代表們霎時面色慘白,那些被士兵看押的叛亂者們一個個面如死灰,更有甚者當庭跪地祈求女王的寬恕。
然而瑪麗卻並沒有理會他們的苦苦哀求,儘管心中稍微有些鬱悶,卻還是嚴肅地說道:「我和我的丈夫會考慮對你們的懲罰,以做效尤,震懾任何膽敢質疑君主權力的人。」
女王都已經這樣表態了,帝國的士兵們馬上押著那些遲遲不願離去的根特人離開了王宮。
坐在一旁圍觀這場判決的各省代表不得不擺出一副恭順的神色,以此來展現他們的忠誠。
在尼德蘭諸省中勢力最大的佛蘭德斯都被皇帝和他的兒子輕易揉捏,女王更是成了橡皮章、傳話筒,這樣的現狀也讓諸省代表們意識到了形勢的變化他們今後的日子恐怕不會比查理時代好過。
按照傳統慣例,以妻子的統治權入主王國的男性理應以共治君主的身份進行統治,他的頭銜也應局限於「王夫」而非「國王」。
作為王夫的政治權利往往是受限的,大多數情況下甚至會被剝奪,即便有也應該受到王國議會的極大限制。
拿個典型的例子來講,卡斯蒂利亞的伊莎貝拉和阿拉貢的費爾南多結婚,他們的婚姻契約中就規定一旦伊莎貝拉繼承王位,費爾南多將為卡斯蒂利亞王夫,他的一切權力都要受到卡斯蒂利亞人的限制。
當然也有典型的反例,比如迎娶波蘭女王雅德維加開創雅蓋沃王朝的立陶宛大公雅蓋沃,他的封號就是波蘭國王。
然而,在雅德維加英年早逝後,雅蓋沃不得不面對大波蘭貴族的叛亂,因為他已經失去了統治波蘭的基礎,直到另一場聯姻才正式確立了他的正統國王地位。
顯然,哈布斯堡家族在吃絕戶這件事情上走的比其他人都要遠得多。
前有阿爾布雷希特二世流放丈母娘統治匈牙利,後有克里斯多福靠著皇帝父親撐腰直接掌控勃艮第王國的政局。
哪怕瑪麗現在死了,他們都不一定有機會反抗皇帝—尼德蘭的大部分地區本就是帝國領土,皇帝就算索取低地的統治權都是合理合法的。
這樣看來,低地恐怕躲不掉下一位強權君主的統治了。
一想到這點,代表們只感到難受無比。
此前他們懷著雄心壯志草擬的《大特權》條約現在已經沒人敢在公開場合提及,條約的原件及絕大部分副本都被勒令焚毀。
也是因為荷蘭人立場轉變的夠快,抵抗也遠沒有佛蘭德斯人那麼激烈,因而僥倖逃過了這次劫難。
在審判結束後的第二天,由皇帝口述,以瑪麗和克里斯多福的名義頒布的《根特敕令》在根特市政廳前公開。
根特和布魯日的市議會被徹底取締,所有市政官員都將由國王任免,他們的權力也將受到國王的限制。
兩座城市的幾十個行會中只有寥寥幾個完全沒有參與叛亂的行會免於遭受撤銷特權的處罰。
根特的七扇城門和一面城牆被要求拆除,城內的一些房屋也被摧毀以便騰出位置建立一座軍事堡壘。
儘管堡壘還沒建起來,克里斯多福已經為其取好了名字—奧地利堡壘。
布魯日也遭受了相同的對待,由於兩座城市的自由權受到致命打擊,佛蘭德斯的四委員會被取締,佛蘭德斯的司法和行政權力將完全由服從於國王的省議會掌控。
除了這些針對城市的處罰以外,還有針對那些叛亂者和被捕的法國間諜的。
有超過五百名罪犯被迫聚集在市政廳前,他們身著漆黑的懺悔服,光著腳,一些人的脖子上還套著絞索以示罪有應得。
在根特的市民、帝國的士兵和各省的代表的注視下,這些人從市政廳步行至王宮附近,在這裡他們跪地向女王祈求不可能得到的寬恕。
瑪麗有些不忍看這些人,在規定的時間到達後,伴著教堂的鐘聲,帝國士兵們押著囚犯分批前往弗里達廣場。
以叛亂領導者揚·范·科彭諾勒為首的二十幾人在廣場上接受了劊子手的處刑。
就像根特的市民們對勃艮第官員們所作的那樣,他們被斬斷四肢,剖開肚子,最後才在極度的痛苦中被斬下首級。
那些被迫目睹這一幕的根特市民無不垂首落淚,然而這只是一場盛大處刑的開幕。
在這之後的行刑又持續了數個小時,身份高貴的罪犯在為國庫貢獻了他們全部的財產後獲准接受斬首之刑,而那些身份低微的暴徒則不得不接受絞刑,以一種痛苦且不體面的方式死去。
叛亂領袖們的頭顱被穿在尖刺上,被放置在根特的城門之外,他們的屍體被綁在車輪上,一車又一車的屍體被拉往城外的拋屍地,沿著車板的縫隙滴落的鮮血使根特的街道都染上了一抹恐怖的血色。
布魯日的叛亂者也在同一天遭到處決。
令人驚奇的是,面對這樣恐怖的場景,兩座一直以來叛亂不斷的城市竟然出奇地穩定。
那些敢於以暴力對抗君主的人都死在了加弗爾,那場戰役中死去的兩萬起義者帶走了根特人全部的戰鬥勇氣。
現在跳出來的這些叛亂者只不過是些一無所成的投機者,他們的死徹底斷絕了根特人叛亂的念頭—起碼在這一代不會有人再敢提起叛亂的事。
在一切都塵埃落定後,帝國軍隊依然拒絕撤出根特和布魯日,除非《根特敕令》徹底落實到位。
現在,沒人再敢對此提出什麼異議了。
審判的結果被快馬加鞭送到了博韋城外,拉斯洛和克里斯多福都對這樣的結果感到滿意。
他們大可以像查理摧毀列日、迪南那樣將根特摧毀,但是根特是尼德蘭第二富庶的城市,為了避免經濟利益遭受損失,拉斯洛最終沒有像查理那樣在根特製造更大的恐怖。
平定根特的大部分前置工作都在菲利浦和查理的時代完成了,拉斯洛現在只需要做一個收尾的工作,便可以收穫一個安定的勃艮第。
在這一點上他還得謝謝查理,儘管查理不斷在自己和敵人的領地內製造恐怖屠殺的原因很可能是為了讓自己和手下的軍隊爽一把。